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澄歡下車後，車內安靜得出奇。
梓知榆和朋友相處，一向不太會找話題，更不擅長硬聊。
反正她暑假暫時不想更小說，打算期末時順手把它完結掉，於是就抽空在手機上碼字。
聞昃抽空瞥了她一眼，隨口問：「寫小說？」
「嗯。」梓知榆隨意應了幾聲，又低頭敲字。
車內再次沉入安靜。
她是那種學生時代就習慣遇到不會的題目，就先發一會呆，回過神來十分鐘過去，題卻只寫了兩道的人。寫小說也是一樣，靈感一斷，就乾脆放空。
沒多久，她就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睡了過去。
到了聚會地點，聞昃才注意到她的頭，因為沒有支撐點，不斷點著，像隨時會磕到哪裡。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目光不自覺落在她用袖套遮著的左手上。眼神沉了沉，若有所思。

◇

聞昃高三那年，他確實以外校生的身份參加過暮嶺的聖誕節活動。
他費了些心思找到高一一班，卻沒有見到她。
直到回程時，他經過輔導室，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梓知榆。
好久不見的梓知榆。
她並不是擦著眼淚出來的，而是在關上門後，眼淚才倏地落下。
聞昃幾乎能想像，她一定是強撐著笑，和輔導老師道別，轉身之後，才讓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走廊裡，她顯得格格不入，孤單又安靜，和外頭的熱鬧顯得天差地別。

所以在重逢以後梓知榆那一直遮著的左手，或許藏著不願示人的過去。那些長袖與袖套下的遮掩，大概不只是打扮。

◇

車內。
梓知榆的頭還在一下一下點，睡得出奇沉。聞昃伸手，想把她的腦袋扶向車窗。
還沒碰到，她的頭卻猛地一偏，「咚」地一聲撞上車窗玻璃上，把自己撞醒了。
聞昃也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梓知榆揉了揉頭，抬眼看著他：「你叫人醒來的方式⋯還挺有個性。」
她這話的意思，分明是把他當成了「故意把她腦袋往車窗上推」的人。
聞昃啞然，無辜道：「妳別碰瓷啊。是妳自己睡到不知天地了。」
「喔。」
他剛覺得她今天怎麼特別安分，就聽見小姑娘又淡淡接了一句：「我要報警。」
「？」

兩人下了車。
梓知榆滑開手機，頁面還停留在剛剛的小說草稿，她邊走邊想先存個檔，以免一場空。
走到一半，額頭忽然被人戳了一下。她抬頭，就對上了聞昃的眼。
「妳手機小孩啊？邊走邊玩。」他的語氣一貫痞痞的。
「我沒玩，我在存草稿。」
「進去再存。」
「喔⋯」
她乖乖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時，卻發現他停下了腳步，視線正落在她左手的袖套上。
「妳刺青包手啊？」他語氣淡淡，隨意伸手要去拉。
梓知榆下意識應激，立刻抽走。
兩人同時一愣。
她自己也沒想到會反應這麼大，但心裡很清楚，她怕。怕他看見那些一道道可怖的痕跡。
聞昃眸色一暗，收回視線，語氣卻若無其事：「妳還是穿可愛點吧。」
這人怎麼還管起了她的穿搭？
梓知榆心裡冒出一個小小的疑問，但很快就被拋開了。
她低頭掏了掏手機，翻了翻頁面，停在之前收藏的抹胸小背心，抬起頭，語氣平平地問：「那我穿這個。」
她是真的在問。完全沒意識到這樣的問題聽起來有多挑釁。
聞昃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轉過身時，耳尖悄悄紅了。
梓知榆眨了眨眼。
嗯？這是什麼反應啊？
她沒多想，心裡只是淡淡道：大概不合適吧。

