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黎喻便拎著收拾好的行李，匆匆忙忙回了老家。偌大的出租屋頓時空了一半，少了平日裡三人打鬧的喧囂，反倒顯得安靜得有些過頭。
梓知榆倒是樂得清閒，不用應付社團的瑣事，也不用趕著去上課，閒來無事便窩在自己的房間裡，敲著鍵盤寫小說。在房間裡裹著薄毯坐在暖氣旁，她覺得這樣的時光，慵懶又愜意。
「哎，真服了。」客廳傳來余若菲的抱怨。
梓知榆走出房間，就看見她一面抓著頭髮，愁眉苦臉。
「怎麼了？」梓知榆問道。
她其實大概知道緣由，這段時間攝影社和校刊社的聯合專題對接一直出問題，流程銜接混亂，資料遺漏不說，雙方社團的溝通也卡殼，都快過年了，別人都在收拾行李準備回家，余若菲卻還得為這些爛攤子加班，換誰都會破防。
「我們社長家裡有事，這次對接沒處理好。」余若菲嘆口氣，「我去趟學校啊。」
「這麼急啊？」梓知榆皺了皺眉，「那妳路上小心啊，完事晚上我去學校接妳。」
這是她們三個女孩同住久了，養成的小習慣。若是有一方晚上需要單獨外出、或是很晚才回來，另外兩人一定會有人去接應，順路帶些好吃的，一路說笑著走回租屋處。
余若菲點點頭，抓起外套和包包，匆匆出了門。屋內又恢復了安靜，梓知榆回到房間，卻沒了寫小說的心思，蜷在床頭玩了會兒手機，困意襲來，便閉眼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不算沉，隱約聽到窗外風吹樹枝的聲音，醒來時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是傍晚六點多，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街燈次第亮起，暈開暖黃的光暈。她趕忙起身換了衣服，圍上厚厚的米白色圍巾，裹緊外套，出門去接余若菲。
兩人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腳步緩慢，踩著路燈投下的長長影子。
「所以，你過年是回你表哥家過嗎？」余若菲咬著地瓜球，腮幫子鼓鼓的，隨口問道。
跟梓知榆關係好的都多多少少從她口中聽過她的表哥。
「我哥啊，他說他要跟女朋友回去，就不陪我了。」
「啊？那要不妳今年來我家吧？」
「喔，沒事沒事，聞昃讓我去他那裡。」
「哇，那說真的聞昃真的對妳很上心了欸。」
梓知榆聽著這話，半張臉埋進了柔軟的圍巾裡，只露出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思緒瞬間飄遠，飄回了幾天前，坐在聞昃車裡的那個傍晚。聞昃邊開車，邊像是不經意地開口：「今年過年去妳表哥那？」
「沒有，他說他去他女朋友那裡，就不陪我了。」
聞昃聽了，輕輕皺了一下眉，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車子一路行駛，直到紅綠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下，他才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妳有什麼打算？」
「待在霖菄吧，今年就不回去了。」
梓知榆沒跟聞昃說母親那天打來的那通電話。
聞昃修長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盤，此時綠燈亮起，語氣裡帶著試探：「要不⋯⋯妳今年來我家吃飯？」
車子裡沉默了幾秒，聞昃似乎是怕她為難，連忙補道，「我只是問問，如果妳不想也沒關係，想來的話我爸媽或是我舅媽他們絕對歡迎妳。」
「好啊。」梓知榆幾乎沒有猶豫，乾脆地回應。她的直覺向來很準，她知道，這次去聞昃家過年，一定會是開心的。畢竟能養出聞昃和阮澄歡這樣的孩子，這樣的家庭，底裡一定溫暖又善良。
回憶戛然而止。
「是啊⋯⋯」梓知榆也感嘆道，「我覺得他應該生我。」
這是八字裡的說法，意思是對方與自己命格相合，事事偏著自己。她不太信這些玄學，可面對聞昃，卻莫名覺得，這句話說得一點都沒錯。
兩人也走到了離租屋處不遠的一條小捷徑，小巷窄窄的，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路燈有些昏暗，光線朦朧，寒風穿過巷弄，發出呼呼的聲響，總讓人覺得有幾分詭異。
