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知榆跟著聞昃上了車。
「吃什麼?」聞昃懶懶地靠在駕駛位上。
「吃⋯⋯師——」
平時跟黎喻對話時,每次聽到這句開頭,她都會脫口而出「吃屎」。
剛剛梓知榆差點照樣複誦,好在音節還沒發出來,她急忙咳了兩聲,假裝沒事地接道:「嗯⋯⋯去淼桐街看看吧。」
聞昃淡淡地「嗯」了一聲,發動車子。
這才讓她看清他眼下那片烏青,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
「聞昃,你最近⋯⋯睡不好?」
「嗯。」
「是因為校刊的事嗎?」
他點點頭。
「那你回家要記得好好休息。」
聞昃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個若有似無的弧度:「好,聽妳的。」
沉默了幾秒,梓知榆忍不住問:「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去校刊社啊?」
聞昃想了想,淡聲道:「選社團那天,我陪我妹去回診。那家醫院網不好,就撿剩的社團。」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就是那個叫妳嫂子的。」
⋯⋯
微尷尬。梓知榆選擇略過這句話,問道:「她怎麼了嗎?」
「她上高中的時候學舞蹈,那陣子腰受了傷。」
梓知榆怔了一下。腦中閃過那年高一,作文比賽得獎時,她去拍榮譽榜照片,看見的那個女生,阮澄歡。
領獎台上光鮮亮麗的少女也正是那個名字。
原來是他妹,然後跟她讀同個高中。也太巧了吧。
他們到了淼桐街的一家粥店。店裡明亮整潔,桌椅擺得工整。
剛入座,梓知榆的椅背就被一個亂跑的熊孩子撞了一下,她回頭看了眼,只見那孩子的母親忙著滑手機,也就沒多說什麼。
菜還沒上,她低著頭撕濕紙巾,聞昃剛要開口,忽然聽見一聲「小心——」
轉瞬間,那孩子又跑了過來,撞上端著托盤的服務生。
熱粥晃了兩下,整碗傾灑而下——
「嘶——」梓知榆倒吸一口氣。
聞昃幾乎是同時起身,一手拉開她左手的袖口,讓布料和皮膚有點空隙,防止餘熱繼續燙。
熊孩子嚇得哭出聲,服務生手忙腳亂地連聲道歉。
你哭什麼?我才想哭。
梓知榆反倒開口安慰服務生:「沒事、沒事,不是妳的錯。」
她聲音很輕,還有些顫。
聞昃拉著她往洗手間走,語氣穩定:「還好嗎?」
「嗯⋯⋯就是有點熱。」
「痛就說。」
——痛啊,嗚嗚嗚嗚。
梓知榆扯扯嘴角,硬擠出笑:「痾呵呵,有點痛。」
聞昃無語,抬手在她髮梢上輕拍:「那就別笑了。」
到了洗手間前,聞昃停下腳步。
「我不能進去。妳先沖二十分鐘,我在外面等妳。」
「知道了啦。」她語氣還在開玩笑。
在第三視角來看,兩人的情緒是穩定的可怕。
幸好今天她覺得冷氣太強,穿了薄長袖。
她拉起袖子,白皙的手臂上泛起一圈紅暈。
而在手臂內側,一排排舊疤被光線映得更明顯。
梓知榆低頭看著那些已經淡去卻仍觸目驚心的痕跡,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左手是不是要廢了啊?
她還記得——
那年高一,向野聽說她的狀況,特地趕來霖川。
一見面就拉著她的手看,皺眉道:「妳最好別給我留疤啊,留疤我打死妳。」
然後又帶她去海邊,踩水、看浪。
「開心一點沒?」
「有啊。」
「哎,梓知榆——」他捏了捏她的臉,「妳怎麼不是我親妹?這樣我就能把妳養得白白胖胖的。」
那時他塞了她幾條去疤膏,疤才慢慢淡了下去。
回憶散去。
兩個女生進了洗手間,一個拎著紙袋,另一個是剛剛打翻粥的服務生。
「不好意思⋯我是這家店的經理,真的很抱歉。弄髒妳的衣服。」
她遞出紙袋,「這個先給妳換著,醫藥費和賠償之後再談,妳現在先去醫院檢查。」
梓知榆接過,語氣依然平靜:「謝謝。」
那女服務生年紀跟她差不多,甚至更小,低著頭道歉,聲音發顫:「真的對不起⋯⋯」
梓知榆反而伸手輕拍她一下,安慰:「沒事,真的不是妳的錯。要說也該找那孩子的家長,不要太自責。」
那女孩紅著眼眶,低低道了謝。
梓知榆打開紙袋,裡面是一件小白裙。
⋯⋯⋯
現在是怎樣?
真的這麼適合這種風格嗎。
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她盯著那件小白裙半天,還是嘆了口氣。
換就換吧。
裙子是無袖的,軟軟的布料貼著皮膚。穿上後,倒意外合身。
只是左手還在發燙,她不敢讓布料靠太近,動作格外小心。
當她推門走出時,聞昃正坐在外面。
他抬頭,目光一頓。
那一瞬,空氣像是被什麼輕輕攪動。
白裙乾乾淨淨,襯得她皮膚更白。
她不是那種刻意打扮的漂亮,卻有一種自然、淡淡的好看。
頭髮隨意披散在身後,裙擺落在膝上,她的腿細長、白皙。
聞昃第一眼不是看她的好看,而是她左手那片紅。
眉頭微微皺起,聞昃站起來,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梓知榆愣了下。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命令的力度:「披著。」
「可是——」
「皮膚不能碰布料?」他一語道破。
聞昃很輕地,把外套搭在她肩上,刻意避開她的手臂。
「走,帶妳去醫院。」
「蛤?那個不就擦點藥就——」
「梓知榆。」
「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