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風帶著年末特有的慵懶，拂過校園裡落盡了葉的香樟樹枝，篩下細碎的陽光，落在梓知榆微垂的眼睫上。她剛結束上午最後一節選修課。這次期末，梓知榆過得還算輕鬆。期末作業不外乎原創小說與散文集，這些她經營自媒體時早就完成得差不多了，但同系的同學還在為幾萬字抓耳撓腮。
「知知！等等我！」清脆的喊聲從身後傳來，梓知榆回頭，蘇可一跑到她身邊，「我要去校刊社找周牧遙，妳要不要一起？」
「好啊，我正好要去找聞昃。」
聞昃最近忙得像個陀螺。作為校刊社的核心成員，期末不僅要趕校刊的收尾排版，還要提交好幾門專業課的期末報告，梓知榆前幾天晚上給她發消息，他都是凌晨才回復，只有短短一句「剛忙完，睡了」，連多餘的寒暄都沒有。她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卻免不了惦記，總怕他又像去年那樣，忙到自己都病了。
「那正好，我們先去食堂給他們帶飯吧？周牧遙說他一上午都在摳圖，都沒吃飯，聞昃估計也一樣，我們去投餵。」
食堂里人聲鼎沸，期末的學生們似乎都想在飯菜里尋找慰藉。
兩人提著打包盒往校刊社教室走，冬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對了知知，」蘇可一晃著梓知榆的手，語氣帶點撒嬌，「妳的小說什麼時候更新啊？妳能不能先跟我爆點雷？」
梓知榆側頭看她，眼底帶著笑：「不行。」
「唉——」蘇可一立刻垮下臉。
「因為我也還沒想好結局。」梓知榆坦誠道。
蘇可一無言以對，但同為文學系的她倒也理解，這種情況在作者之間其實挺常見的。
蘇可一的抱怨戛然而止，隨即瞭然地點點頭：「也是。」她頓了頓，又忍不住嘟囔，「不過妳最近寫的玄幻類的文也好好看，就是跟妳以前寫的言情差別好大。」
梓知榆聞言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自從和聞昃在一起後，她筆下的故事漸漸少了愛情或雞湯文，轉而更多是玄幻燒腦的類型。也許過去的她，是在用小説填補心裡的某塊空缺吧。而現在，聞昃正一點一點，將那些空缺溫柔地補上。
到了校刊社教室，梓知榆輕輕將飯盒放在聞昃手邊，在他身旁坐下。聞昃正專注盯著屏幕排版，抬頭朝她溫聲道了謝。
教室另一頭傳來蘇可一的抱怨：「哎！你畫得好難看啊！」
周牧遙一臉無奈：「我盡力了啦。」
「去年聞昃幫知知畫的那張多好看啊……」
梓知榆好奇地湊過去看，畫面上是蘇可一在音樂會上的照片，穿著青色漢服在舞台上，燈光落在她身上，素靜又淡雅，確實是張很美的照片。只是照片右側，周牧遙用電腦繪圖添了幾筆裝飾，線條歪歪扭扭，顏色搭配也有些突兀，好好的一張照片被這幾筆弄得不倫不類，難怪蘇可一要抱怨。她想起半年前聞昃也在她照片旁添過幾筆，線條簡潔流暢、靈動，恰到好處地呼應了照片的氛圍，堪稱點睛之筆，周牧遙的「龍飛鳳舞」實在不能比。
蘇可一作勢要打周牧遙，後者趕緊求救：「聞哥！幫幫我啊——」
聞昃頭也沒抬，手指依舊在鍵盤上敲擊著，淡聲道：「不幫。」
「哎你就幫一下嘛！」周牧遙苦著臉求情，「大不了我幫你把剩下的排版都包了，你就幫我改改這幾筆，行不行？」
「美編更費時。」聞昃言簡意賅。
周牧遙整張臉頓時垮了下來，梓知榆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T^T」這個表情如此生動地展現在臉上，忍不住抿唇輕笑。
聞昃偏過頭，正好看見周牧遙那副模樣，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不幫。」
「T^T」
就在梓知榆想著自己或許能幫忙做點美編，反正她現在也不忙時，聞昃的聲音響了起來：
「開共編檔案。」
「啊？」周牧遙還沒收回那委屈的表情，臉上還帶著茫然。
聞昃靜靜看著他。
「行行行！謝謝爸爸！爸爸大氣！爸爸最帥了！」
蘇可一在旁邊搖頭嘆氣：「你就不能有點骨氣嗎？」
周牧遙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立刻打開文件設置共編權限，「聞哥，權限開好了，你隨便改！」
梓知榆坐回聞昃身邊，輕聲問：「你累不累？」
「嗯？」聞昃捏捏她的臉，「有妳在就不累。」
梓知榆拆開飯盒推過去，「你先吃點吧？我可以幫你畫一些。」她的美術也不差，高中選修時接觸過電繪。她可不想再看聞昃像去年那樣，忙到期末直接病倒。
聞昃沒有推辭，點了點頭，兩人換了座位。梓知榆坐在電腦前，按照聞昃的思路修改著周牧遙畫的裝飾，她的線條比周牧遙細膩得多，選的顏色也和照片的色調更協調，沒一會兒就把那幾筆突兀的繪圖改得自然了許多。
聞昃坐在她身邊，開始吃飯，只是吃了沒幾口，就夾了一筷子青菜遞到梓知榆嘴邊：「張嘴。」
梓知榆下意識地張開嘴，把青菜咽了下去，含糊道：「你自己吃啊，我不餓。」
聞昃沒理，繼續餵。餵得她幾乎以為整盒飯都要進自己肚子裡了。
意識到這點，梓知榆轉頭看他，「這不是給你帶的午餐嗎？」
聞昃一臉無辜，「嗯，對啊。」
「那你為什麼一直餵我？」
「喜歡看妳吃東西。」
「……」
「你好好吃，我中午吃過了。」
「喔。」
不知為何，梓知榆竟覺得他那聲「喔」聽起來有點委屈。
聞昃一路忙到晚上。兩人並肩走在暈黃的路燈下，他送梓知榆回到租屋處後，梓知榆接到了母親的來電。
她皺了皺眉，本想掛斷，但想到可能與過年安排有關，還是接了起來。
「哎，知知。」
「嗯。」
那頭寒暄了幾句，終於切入正題。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知知啊，媽媽最近呢……」
梓知榆抿了抿唇。她原以為這通電話只是邀她回家吃個飯，最近她也想了很多，覺得母親一個人生活也不容易，正考慮是否該慢慢修復兩人之間的關係。
「沒事，您直接說吧。」
對面靜了幾秒，「媽媽最近……交了一個男朋友。」
「……」梓知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知知，我知道妳可能一時間沒法接受，但是⋯⋯」
「挺好的。」梓知榆打斷了她的話，喉嚨有些發緊。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是該祝福，還是該反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只覺得一陣莫名的煩躁和茫然。
「還有，」梓知榆不等母親再說下去，趕緊轉移了話題，語氣帶著幾分倉促，「我過年的時候學校有事，就不回去了。」說完，她不等母親回應，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躺在床上，梓知榆心裡五味雜陳。那股說不出的窒悶纏繞在心頭——試著接納與母親的過去，對她來說已是極大的一步，如今卻可能要多出一個繼父？她下意識選擇了逃避。
她不是不能接受母親再婚，只是覺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想到去年過年，余若菲和黎喻已經因為她而沒回家團圓，今年不能再這樣麻煩她們，畢竟她們也有自己的家人要陪。但要如何向她們解釋，又是另一個難題。
梓知榆一個翻身，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等放寒假再說。
實在不行，死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