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會當天，天氣好得過分。
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將大操場的每一寸草皮都曬得發亮。廣播裡的進行曲、各系的加油口號、裁判的哨音，所有聲音混在一起，交織成一片嗡嗡作響、充滿活力的背景音。
大二的啦啦隊表演被排在下午。
文學系的學生們早早就換好了衣服，在教室裡化妝、整理髮型。幾個學長姐也來了，照慣例，同系的學長姐都希望自己的學弟妹能贏，有種要將榮耀傳承下去的感覺。
楚晚檸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彩色發繩，正幫梓知榆打理長髮，髮尾用絲帶系了個小小的蝴蝶結。
「話說妳們這屆挺厲害的。」楚晚檸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梓知榆對著鏡子調整瀏海：「怎麼說？」
「妳不知道嗎？」楚晚檸挑眉，手上的動作沒停，「每次啦啦隊，都是系裡的小型『革命』。」
「以前啊，總會因為練習時間吵，有人覺得練不夠，有人覺得累；還有跳舞態度、練習的效率之類的，都能吵。」楚晚檸笑著搖頭，「我還以為你們也會這樣，沒想到每次去看你們排練，氣氛都很好。」
梓知榆這才想起，升大二前確實聽不少學長學姐抱怨過啦啦隊的內部矛盾，但她親身經歷後，只覺得一切都順順利利。總召把排練時間安排得合理，誰有特殊情況都能協調，大家練累了就一起買奶茶休息，偶爾有人動作不到位，也都是互相糾正、耐心指導。
「主要是總召厲害，」她真心實意地說，「把一切都安排得有條有理，效率又高，就沒什麼可以吵的。」
兩人正說著，教室另一頭突然傳來一聲誇張的哀嚎：「啊！學長我不要！！」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男生已經換上了和女生同款的短裙，白色的裙擺堪堪遮住大腿。他雙手抱頭，一臉抗拒，而跟在他身後的林敘白正笑咪咪地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粉色的發箍，上面綴著兩個小小的絨球。
梓知榆看著林敘白那笑容，只覺得毛骨悚然。
「我！我我我！」那個男生結結巴巴地後退半步，「穿裙子已經是我最大的犧牲了！怎麼能綁那種亮晶晶的頭髮！不要不要絕對不要！」
林敘白臉上的笑容不變，依舊是那副和煦的模樣，腳步卻沒停，上前一步直接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乖，聽話。」他的聲音溫溫柔柔的，手上的力道卻不容反抗，「綁了可愛呀，你看女生們都打扮得這麼好看，你一個人特例多違和。」
「不違和！我這樣就很好！」男生還在掙扎，卻被林敘白牢牢按住肩膀。
旁邊的女生們看得直笑，蘇可一趴在梓知榆耳邊小聲說：「我發現林敘白學長表面溫溫柔柔的，其實骨子裡怕是有點腹黑啊。」
梓知榆點點頭，看著林敘白不由分說地把粉色發箍戴在男生頭上，還順手整理了一下，滿意地說：「嗯，果然合適。」
而男生則一臉生無可戀。
梓知榆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臨近表演，眾人紛紛到休息區做最後準備。
裙子比梓知榆想像中還要短一些，她多少有點不自在。
但在旁人眼裡，陽光下的那身裝束格外閃亮，連髮絲都像在發光。臉上的妝容為她平日安靜純粹的氣質，添上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張揚。
蘇可一也忍不住讚嘆：「知知，妳今天真的好好看！」
「哎，別誇了，我要害羞了。」梓知榆頓了頓，看著蘇可一的模樣，補充道，「而且妳也很漂亮呀，妳穿這身衣服超可愛的。」
「真的嗎？」蘇可一眼睛更亮了，隨即又有點沮喪，「可是我好羨慕妳的身高啊，妳穿這種裙子剛好，腿看起來又長。」
梓知榆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語氣溫柔：「拜託，妳這是可愛型的好不好？我才羨慕妳這張臉，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喜歡。」
蘇可一被誇得笑了起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梓知榆的胳膊，語氣帶著點狡黠的調侃：「對了，妳家聞昃會來吧？給妳加油。」
「……他說他會來。」她下意識抬眼，在操場邊攢動的人影裡搜尋，還沒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就被總召拍手集合的聲音打斷。
「各位！等等上場不要緊張！把氣勢拿出來！」
音樂前奏響起，歡快強勁的節拍瞬間抓住了全場的注意力。梓知榆深吸一口氣，將那點莫名的期待與緊張壓回心底，跟上隊友的腳步，跑向操場中央被陽光曬得發燙的草坪。陽光落在每個跳動的身影上，為他們鍍上一層金邊。
