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廥裡靜得只剩下引擎輕微的轟鳴,暖風口緩緩吐著熱氣,將窗外的寒氣隔絕在外。梓知榆側頭看著駕駛座上的聞昃,車燈流轉的光線掠過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卻照不進他眼底沉斂的情緒。
她總是能敏銳地捕捉到聞昃的細微變化。
猶豫了半晌,她輕輕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聞昃?」
「嗯。」
他的回應平淡又短促,沒有半分平日的溫柔,不是「怎麼了?」「嗯?」,尾音也沒有上揚。
梓知榆頓了頓,輕輕應了一聲:「喔,沒事。」
確認無誤,他絕對是不開心,而且是很明顯的鬱悶。
她在心裡暗自揣測,難道是因為下午為了來找自己請假,被實習單位的前輩責備了?還是……早上吃了她親手做的早餐,拉肚子不舒服了?各種雜亂的念頭在腦海裡翻涌,她幾次張開嘴想追問,可看見聞昃專注開車的側影,又默默把話咽了回去。算了,他在開車,分心不好,等回家了再好好問他。
剛想完,車輛便緩緩駛入小區,穩穩停在了樓下,目的地不知不覺就到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又走進溫暖的家門,聞昃脫下身上的黑色大衣,隨手掛在玄關的衣架上。他轉頭看向梓知榆,「妳去沙發上歇著,我去煮麵。」
梓知榆沒有動,站在原地,又一次喚住了他:「聞昃。」
聞昃腳步頓住,緩緩回頭看她,漆黑的眼眸裡沒有太多情緒。
梓知榆攥了攥衣角,鼓起勇氣問道:「你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這一次,聞昃沒有隱瞞,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嗯,有一點。」
「怎麼了?是實習的時候不開心嗎?」梓知榆腳下不自覺地跟著他走進了廚房。
聞昃身高本就出眾,他稍稍伸手,便輕鬆勾到了櫥櫃最上層的麵條,動作流暢卻沒有半分閒適。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將麵條放在台面上,轉身打開燃氣灶,鍋底注入清水,火苗滋滋地舔舐著鍋底。
廚房裡的燈光溫柔,卻照不暖他身上的低氣壓。梓知榆心頭更慌了,又輕聲喚了一句:「聞昃?」
這一次,聞昃沒有再刻意冷淡,他關了水龍頭,轉身大步朝她走來,伸手一把將她拉進了自己寬厚溫暖的懷裡。他的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聲音隱隱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慌亂:「梓知榆。」
「妳好好活著,好不好……」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闖進耳裡,梓知榆整個人瞬間僵住,腦海裡轟的一聲,猛然想起剛剛在警局裡,自己對母親說出的那句話——「反正,我那時候,確實也蠻想死的。」
她從來沒有想到聞昃聽到了,更沒有想到,會讓他情緒崩潰到這種地步。
聞昃遇事向來冷靜,總是一副懶洋洋、不甚在意的模樣,從來不會低聲下氣,更不會露出這樣脆弱無助的模樣。可現在,他緊抱著她,聲音發顫,滿是不安,只因為她一句不經意的話。
梓知榆的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軟。
其實她的憂鬱症,早在高二轉班之後就好了許多,只是狀態時好時壞,反反覆覆。直到上了大學,換了全新的環境,遠離了曾經讓她窒息的人和事,病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那種胸口被巨石壓著、喘不過氣的絕望感,早已經消失殆盡。
她緩緩抬起手,輕輕拍著聞昃的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是以前呀,都過去了。我現在有你這麼好的男朋友,怎麼還會有那種念頭?以後也不會,我保證。」