突然一個人影衝到了兩人面前，那是個陌生的面孔，一個大概五、六十歲的男子。身上帶著一股難聞的煙味與酒氣。他上下打量著梓知榆，又掃了一眼旁邊的余若菲，最後，目光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梓知榆身上，挪不開了。
梓知榆和余若菲瞬間繃緊了神經，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兩人對視一眼，都不敢隨便應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男子見她們不說話，態度更加囂張，竟然直接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住了梓知榆的臉頰，指節用力，掐得她生疼，嘴裡還猥瑣地笑著：「長得比照片標緻多了，果然是個小美人。」
梓知榆嚇得渾身發僵，余若菲更是被這突發的狀況嚇傻了，可下意識還是衝上前，使勁扒拉著男子的手，聲音因為害怕而發顫，卻依舊硬著頭皮呵斥：「哎！你幹什麼！放開她！再這樣我報警了！」
男子被打斷，頓時惱羞成怒，猛地用力一推，余若菲本就身形纖細，毫無防備之下，被狠狠推得往後踉跄，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嘶——」余若菲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背部的撞擊痛得她幾乎直不起腰。
「菲菲！」梓知榆心頭一緊，顧不上臉上的疼痛，立刻衝過去攙扶住她，眼神裡滿是驚慌與自責。
男子對著余若菲惡狠狠地吼道，聲音粗獷又兇狠：「媽的，關你屁事！我是她爸！我們家務事，妳一個外人少管閒事！」
梓知榆一臉懵，她爸這是被超渡了？一想不對，眼前的男人，該不會就是母親前幾天電話裡說到的，男朋友？
「你再不走我報警了，我沒你這個爸。」梓知榆冷聲道。
男人像是被惹惱了直接一個巴掌甩在梓知榆臉上，「妳媽整天茶不思飯不想就是為了妳這個白眼狼！」男子罵罵咧咧，力道大得驚人，梓知榆被打得側過頭，腦袋裡嗡嗡作響，耳邊全是鳴叫聲，臉頰瞬間火燒火燎地疼，腫了起來。
梓知榆傻了，她沒想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過來只為了找她回家然後賞她一巴掌。但她也意識到了，這種瘋子跟他說報警、講道理是沒用的。
「跟我回家！」男人說著，還要來拉梓知榆。
「走！」梓知榆咬著牙，顧不上臉上的劇痛，一把拉起余若菲的手，轉身就拔腿狂奔，寒風灌進喉嚨，嗆得她難受，卻不敢停下腳步。
「救命！救命啊！」梓知榆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聲音在冬夜的小巷裡迴盪。
余若菲邊跑邊顫抖著掏出手機，手指發抖地撥打了報警電話，語無倫次地跟電話那頭的民警說著地址和遭遇。
那男子本來還在身後瘋狂追趕，嘴裡罵著難聽的話，可聽到她們報警、喊救命，又看見街道兩邊有居民紛紛亮起了燈，頓時知道事情鬧大了，猶豫了幾秒，轉頭就往小巷深處的陰影裡跑，幾下就沒了蹤影。
兩人一直跑到巷口的馬路上，看見路燈下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才敢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渾身都在發抖，驚懼與後怕淹沒了所有情緒。
沒過多久，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們面前。民警下車後，簡單詢問了情況，便帶著她們前往附近的派出所。
到了警局，余若菲作為第一報警人，先清晰陳述了事發經過，還有暴力行為「他就先捏我朋友的臉，我阻止後被他推，撞到牆上，他還自稱是我朋友的父親，還打了她一巴掌。」她指指梓知榆臉上清晰的指痕和開始紅腫的臉頰。
梓知榆接著補充：「我不認識他。我親生父親很早就過世了。但我懷疑他可能是我母親最近交往的男朋友……至於他是怎麼找到我學校附近，還知道我的名字、長相、行蹤，可能是我媽給他看的。」
民警詳細記錄了信息。他們查看了余若菲後背的撞傷，並對梓知榆的臉部傷勢進行了拍照固定證據。
