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消息還沒傳來之前,梓知榆暫時住進了聞昃的家。
她知道聞昃就算放假也得去實習,白天幾乎不在家。偌大的屋子安靜得有點過分,卻意外地不讓人害怕,反倒有種被妥善收留的溫柔。
天還沒完全亮透,梓知榆便輕手輕腳走進廚房。
她廚藝不錯,高中的三餐幾乎都是自己動手。冰箱裡的食材不太多,可能也是要過年回家了。她隨手取出雞蛋、吐司,小火起鍋,油溫微微升起時,將蛋滑進鍋中。
「滋——」
金黃的蛋液迅速凝固,香氣緩緩彌漫開來。
她將煎得恰到好處的蛋擺上桌,轉身正要拿吐司,背後便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聞昃換好了衣服走出來。
乾淨的白色襯衫打底,外罩一件黑色修身長袖毛衣,衣料貼著肩線,襯得他頸線修長、皮膚白淨,身形挺拔如竹,五官輪廓銳利分明,偏偏眉眼間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冷感與軟意混在一起,看得人移不開視線。
梓知榆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聲音柔軟:「累嗎?」
聞昃走到餐桌旁坐下,視線落在她臉上,淡淡應了一聲:「嗯。」
「加油。」她溫聲說。
聞昃抬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黑眸靜靜地凝著她。
梓知榆察覺到他情緒不太對,微微側頭:「怎麼了?」
她伸手,輕輕替他順了順額前微亂的髮絲。指尖輕觸他髮際的瞬間,聞昃眼睫輕顫了一下。
他低頭,拿起吐司緩緩咬了一口,聲音悶悶地從喉間滾出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撒嬌:「那妳親我一下。」
梓知榆愣在原地。
「親我,就不累。」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聞昃這種人,冷著一張臉的時候最會撒嬌。
嘴角不自覺往上揚。她微微俯身,在他乾淨白皙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吻,溫熱的唇瓣輕輕一碰便離開。隨後她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氣息輕撫他耳廓:「加油。」
聞昃耳尖微微泛紅,卻依舊維持著冷淡的神情,只是眼底深處蕩開細微的漣漪。
他起身取了件深色大衣,隨手掛在臂彎,走到門口換鞋。
梓知榆跟過去送他,安靜地站在玄關。聞昃在她額頭輕輕一。
「等我回家。」他聲音低沉。
「嗯。」梓知榆仰頭看他,眼裡帶著淺淺的笑意。
門輕輕關上。
屋內瞬間恢復死寂,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梓知榆靠在門後愣了片刻,才緩緩回神。她正想折回沙發再補一覺,手機忽然響起,螢幕上跳著「黎喻」兩個字。
她接起,語氣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喂?」
「喂——!妳沒事吧?!」黎喻的聲音幾乎要衝出聽筒,滿是驚慌,「我剛才才知道妳前幾天碰到那種事。」
梓知榆輕輕歎口氣,走到沙發旁坐下:「喔……沒事啊,現在就等警方聯絡而已。」
黎喻聲音絲毫沒有平靜下來,「嚇死我了,妳知不知道?天吶⋯⋯」
「沒事,都過去了。」梓知榆安撫。
她起身將餐桌上的盤子端進廚房,放在流理台,打算晚點再洗,隨後蜷進沙發深處,將手機開成擴音。
她聲音輕了些,「但就是覺得……對不起妳們。原本那間出租屋,是我們一起找的,現在鬧成這樣,連住都沒辦法住。」
「對不起我們?」黎喻幾乎要氣笑,「梓知榆,妳腦子裝什麼?出事的是妳,妳現在跟我說對不起?關心一下妳自己行不行?」
梓知榆沉默片刻,輕聲道:「嗯……我就是在意那間房子。」
「我跟菲菲現在都不敢回那裡,妳應該也是吧?」
「⋯⋯」電話對面一陣沉默。
「喔。」
「?」
喔什麼,這是什麼反應?