聞昃把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肌膚上,聲音悶悶的,夾雜著難以掩飾的心疼:「但我……」他說著,伸手輕輕拉過她的左手,指尖撫過她手腕處淡淺的痕跡,「好心疼妳……」
梓知榆的左手,在大二之前,連她自己都不願意多看一眼。那裡橫豎排列著一排排淺淺深深的疤痕,是年少無助時留下的傷痕,她總是用袖套層層包裹住,不讓任何人看見。可這個暑假,聞昃給的去疤藥還挺有效,那些刺眼的痕跡,早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我剛才沒說話,是在想該怎麼問妳,我怕觸碰到妳的傷口,怕妳難過。」聞昃的聲音依舊悶在她頸間,滿是小心翼翼的顧慮。
長這麼大,梓知榆第一次遇到一個人,會因為她的過去而心疼到失控,會因為怕她難過而壓抑自己的情緒,會把她的傷痛,看得比自己的心情還要重要。
可她向來嘴笨,不像聞昃那樣會說溫柔的話哄人,只能一遍又一遍輕輕拍著他的背,反覆呢喃著:「沒事,沒事了,都過去了……」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柔聲問:「你哭了嗎?」
「沒有。」聞昃的聲音依舊悶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就在這時,廚房裡的水終於滾了,滾燙的水氣翻湧而上,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聞昃這才緩緩鬆開懷裡的人,後退一步。
梓知榆抬眼望去。
他好看的丹鳳眼微微泛紅,眼尾沾著一點淺淺的濕潤,平日里清冷疏離的氣質蕩然無存,只剩下滿眼的紅暈,竟只能用「魅」這個字來形容。
這是梓知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聞昃。那個向來看似什麼都不在意、做什麼都懶懶散散的男人,原來會把所有的細緻、溫柔與心疼,全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她身上。
她忍不住歪了歪頭,想湊近看清楚他的臉,可聞昃卻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直偏著頭,刻意躲開她的視線,不讓她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
梓知榆撇了撇嘴,知道他愛面子,也不再勉強,轉身走到灶台邊,拿起一旁的青菜,細心摘洗乾淨,給他打下手。
鍋裡的麵條滾燙翻騰,聞昃的情緒整理得很快,不過幾分鐘,便恢復了平日裡沉穩溫柔的模樣。他熟練地打入兩個金黃的煎蛋,撈起煮好的麵條,澆上清澈的湯頭,再鋪上翠綠的青菜,一碗簡單卻香氣撲鼻的湯麵,就這樣擺在了餐桌上。
兩人端著麵條窩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螢幕裡的聲音熱熱鬧鬧,屋裡的暖氣烘得人渾身舒適。剛才的傷感與心疼漸漸散去。
吃著熱騰騰的麵條,兩人聊起了即將到來的過年安排。
「年夜飯不回家做了,去我舅媽家吃,家裡人都在那邊,熱鬧。」聞昃夾起一筷子青菜遞到她碗裡,語氣溫和,「阮澄歡也會在。」
「嗯⋯還有她男朋友。」
「嗯?她男朋友也會來?」
「嗯。」
梓知榆笑著問:「感覺你不太喜歡她男朋友?」
「他長得很兇。」
梓知榆心裡默默補了句:你知道你長得也蠻兇的嗎?
「怕他欺負澄歡?」
聞昃聳聳肩,「但那小鬼說他人可好了,讓我別擔心。」
「喔⋯」梓知榆夾起麵吃了一口。
梓知榆心裡不經想起了向野。若論長相兇,向野其實比聞昃還要更勝一籌。
他的眉眼更鋒利、更凌厲,不似聞昃這種清冷疏離、淡淡的不食人間煙火,向野是那種一眼望去就帶著火藥味的鋒芒,桀驁又張揚,渾身都是不好惹的氣息。
個性也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梓知榆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對比——