聚會主要是校刊社辦的，邀請的多半是合作過的各社社員，人數比想像中多。梓知榆才大一，面孔陌生得很，余若菲也還沒來，跟誰都聊不太起來。
酒吧的氣氛正熱鬧，吧台右側隔出的半開放區域裡，六張卡座拼在一起，將二十人圍在一處。串燈暖黃，與外頭冷色的霓虹隔成兩個世界。
「這邊！」社長看見他們，招手示意。
他們入座後，桌上陸續堆滿調酒與餐點，大家聊得熱絡。梓知榆不太想插話，低頭滑手機。聞昃也一樣，懶懶靠著椅背。
人到齊的差不多，桌上也擺了不少飲料與餐點。她順手拎了一罐外觀畫著幾顆橘子的鐵鋁罐，喝了一口，冰冰甜甜，像果汁似的，眉眼一下亮了起來。
好喝。
聞昃正低頭回訊息，再抬眼時，發現她臉頰泛著淡淡紅暈，白皙的肌膚襯得眼尾都紅了些，比平常活潑。
他眯了眯眼，伸手把她的鐵罐拉過來，一瞥，「水果酒」。眉心蹙了下。
「妳在喝這個？」
梓知榆愣愣的，點頭：「嗯，好喝。」
聞昃抬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不重不輕：「妳挺能喝啊。這是酒。」
「喔⋯」她慢吞吞眨眼，「我以為是果汁。」
「果汁酒。」
他把罐子往自己這邊推，不給她再拿，語氣冷冷的：「難怪臉紅成這樣。」
「喔……」她摸了摸臉，心虛似的想伸手去搶，「我還想喝。」
聞昃眼神一沉，扣住杯口，聲音壓低：「不准。」
她怔了怔，沒習慣他這種語氣，下意識「喔」了一聲，卻小聲嘀咕：「……那我口渴。」
余若菲聽見，失笑：「哎呀，妳微醺了。」
梓知榆沒再爭，乖乖縮回手，接著就黏上余若菲，像隻小貓似的蹭來蹭去。
「別吐我身上啊。」余若菲拍了拍她。
「不會……」她眼皮半闔，聲音懶洋洋，「妳手冰冰的，就適合給我貼。」
周圍的人都被逗樂了，起鬨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時間不早，留下來的只剩七八個人，反而更鬆快。
瓶子轉啊轉，瓶口指向了梓知榆。
余若菲戳了戳她臉：「醒醒，該妳了。」
她迷迷糊糊直起身子，抽了一張紙條，念到：「大冒險……」聲音卻慢了下來。
她盯著紙條，瞬間酒醒大半。
「跟左邊的人十指緊扣五秒鐘。」
她閉上眼真希望看到自己左手邊的是余若菲。但事與願違。她一偏頭，對上的是聞昃。
他正撐著頭看她，眉眼間帶著一抹似笑非笑。
「唸出來啊！」有人起鬨。
余若菲湊過來一看，大聲唸了出來：「跟左邊的人十指緊扣五秒鐘！」
「喔——！」一片嘩然。
聞昃挑了下眉，嘴角若有若無勾起弧度，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是等著她自己開口。
梓知榆硬著頭皮，把手伸出去，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牽……牽一下嗎？」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扣住她的手，指縫穩穩嵌合。
周圍人開始倒數：「五、四、三……」
掌心的溫度傳來，比酒精還要燙人。梓知榆心跳快得不像話，耳尖紅得徹底。
「二、一！」倒數聲落下，哄鬧聲再起。
瓶子重新轉起，大家的注意力被帶走。
梓知榆正要抽回手，卻被聞昃扣得更緊。
「？」她愣愣的抬頭。
聞昃目光半低，聲音帶著笑意：「一下沒到。」
梓知榆眨眨眼，醉意讓她反應慢半拍，聲音軟軟的：「……聞昃。」
「嗯？」他俯身，像是要聽得更清楚。
她低低嘟囔：「你占我便宜，要付費的。」
聞昃怔了怔，嘴角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