「我們需要正式立案，做一份詳細的筆錄。」民警解釋道，「另外，建議妳們先去附近醫院驗傷，開驗傷報告，這對後續處理很重要。如果構成輕微傷以上，他的行為就涉嫌違法犯罪了。」
梓知榆和余若菲點了點頭。在民警的協助下，她們完成了報案和初步筆錄。警方也表示會調取事發小徑及周邊的公共監控，排查那名男子的行蹤。
從派出所出來時，夜已經深了。冷風一吹，兩人都有種後怕的瑟縮。余若菲緊緊挽著梓知榆的胳膊，掌心滿是冷汗，聲音輕輕的，滿是擔憂：「知知，妳的臉還痛嗎？別硬撐。」
「還好⋯⋯」
梓知榆又說道：「對不起啊，害妳受傷。」
「說什麼呢！」余若菲立刻皺起眉，轉頭看見梓知榆低著頭自責的樣子，心頭一軟，立刻張開雙臂，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我們是好朋友啊，說這些就見外了。沒事的，都過去了，別自責啊。」
余若菲給她男朋友周鈺打電話，梓知榆也給聞昃打了電話。
電話嘟了幾聲被接起，「喂？怎麼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一直強撐的情緒瞬間有些瓦解，梓知榆的聲音不自覺地染上了一點哽咽：「喂，聞昃。」
電話那頭，聞昃敏銳地聽出了異樣：「妳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慢慢說，別怕。」
梓知榆簡單說了剛才的遭遇，「剛從派出所出來，準備去驗傷。」
聞昃的聲音立刻沉了下來：「妳們別動，我馬上過去。醫院也別自己去了，等我過來帶妳們去，聽到沒有？」
周鈺似乎剛好在附近，直接趕過來了，他看起來也嚇得不輕，一見到余若菲就上看看下看看，確保兩人沒什麼事才稍稍安心。三人就在派出所門口等聞昃。
還好聞昃還沒回霖川，不久，他的車就疾馳而至。他下車快步走來，看到梓知榆臉上的紅腫時，眼神驟然一冷。他什麼也沒多說，拉開車門：「上車，我們去醫院。路上慢慢說。」
坐在溫暖的車裡，有了絕對信賴的人在身邊，梓知榆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真正放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倦。
聞昃邊開車邊聽她們把事情具體地說完，越聽眉頭皺得越深。
「這事沒完。」聞昃冷聲道，「但妳們做得很好。」他摸了摸梓知榆的頭，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臉頰。冰涼的觸感喚回了梓知榆的一點神智。
「那妳媽媽那裡……」聞昃頓了頓，「妳想先聯絡她，還是等警方調查？」
梓知榆把臉埋在掌心裡，聲音悶悶地：「……我不知道，但她必須知道她男朋友是什麼人，可是我現在不想跟她說話。」
「沒事，那就先不說。」聞昃果斷道，「妳們安全最重要。」
「我看那出租屋妳們也先不要回去了。」周鈺提議道。

醫院的檢查證實了梓知榆面部軟組織損傷，余若菲背部也有挫傷，都拿到了驗傷報告。回去的路上，聞昃一直很沈默，但安排得周到妥帖。周鈺和聞昃先陪兩人回公寓收拾東西，事情結束之前應該不會再回來了。聞昃在樓下等著，周鈺陪兩個女孩上樓拿東西。
余若菲不經意說一句：「好嚇人⋯妳媽媽怎麼會認識這種人啊？」
「我也不太清楚⋯」
「那妳是要住聞昃那嗎？」
「⋯⋯」
梓知榆不想住酒店，畢竟沒那麼多積蓄，向野那邊也不太想麻煩。
她倒不介意去聞昃的住處，反正也不是沒去過，但就是不知道他介不介意，畢竟在一起也沒多久。
「應該⋯是吧。」
下樓後，再將余若菲和周鈺送到他們的住處。
聞昃沒急著把車子啟動，梓知榆困的頭一點一點的，臉頰上的紅腫依舊明顯。他摸了摸梓知榆的頭，溫聲道：「先來我這住，好嗎？」
「嗯⋯⋯你不會介意嗎？」
「妳怎麼把我的問題問掉了？」聞昃失笑，「我介意什麼？擔心妳都還來不及。」
「那就好……」梓知榆放下心來，重新閉上眼睛，倦意席捲而來。
聞昃調了一下車內的空調，道：「累了就先睡一下，到地方我叫妳。」
梓知榆嗯了一聲，徹底放鬆下來，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

聞昃幫她拿出拖鞋，「什麼都別想了，今晚先好好休息。」
梓知榆看著他忙前忙後，心裡那股冰涼的恐懼漸漸被一種酸澀的溫暖取代。她覺得自己到處給他添麻煩，低聲說：「謝謝⋯⋯」