這兩個人不笑的時候,氣場簡直是兩個級別。
聞昃冷淡著一張臉時,像是你欠了他十萬塊,不還也沒關係,他懶得跟你計較。
可向野不一樣。
向野沉著臉不說話的時候,那氣場簡直是你欠了他一百萬,再不還他下一秒就能直接上門來堵人,壓迫感十足。
「我表哥長得也蠻兇的,但人很好、蠻仗義的。」
梓知榆頓了頓,一臉正經地說:「我男朋友長得也兇,但對我也很好。」
「只對妳好。」
「我說我男朋友,不是你。」梓知榆故意逗他,眼尾彎起一個弧度。
聞昃嘴角勾了勾,語調故意拉長,帶著幾分壞笑:「喔⋯⋯」
話音剛落,他便微微傾身,抬手輕輕扣住她的後頸,唇輕輕落在她的嘴角,溫柔一觸即分,帶著淺淺的溫度。
「那我們現在……是在偷情嗎?」
「妳男朋友知道了,要怎麼辦啊?」
梓知榆不知為何,突然有點心虛,臉頰微微發熱,支支吾吾道:「他⋯應該不會生氣吧。」
聞昃眉毛微挑,語氣帶著調侃:「那他心胸挺寬廣。」
「嗯,對。」梓知榆硬著頭皮點頭。
飯後,梓知榆洗完碗,回到客廳,桌子已被聞昃打理得乾乾淨淨。
聞昃坐在沙發上滑著手機,電視依然隨意播著節目,暖黃的燈光籠著他。
梓知榆天生就愛鬧小惡作劇,她一入冬手腳的溫度堪比冰塊,而且她剛剛才洗完碗,雙手更是冰涼刺骨,一團惡作劇的小火苗在她心底萌芽。
她挨著聞昃坐,手假裝自然地抬起,然後,猝不及防地塞進聞昃的後頸,冰涼的指尖貼上溫熱的肌膚。
聞昃悶哼一聲,身子輕微一僵,無奈道:「妳手怎麼又這麼冰?」
梓知榆趕緊收回手,理直氣壯:「剛洗完碗。」
「別收回去啊,給妳暖暖。」聞昃拉回她的手,另一隻手上不知何時拿著暖暖包,緊緊裹住她冰涼的雙手。
梓知榆也才猛然想起,聞昃的手一年四季都蠻涼的,即便如此,他還是要給她暖手。
梓知榆心頭一暖,開口問:「你放假了嗎?」
「嗯。」聞昃低頭摩挲著她的指尖應
道。
「那你明天陪我去挑禮物,好不好?過年帶去你舅媽家,總不能空手過去。」梓知榆晃了晃他的手臂。
聞昃遲疑片刻:「行。」
聞昃又問道:「緊張不?第一次見家裡人。」
雖然說梓知榆覺得聞昃他們家是溫和的人家,不可能刁難她,但她還是會怕自己表現不好,給他們留下壞印象,畢竟是心愛之人的家人。
梓知榆老實道:「有一點⋯」
聞昃把梓知榆拉到自己腿上,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下巴頂著她的髮頂:「別擔心,別想那麼多。妳如果覺得不自在、不舒服,我們隨時就回來,不用強迫自己應付任何人。」
有了聞昃的安撫,梓知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很多,滿心都是安心。
聞昃繼續道:「吃完飯看妳想不想在霖川陪我,那裡有間的客房,妳隨便住。妳想回妳表哥家我就送妳過去,都聽妳的,這樣,好不好?」
梓知榆真的懷疑,自己到底是積了什麼福分,才能談上這麼好的人,處處為自己著想,把所有的細心與溫柔都給了她。
「哎,聞昃。」梓知榆突然喚他。
「嗯?」聞昃低頭。
「你怎麼從小到大,都這麼會哄人?」梓知榆好奇地問。
「嗯?這不挺受用的嗎?」聞昃低笑。
「那你這樣,是不是像渣男。」梓知榆故意逗他。
聞昃也不惱,懷著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語:「那我倆不一類人嗎?」
然後在她的耳旁用輕輕的氣音說道:「妳不也在偷情嗎?渣、女。」
她不行了,這男的怕不是魅魔來勾她的。
梓知榆趕緊從他腿上下來,臉頰通紅,落荒而逃:「我跟你不一樣⋯就會花言巧語。」
「再見,晚安!」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向臥室,留下聞昃坐在沙發上,望著她逃離的背影。
梓知榆坐在床沿,沒有聽到那道該追上來的腳步聲。
門外也漸漸安靜了下來。沒過多久,浴室的方向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水流衝擊著瓷磚與玻璃,在寧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聞昃在洗澡。
梓知榆愣了愣,指尖頓在床單上,腦子裡緩緩轉過一個念頭。
不對。
他沒拿睡衣吧?
