開學後的活動也挺多。除了十二月的校運會，十月還有音樂發表會。
「哎，知知，妳那音樂會要不要參加？」
午餐時間，余若菲和梓知榆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陽光灑在兩人之間，盤裡的湯麵還冒著熱氣。
其實梓知榆從國中以後，就再也沒正式學過鋼琴了。
不過上了高中，學校走廊裡放著一台老鋼琴。她有次陪余若菲路過，手指一癢，忍不住坐下隨意彈了幾個和弦。
從那之後，每次經過，余若菲都會纏著她：「彈一首嘛，拜託。」
到了大學也一樣。食堂外的開放空間有台白鋼琴，偶爾有人會坐下彈上幾段。梓知榆每次來吃飯時，也總會彈上幾曲。
校園論壇上掛滿了她彈琴時的照片，留言底下一片彩虹屁。她的過往也被網友挖了出來——文學社的小才女、青松的新校花。
梓知榆雖然沒再接受過訓練，但對鋼琴也不算生疏。她也喜歡那種彈完最後一個音、周圍響起掌聲、歡呼的瞬間。
「去參加嘛，我幫妳拍美美的照片。」
余若菲吸著麵，邊說邊眨眼。
這種場合少不了攝影社的人。
梓知榆低頭想了想，語氣淡淡地：「行，我今天去報名。」
余若菲怔了怔，「這麼乾脆？我還以為要勸半天呢。」
她又笑著補一句：「以前高中想聽妳彈個琴，都得先巴結妳好久。」
梓知榆忍不住笑出聲，低頭又撥了撥碗裡的麵。
只是那笑意在下一秒慢慢沉了下去。
她的思緒被不由自主地拉回過去，那些灰暗的年歲。
上了大學後，她確實變得自信了許多——
也許是心境的改變，但她知道，更大的原因是聞昃。
他總有自己的方式，讓她相信自己。
一句話、一個眼神，或只是那種「他在」的安心。
像是一種無聲的信任，在她還沒相信自己以前，他就已經先相信她了。
所以這次，她也想試著讓自己發光。
不只是被誰照亮，而是自己點亮那盞燈。
也許這次的果斷報名，是過去的那個小女孩真的長大了。
她想著，如果有一天能見到那個總是低著頭、戴著口罩、不敢抬眼的少女，
她一定會牽起她的手，笑著對她說：「妳看，妳後來真的變得很棒。謝謝妳，那時候沒有放棄。」
整個暑假下來，梓知榆大概瘦了五公斤。
她的暑假比同齡人更辛苦——沒有家裡的生活費，學費、房租、伙食費全得自己去掙。
所以這學期開始後，聞昃幾乎每天都跟她一起吃晚餐，總要給她夾雞腿，嘴裡念叨著要把她「養回來」。
因為音樂會聞昃也報了名，兩人吃完飯就會一起去琴房練習。

直到音樂發表會前一天晚上，陳倪的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一接通，就是熟悉又充滿活力的聲音。
「知知！妳明天的音樂會來不來啊？」

這次的發表會剛好是跟陳倪所在的大學合辦。
「去啊，我還要上台呢。」
「這麼牛！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去呢！既然這樣我包去的！」

兩人嘻嘻哈哈沒聊多久就掛了。

隔天早上，一踏進社團教室，幾聲笑聲就把梓知榆吸引了過去。
楚晚檸指著電腦螢幕笑到直不起腰。梓知榆湊過去一看——
畫面上是兩年前的校刊，而上面赫然是一隻「米奇」。
不準確地說，是被畫成米奇的聞昃。

他整張臉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頭上還戴著米奇髮箍，一臉生無可戀。

「噗⋯⋯」
她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下一秒，她就看見站在一旁沉著臉的聞昃。
——完了。這人怎麼也在這啊。

梓知榆立刻收斂笑意，把頭別開。
但肩膀還是微微抖了幾下，憋都憋不住。
也難怪他前陣子死不讓她看他當年跳啦啦隊的影片——原來是有前科。

鬧完之後，楚晚檸給她看了當年他們班的錄像。
文學系的啦啦隊向來是歷屆前三，陽光、活潑、整齊，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聞昃那屆資訊工程班主打「搞笑風」，主題是〈米奇妙妙屋〉。
他們班最後拿了第二名——聞昃也算是犧牲巨大。