下一秒,黎喻忽然話鋒一轉,語氣瞬間變得八卦又興奮:「所以妳現在……跟聞昃住一起?」
梓知榆一愣,有點反應不過來:「額……啊?對。」
「哇——那不正好嗎!同居生活啊!」黎喻尖叫,「甜不甜?他對妳好不好?」
「……這是重點嗎?」梓知榆無語。
「當然是重點!」黎喻理直氣壯,「那妳睡哪?睡他懷裡嗎?」
梓知榆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什麼啊?黎喻!」
「不然咧?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他把房間讓給我,自己睡沙發。」梓知榆無奈解釋。
「這樣啊……」黎喻語氣明顯失望,「沒戲看了。」
「不是,妳怎麼講什麼都能扯到他?」
「關心姊妹感情生活,不行嗎?」黎喻一本正經。
「……謝謝關心。」梓知榆無語凝噎。
她本想趁機問清楚出租屋後續該怎麼處理,畢竟這件事像一塊石頭壓在心口,遲早要解決。
但黎喻顯然不打算給她機會。
「好啦好啦,這些事等年後再說,妳別想太多,照顧好自己最重要,我去吃飯了!」
「哎——等一下,黎喻——」
「嘟嘟嘟——」
電話直接被掛斷。
梓知榆握著手機,無力地歎了口氣。
她起身走回廚房收拾碗盤,水流聲淅淅瀝瀝,腦子卻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這幾天,母親那邊依舊沒有任何消息。至於提告她其實沒有很強烈的意願她只想安靜度日。可余若菲那邊怎麼想,她就不太清楚了。
她向來如此,胡思亂想、庸人自擾。
梓知榆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走回沙發,隨手抓過一旁的毛毯裹住自己。最近發生太多事,心神耗損得厲害,她閉上眼,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
醒來時窗外天色已經昏黃,室內光線黯淡。她揉著頭坐起身,意識逐漸清晰——完了,白天睡這麼久,晚上肯定又要失眠。
正煩惱晚餐該怎麼解決,手機忽然響起,來電顯示是陌生的固定號碼,區號屬於本地警局。
梓知榆心一跳,接起。
「請問是梓知榆小姐嗎?」對方語氣正式,「我們是分局刑警,之前您報案的騷擾案件,嫌疑人身份已經確認,名叫梁浩天。現在需要您與另一位當事人余若菲小姐過來一趟警局,雙方協調後續處理方式。」
「好……好,我知道了,謝謝您。」梓知榆聲音略帶緊張。
掛掉電話,她還來不及多想,手機便震動了一下,余若菲的訊息跳了出來。
【知知,妳接到警察的電話了嗎?】
梓知榆快速回覆:【嗯,接到了,正準備過去。】
【我讓周鈺送我,順路接妳。】
梓知榆猶豫了一瞬,回道:【好,麻煩了。】
末尾再補上一張小小的感謝表情包。
她起身換了件簡單乾淨的外套,整理好自己,臨出門前想起聞昃。怕他在忙沒有打電話,於是打開對話框,打字過去。
【聞昃,我去趟警局。】
想了想,又補一句,怕他擔心:【跟余若菲還有周鈺一起,你不要太擔心。】
聞昃回得極快:【我還是很擔心,那怎麼辦?】
後面跟著一張淚眼汪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梓知榆看著螢幕,忍不住彎眼笑出來。手指在螢幕上輕點:【那你忙完可以過來找我嗎?】
這次對方回了一個問號:【?】
梓知榆愣了愣,不明所以:【!】
有來有回。
聞昃又發來一句:【妳是梓知榆嗎?】
梓知榆一頭霧水,索性逗他:【喔,不是。我是她女兒。】
訊息剛傳送出去,外頭便傳來車燈閃過的光線,隨後是輕輕的喇叭聲。周鈺的車到了。
她抓緊手機快步出門,拉開車門坐進後座,手機恰在此時震動。
梓知榆解開鎖屏一看。
聞昃:【那不也是我女兒嗎?】
心猛地一跳,熱意從心口竄到耳尖。
她臉微微發燙,趕緊鎖上手機,沒再回。
有余若菲與周鈺陪在身邊,梓知榆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車子駛向警局,她望向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裡卻隱約浮現一絲不安——這次去警局,會不會……見到那個久未謀面、幾乎快要從記憶裡淡去的人。
她的母親。
老實說,她現在,已經不太想認她了。
警局內氣氛沉穩肅靜,走廊人來人往,卻安靜得有條不紊。
辦案民警先分別與她們談話,確認兩人當時遭遇、受驚程度、是否有後續騷擾、以及是否願意提出告訴、追究法律責任。
流程其實不複雜。
民警先說明:嫌疑人梁浩天已被帶回,筆錄與監控比對完成,事實大致明確,行為已構成持續跟蹤、騷擾、恐嚇,依法可以辦理偵查,後續送檢方處理。
後續簡單來說:告,可以;不告,也可以依法保護自己,只是不走到起訴那一步。
梓知榆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告的念頭。
梓知榆和余若菲兩人的想法一致,不正式提告,但要求警方嚴正警告、約束梁浩天,並簽署相關文件,確保未來安全。
筆錄與程序逐一完成,字也簽了,章也蓋了。
余若菲被民警請去另一間辦公室補簽文件,梓知榆便獨自在審訊室外的走廊等候。
空閒下來,她不自覺打開與聞昃的對話框,一條未讀消息。
聞昃回覆了梓知榆的那句【那你忙完可以過來找我嗎?】
聞昃說:【這次怎麼沒有推托一下?】
原來問她是不是梓知榆是因為之前的自己都推托,這次沒有?