往常聞昃要洗澡,都會先來臥室的衣櫃裡拿好換洗衣物,再轉身走進浴室,那個時候,梓知榆多半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習以為常。
可今天不一樣。
她人在臥室,他直接走進了浴室,連衣櫃都沒靠近過。
梓知榆咬了咬下唇,心裡開始糾結。
現在到底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安分分待在房間裡不動,還是主動起身,去衣櫃裡幫他拿好睡衣送過去?
萬一呢?萬一他其實早就把衣服放在浴室了,她這麼貿然過去送,豈不是顯得像個變態?到時候以聞昃的性子,肯定又要抓住這點調笑她半天。
思來想去,梓知榆還是斂了心神,選擇了前者。
她實在摸不透聞昃此刻的心思,也不想再主動湊上去被他逗弄,乾脆當作什麼都沒發現。
不知過了多久,嘩啦啦的水流聲驟然停下,世界再度恢復安靜。
緊接著,是拖鞋踩啪嗒、啪嗒踩在地板的聲音,最後徹底停在了臥室門口。
下一秒,敲門聲響起。
聞昃的聲音透過木門傳進來:「我進來拿個衣服。」
梓知榆心頭一跳,連忙起身走過去,伸手拉開了房門。
門縫一開,一股混著沐浴露清香的濕熱水汽撲面而來,纏繞在她的鼻尖。
聞昃就站在門外。
他剛洗完澡,幾絲凌亂的瀏海濕漉漉地貼在光洁的額前,發梢不斷凝著細小的水珠,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緩緩滑落,滑過線條清晰的脖頸,沒進鬆垮的浴袍裡。
身上只裹了一件黑色浴袍,領口大敞,徹底露出一截線條乾淨利落、骨相分明的鎖骨,平日裡那種清冷疏離、生人勿近的氣質,被滿身的水汽暈染得柔軟至極,少了幾分淡漠孤傲,多了幾分讓人心跳失序的致命性感。
梓知榆的視線慌慌張張地飄移,根本不知道該落在哪裡,只能硬著頭皮開口:「那……那你直接進來換好再出來吧。」
聞昃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微微彎腰,湊近了幾分,那雙生得極好看的丹鳳眼直勾勾地鎖住她的目光,聲音裡滿是調侃:「喔,我怎麼感覺⋯⋯妳被我帥到了?」
不等梓知榆反駁,他身形一側,輕而易舉地將她困在了門框與自己之間,狹小的空間裡,全是他身上的氣息。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像一陣溫柔的耳語,拂過她的耳尖,帶來一陣酥麻:「這樣……夠看嗎?」
梓知榆的腦子瞬間轟的一聲炸開,徹底變成一片空白。
他、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從前的聞昃,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
剛認識的時候,他永遠是清冷疏離的模樣,懶懶散散地站在人群裡,話都不願意多說一句,待人溫柔得恰到好處,分寸感十足,永遠保持著一段讓人舒服卻又無法靠近的距離,矜貴又淡漠。
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人變得越來越……放肆?
在一起越久,他就越不遮掩自己的本性,調笑、逗弄、說些讓她臉紅心跳的話,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讓人招架不住的氣場。
那個曾經清冷矜貴、不食人間煙火的聞昃,到底去哪裡了?!
「你走開!快去換衣服!!」
梓知榆終於繃不住了。
聞昃低低地笑了一聲,「好,不逗妳了。」
他終於直起身,放開了對她的桎梏,轉身走進臥室,走向衣櫃。
梓知榆如蒙大赦,連忙逃也似的離開門口,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坐好,乖乖地等他出來。
沒過多久,聞昃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長袖走出來,身形玉立,依舊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走到梓知榆面前,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今天早點睡,明天陪妳去挑禮物。」
梓知榆埋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輕輕應了一聲:「嗯。」
夜深人靜。
梓知榆洗完澡,窩在柔軟的床鋪上,側身看著窗外淡淡的月色,心裡卻止不住地回想著剛才的畫面。
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罵自己沒出息。
不過是聞昃幾句調笑的話,不過是看了他幾眼,就慌得手足無措,連大氣都不敢喘,腦子一片空白。
明明在一起這麼久了,明明知道他最愛逗她,可每一次,她還是毫無招架之力。
床邊的燈光溫柔,梓知榆攥著被角,臉頰又悄悄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