不過看完之後，梓知榆倒也抓到感覺，大概知道表演時該怎麼放開自己。

「不過，知知——」
「嗯？」
「妳今天不是要去表演嗎？妳就穿這樣？」

「啊⋯？」梓知榆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她還沒打扮。
「沒有啦⋯⋯我⋯」
「我知道了！」
「？」
「我幫妳！」
「啊？」
「對啊！妳長這麼好看，打扮起來絕對會驚艷全場。」

好吧，交給楚晚檸，她倒也放心。

下午，在女生宿舍裡，楚晚檸幫她化妝、打理。
「哎，知知。」
「嗯？」
「妳是不是瘦了啊？」她捏了捏梓知榆的手腕。
「嗯⋯暑假去當社畜了。」
楚晚檸笑了笑，摸摸她的頭髮：「辛苦妳啦。」

她邊給她上腮紅邊道：「剛好我最近買了一件小裙子，尺碼買小了，妳應該合適。」

梓知榆的身高其實不矮，但骨架小、體重輕，看起來總是嬌小。
換上那件裙子後，楚晚檸驚呼：「哇！也太好看了吧！」

梓知榆也對著鏡子看。
鏡中的少女頭髮披散著，小禮裙是掛脖設計，露出的頸肩線條纖細而柔軟。
鎖骨更顯清晰，腰線被勾勒得恰到好處。

那一刻，她連自己都愣了下來——
她沒想到，自己原來能這麼好看。

跟楚晚檸告別後，聞昃的訊息也傳了過來。
【哪呢？】
【我還在宿舍樓樓下。】
【嗯，過來的時候注意安全。】

聞昃的彩排順序在前面，他就先過去了。
梓知榆看了看打車的App，還要十幾分鐘。她抬頭時，看見對街的花店。

她走了進去。櫃檯後的阮澄歡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一眼就認出了她。
「欸？」
梓知榆愣了愣，「嗯？嗨。」
「妳在這裡打工啊？」
阮澄歡很是熱情，從櫃檯跑了出來：「對呀對呀。妳要什麼花？送給誰的？我幫妳挑。」
「呃⋯⋯我等會要去音樂發表會，給一個表演者的。」
阮澄歡一臉八卦：「喔～」
梓知榆立刻打斷：「嗯。」然後繞開玫瑰區。
阮澄歡八成知道那花要送給誰。
「除了玫瑰，其他都被預訂了。」
「？」
「真的，今天訂單爆表。」
梓知榆無語，考量到跟阮澄歡沒那麼熟，梓知榆後面的話沒有接下去。
訂單爆表？那妳還怎麼這麼閒。
最後被半哄半騙著買了一小束粉色玫瑰。
她覺得那花跟聞昃有點不搭，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阮澄歡邊包花邊嘮嗑：「哎，知榆姐，妳真的好漂亮喔。」
「謝謝妳啊，妳也很好看。」
「難怪是我哥的白月光。」
梓知榆笑笑，沒接話。
阮澄歡繼續說：「難怪，他高中那會兒一堆女生追，他都沒反應。」
「我還以為他是彎的。」
阮澄歡頓了頓，又道：「妳知不知道，我們高一那年，他還特地來我們學校找妳欸。」
梓知榆心裡一跳：「找我？」
「對呀，我那時候給他看榮譽榜上的作文前三名，那年妳第一。他看到妳的名字就讓我把照片傳給他，還問我暮嶺的聖誕節是不是能開放外校進去。」
梓知榆剛想問，但車到了。
她匆忙跟阮澄歡道別，離開花店。
在車上，梓知榆心裡五味雜陳。
她的眼神有些黯淡。
從未想過，原來聞昃對她的喜歡，比她想像中還要熱烈，卻又因她親手踐踏過的那一段，而變得隱晦。
到了陳倪所在的大學，對方早已在校門口等著。
「知知！」
陳倪一眼看到她，就衝了過來，像隻終於等到主人的小狗。
梓知榆被逗笑：「跑那麼快幹嘛呢？這麼想我啊？」
陳倪挽著她的手，撒嬌似地說：「可不是嘛，妳暑假那麼忙，都沒時間陪我出去玩。」
她又打量了她一眼，眼睛一亮：「而且妳今天真的好好看！」
因為離演出還有一段時間，表演廳裡的觀眾並不多，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坐在底下。
其他參演的學生大多在後台準備。
她們隨意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梓知榆把那束粉玫瑰交給陳倪：「妳先幫我拿著，我去彩排。」
後台學生會的成員正忙著登記與排順序。