表演在高舉彩球的定格姿勢中結束，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文學系的區域更是沸騰，學長姐們激動地衝上來送水、遞毛巾。
梓知榆氣喘吁吁，汗水從額角滑落。她接過楚晚檸遞來的水，剛喝了兩口，就察覺到幾道格外明顯的視線。
「同學，妳好會跳！」一個穿著運動背心、身材高大的陌生男生率先走近，笑容爽朗，「我是體育系大三的，可以認識一下嗎？加個聯繫方式？」
幾乎同時，另一邊也擠過來兩個男生，七嘴八舌說著「可認識一下嗎？」、「妳是哪一班的」。
梓知榆開始胡說八道：「啊…我不用智慧型手機，我用的是那種老年機，所以沒有聯繫方式。」
她胡說八道的功力頗為厲害，幾個男生都快信了。
「那同學有電話號……」
話還沒說完，一隻手臂強勢而迅速地從人縫中伸了進來，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重，掌心滾燙。
順著對面男生驚愕的視線往自己身後看去——對上了聞昃沒什麼表情的臉。他的目光沒有看她，而是越過她的肩膀，掃了那幾個搭訕的男生一眼。眼神裡沒有戾氣，卻莫名帶著點涼意。
「她沒有。」
說完，他不等任何人反應，拉著梓知榆轉身就走。步伐很快，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聞昃？」梓知榆被他拉得有點踉蹌，手腕上的熱度和他緊繃的側臉，讓她心裡升起疑惑，「你要帶我去哪？走慢一點。」
他沒回答，只是徑直將她帶離操場中心，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向保健室後方那片相對安靜的背陰處。陽光被建築物隔斷，這裡光線驟然暗下，溫度也低了幾度。遠處的歡呼聲變得模糊。
「聞昃？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梓知榆一頭霧水，正想著為什麼要拉她來保健室這邊，聞昃卻忽然塞給她一支花——是用深藍色星空紙簡單包裹、盛開的白色洋桔梗。
「嗯？」梓知榆有點懵。
「補給妳的。」
她這才想起，音樂會那天聞昃向她表白，她哭了，聞昃哄她說花會補給她。
「你還記得啊？」
梓知榆握著微涼的花莖，指尖拂過柔軟的花瓣。一個不可思議、讓她心尖微微發顫的念頭，悄然浮現。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微微偏頭，想看清他別過去的臉。
「聞昃，」她聲音放得很輕，「你……是不是不開心？」
話音落下，她看見他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
緊接著，毫無預兆地，他伸出手臂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動作有些急切。
梓知榆呼吸一滯，手裡的洋桔梗差點掉落。後背貼上他溫熱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他稍快的心跳。他的呼吸拂過她耳畔，有些燙人。
然後，她感覺到他將臉埋進她頸側的肩膀。柔軟的髮絲蹭著她的皮膚，有些癢。
一聲悶悶的、帶著清晰無比的委屈，甚至有點像在告狀的聲音，從她肩窩處甕聲甕氣地傳來：
「……他們都在看妳。」
梓知榆眼睛微微睜大。
心裡的猜測被證實。原來他這一路的沉默與緊繃，是因為這個。
那個總是帶著懶散笑意、好像什麼都不太在乎的聞昃，正在因為別人看她而……鬧彆扭。
她沒有動，任由他抱著。臉頰悄悄熱了起來，連耳根都開始發燙。她像哄小孩一般開口：
「……我沒看他們呀。」
身後的人似乎頓了頓，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
「但妳剛剛，拒絕他們不是用『我有男朋友了』這個理由。」
完了，怎麼感覺……有點難哄。
梓知榆輕聲說：「那我以後會這樣說的，好不好？」
她頓了頓，聲音更軟：
「男朋友。」
這句話落下後，她感覺到聞昃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鬆開她，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在她耳邊很低、帶著一點殘餘的悶氣說：
「那妳以後，也只能收我的花。」
回到操場時，余若菲遠遠看見了他們，脖子上掛著單眼相機跑了過來。
「哎！你們別動！這光線、這氛圍……看鏡頭！」
「喀嚓」一聲。
鏡頭裡，陽光將草地渲染成一片金黃。手捧白色洋桔梗的少女笑得明媚；而她身旁的少年，眉眼間的清冷盡消，只餘一抹獨為她綻放的溫柔笑意。
「完美！照片我晚點發給你們啊！」余若菲說完，又興沖沖地跑去找下一個拍攝目標了。
晚上，梓知榆更新了一條動態。
沒有配文，只有那張照片，順便艾特了聞昃。
聞昃也轉發了，同樣沒有配文。
這就是他們的風格——想低調，但他們的臉不允許。
那天，大學論壇又炸了。
【所以是在一起了嗎？！】
【我去，愣著幹嘛，給我祝99！】
【豹豹貓貓祝99！！】
【99！！】
【我就說我嗑的CP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