聞昃察覺到她的情緒，溫柔地把她擁入懷中，拍著她的背道：「怎麼了？覺得給我添麻煩了？」
「嗯。」
聞昃摸了摸她的頭髮，「但妳做得很好，妳有打給我，跟我說妳發生了什麼。」
「妳如果不跟我說，我才會跟妳發脾氣。這裡很安全，好好休息吧。」
聞昃幫梓知榆換上新的床單、被套，「妳今晚睡這裡，我在客廳，有事妳隨時出來喊我。」
「你睡沙發嗎？」
「不然小女朋友要跟我一起睡嗎？」
「也不是不⋯⋯」
話還沒說完，聞昃就彈了彈她的額頭，道：「妳就別操心我，我家沙發挺好睡的。」
「喔。」
梓知榆洗好澡出來，就看到聞昃在沙發上滑著手機。可能是梓知榆沒動靜，聞昃抬頭遠遠地跟梓知榆對視。
「怎麼了？」聞昃放下手機，問道。
「沒事，晚安。」梓知榆迅速閃進房間。
過了三秒，梓知榆又把房門打開，露出了半個小腦袋，「你真的睡沙發嗎？」
聞昃失笑，起身走到房門口道：「妳就這麼想跟我睡一起？」
「沒有啊，我怪不好意思的。還是我睡沙發？」
聞昃摸了摸梓知榆的腦袋，「我也比較習慣睡沙發，常常寫報告就在沙發上睡了。妳想，我那時候發燒的時候是不是也睡沙發？」
梓知榆想了想，好像是這麼一回事。心裡的愧疚感稍稍減輕了一些。
聞昃戳了戳梓知榆的腦袋，又補道：「而且那是單人床，我倆擠不下。」
「喔……」梓知榆低聲應道，有些失望。
聞昃看著她垂頭喪氣的模樣，忍不住彎下腰，與她平視，故意逗她：「怎麼了？這麼迫不及待，覬覦我很久了？」
「？！」梓知榆慌忙道：「沒有啊…」
「那妳怎麼一直不讓我睡沙發？」
「我⋯我⋯我不是都跟你解釋了嗎！我會內疚你睡沙發！」
「喔～原來是捨不得我啊。」聞昃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了那顆小虎牙。
「哎！聞昃⋯」
下一秒，聞昃微微俯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溫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他輕輕地、試探性地吻上她的唇，像安撫，又像確認。片刻後退開些許，他的目光深邃地望進她眼裡。在梓知榆還有些怔愣時，他再次低頭，這一次，他的吻比剛才多了幾分纏綿和不容置疑的溫柔。
唇齒相依間，所有的不安和猶豫都煙消雲散，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和同頻共振的心跳。
梓知榆閉上眼睛，伸手輕輕環住聞昃的脖子，回應著這個溫柔的吻。
聞昃感受到她的回應，呼吸微微一滯，隨即將她攬得更緊了些。原本輕柔的吻漸漸加深，帶上了幾分克制的渴望，卻又在即將失控的邊緣溫柔地收住。他的指尖穿過她半乾的髮絲，輕輕托住她的後腦。
良久，他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低聲笑道：「還內疚嗎？」
梓知榆臉頰緋紅，氣息不穩：「不內疚了，被你占便宜占走了。」
聞言聞昃笑出聲，鼻尖蹭了蹭她的，「喔，這樣啊。」頓了頓，目光在她唇上流連，「快去睡，不然⋯我真要捨不得放妳走了。」
「晚安。」梓知榆速速把門關起來。
梓知榆背靠著門板，心臟還在失序地狂跳。她捂住臉，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聞昃指尖的溫度，唇上他的觸感與氣息揮之不去。
她輕手輕腳爬上床，鑽進被窩，瞬間被那淡淡的檸檬洗衣精味包裹，也不知是在車上睡夠了還是因為剛剛，現在她無比清醒。
她盯著牆壁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不住翻了個身。被子被她捲得有點亂，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親啊。
梓知榆把臉埋進被子裡。
客廳那頭，聞昃同樣沒有睡著。
他躺在沙發上，一隻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目光有些放空。
聞昃輕輕吐出一口氣，側過頭，看向那扇關著的房門，目光停了幾秒，又很快移開。
……不行。
再想下去，今晚是真的別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