「學妹，妳在這裡排。」
「好，謝謝。」
她剛站定，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梓知榆。」
她一回頭，是蘇可一。
「欸？妳也報了？」
「是啊，有點緊張。」
蘇可一穿著一襲白青色的漢服，頭髮半盤起來，別著細緻的蝶形髮簪。
在滿是素色禮服的隊伍裡，她顯得特別亮眼。
想來她演奏的應該是古箏之類的。
梓知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輕柔：「妳今天很好看，別太緊張。底下的都是蘿蔔。」
她的聲音軟又溫和，讓人聽著不知不覺就放鬆下來。
蘇可一也笑了，點點頭。
雖然那樣安慰別人，隨著隊伍一個個往前移動，梓知榆的手卻漸漸涼了，指尖微微顫著。
這是她長久以來的毛病，一緊張手就會抖。
好在蘇可一察覺到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朝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那一刻，梓知榆也努力讓自己笑了笑。
輪到她上台時，舞台上的燈光恰好落下。
第一個音符響起，所有的光都向她聚攏。
她在那一刻幾乎是閃亮的，
像終於為自己發光的那個人。
譜子她早已熟記，彈奏時幾乎不必思考——
有些時候，彈琴就像在做一場冥想，
她的手指有自己的意識的。
但也正因如此，任何細微的干擾，都可能讓她的大腦從「無意識」裡驚醒。
就在某個和弦落下的瞬間，她的腦海忽然閃過阮澄歡的那句話——
「他好像還特地來我們學校找妳。」
一個音，錯了。
她想順過去，但彈的下一個音，又錯。
舞台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那短短幾秒的停頓，像是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聲音大得幾乎震耳。
她慌亂地接了個尾巴，隨即起身下台。
回到座位，陳倪立刻湊過來，關心地問：「太緊張了嗎？」
「嗯，有點。」她勉強擠出笑。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
是聞昃。
【哪？】
她盯著那行字，還沒反應過來，新的訊息又跳了出來——
【妳座位在哪？】
梓知榆回道：【8排10號。】
沒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在人聲與燈光交錯的廳堂裡現身。
他比她想像的還快。
黑色襯衫貼身而挺，左胸那枚銀色胸針在燈下閃爍，很符合他的氣質低調卻不又不得不讓人注意；下身的西裝褲勾勒出筆直修長的腿線。右手隨意掛著一件外套，神情散漫而從容。
「緊張了？」他坐到她身旁。
「嗯。」
聞昃輕笑了一下，聲音低啞。
「伸手。」
梓知榆愣愣地看向他。
他手裡晃著一顆檸檬糖，包裝紙在燈光下閃著淡金的光。
「糖，吃不吃？」
她接過，包裝紙在掌心裡細碎作響。
聞昃的目光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上停了片刻，隨即將外套丟到她懷裡。
「穿著吧。」
「喔。」
她低聲應著，又小聲補了一句：「謝謝。」
「嗯。」
陳倪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誰啊？」
「朋友。」梓知榆順口回。
幾秒後，她才意識到哪裡不太對。
不只是她沒說出「他就是聞昃」，那個她從小學起就藏在心底的人；
更因為——這位坐在她身邊的「朋友」，氣場實在太不對勁了。
她忍不住在心裡默默扶額：完了完了。
「梓知榆。」
他忽然俯身，聲音貼近她耳畔，帶著一絲笑意。
「妳跟朋友都這麼親嗎？」
「聞昃⋯⋯！」她差點從椅子上彈起，小聲抗議，連耳根都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