她的手指在輸入框裡敲了又刪、刪了又敲,反反覆覆許多次,最終還是把心裡最真實的念頭打了出去。
【因為】
停頓片刻,繼續輸入。
【我好像真的很需要你。】
訊息傳送成功,卻遲遲沒有回覆。
他應該還在忙。
梓知榆輕輕鎖上手機,將它塞進口袋,靠著牆壁閉眼深呼吸。
等了一會,余若菲終於走出來,兩人相視一眼,都鬆了口氣,準備離開警局。
就在她們即將走出大廳門口時,一道輕弱、卻又異常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飄來。
「知知啊。」
梓知榆全身一僵,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她緩緩轉過身。
站在不遠處的女人,雙頰凹陷,膚色蠟黃,頭髮夾雜著幾縷刺眼的白,背微微駝,眼神裡滿是局促與不安,與她記憶裡那個總是疏離、冷漠、對她不聞不問的母親重疊在一起,卻又蒼老得讓人幾乎認不出。
梓知榆張了張嘴,那句遲了好多年的「媽」在喉間滾了幾圈,最終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人見她回頭,眼神一亮,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想牽她。
梓知榆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那隻枯瘦的手僵在半空中,進退兩難,顯得格外尷尬。
女人喉頭動了動,聲音沙啞:「知知,這麼久沒見,妳瘦了。」
梓知榆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起,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嗯,我高二那會,應該更瘦。」
——因為那時候,妳根本不管我。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卻像一把鈍刀,狠狠戳中了眼前這個女人的痛處。
女人臉色一白,下一秒便紅了眼眶,眼淚毫無預警地落下,開始低聲啜泣。那些道歉、那些後悔、那些「媽對不起妳」,在過去幾年零星的電話裡,她早已聽過無數次。
可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憔悴不堪、滿是悔意的女人,梓知榆心裡卻生不出半點憐憫。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女人哭著,語無倫次:「那些鄰居……都說我是寡婦,一個人帶大孩子不容易,他們還以為……以為妳也……」
「以為我也不在了,對嗎?」梓知榆打斷她,聲音輕卻異常清晰,「那妳就當我也死了吧。」
這句話說得極為平靜,卻重得讓周圍空氣都為之一凝。
女人哭聲猛地一滯,像是被人掐住喉嚨,僵在原地。
梓知榆抬眼,目光平靜而疏離:「反正,我那時候,確實也蠻想死的。」
余若菲在一旁看得心疼,輕輕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給她一點點支撐。
就在這時,一股溫暖從背後緩緩包圍上來。
有人輕輕將她攬進懷中。
胸膛堅實而溫暖,氣息乾淨清冽,是聞昃身上獨有的味道。
他低頭,聲音輕柔卻異常堅定,在她耳邊緩緩響起。
「我來了。」
剛才還因為母親那些話而冰涼刺骨的心,在這一瞬間,緩緩回暖。
聞昃沒有看那個女人,只是伸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安靜地陪著她。
她知道,有些話現在還說不出口。欠的養育之恩,她會還清。
還清之後,就兩不相欠吧。
她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輕輕拉了拉聞昃的衣袖。
聞昃立刻懂了。
他攬著她,緩緩轉身,一步一步向外走。
走出警局大門,晚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跟余若菲和周鈺兩人道了謝。
聞昃的車子緩緩駛離警局。
梓知榆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身旁專心開車的男人。
路燈光影一明一暗地從他臉上掠過,輪廓深邃而溫柔。
事情也算是解決了,梓知榆心情也緩和了一些。
聞昃瞥了她一眼,沒再多問案件的事情,問她:「餓不餓?」
梓知榆其實沒什麼胃口,但也不想辜負聞昃的心意:「簡單就好,家裡有麵嗎?煮個麵吧。」
「嗯。」他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