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聞昃便帶著梓知榆去離家最近的一家超市採買禮物。
梓知榆思忖許久，最終心裡有了定數，決定帶燕窩與新鮮水果當作禮物。
兩人一同上車，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行駛到半路，聞昃忽然開口：「妳還記得那個祈越嗎？」
梓知榆微微側頭，腦海裡頓時浮現出一個笑容燦爛如朝陽的少年模樣。
祈越也是鳴川國小的學生，跟聞昃同個年級。後來又一升上暮嶺中學，算起來，還是她的學長。
國小時期，聞昃與祈越絕對是校園裡最耀眼的兩道身影，僅憑一張出眾的臉龐，便在整個校園裡聲名大噪。可兩人的性格卻截然相反，聞昃向來清冷寡言，周身籠罩著一層疏離的氣場，而祈越卻熱情開朗，待人真誠。即便當初兩人不同班，但那時候時常相約一起打球，交情也算不錯。
在梓知榆的記憶裡，祈越就是那種人緣好到極致的男生，毫不誇張地說，幾乎全校師生都認識他。每個班級裡，起碼都有兩三位與他往來密切的朋友，堪稱名副其實的社交恐怖份子。連陳倪與沈晴她們，也因為課後才藝班與祈越那時候的交情也很好，只是畢業多年，也不知道如今是否還保持著聯繫。
至於她自己，則是在國高中階段，因為社團活動才與祈越逐漸熟絡，即便畢業之後，還是維持著淡淡的友誼。
「記得啊，怎麼了？」梓知榆回過神，輕聲應道。
聞昃手握方向盤，視線平視前方，語氣平靜地拋出一個驚人的消息：「他要結婚了。」
梓知榆驚訝地睜大雙眼，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啊？這麼快的嗎？」
「嗯，一畢業就決定結婚了。」
「哇……」梓知榆忍不住輕聲感嘆，沒想到向來活潑愛鬧的學長，竟然會是同齡人裡最先邁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個。
她頓了頓，滿心好奇地追問：「他提前這麼早跟你說啊？」
「他讓你去當花童嗎？」
「他讓我去當伴郎。」
兩道聲音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話音落下的刹那，車廂裡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聞昃徹底傻眼，無語問天：「我當花童？」
「對啊，去撒糖。」梓知榆一臉正經，壓著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還煞有其事地自顧自補道：「哎，那我到時候幫你打扮得可愛一點好了，保證全場最搶眼。」
聞昃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不多時，車子穩穩停在超市門口，兩人下車走進室內。梓知榆目標明確，直接走到滋補品專櫃，快速挑選了兩盒包裝精緻高檔的燕窩，隨後又轉往水果區，精心挑選了幾樣新鮮飽滿、色澤誘人的水果，裝點得十分體面。
反正過沒幾天就要回霖川了，家裡的生活用品與食材也用不著提前補充。梓知榆腳步一轉，徑直興沖沖地走向了零食區。
聞昃雙手隨意搭在購物車的扶手上，整個上半身懶懶地靠在車身，輕笑一聲：「不是來挑禮物？怎麼還順帶上零食了。」
梓知榆正站在貨架前，盯著琳琅滿目的巧克力與餅乾犯選擇困難症，隨口應道：「順便解解饞嘛。」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溫柔細膩的說話聲，梓知榆隨意瞥了一眼，只見一位年輕媽媽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細聲叮囑：「陽陽，我跟你說，這裡的東西你可以選一樣，知不知道？不可以貪心哦。」
叫陽陽的小男孩看上去只有四、五歲，圓臉圓眼，模樣軟萌又討喜，他用力點了點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回答：「知道啦！」
「去吧，挑你喜歡的。」媽媽摸了摸他的頭，溫柔地笑著說道。
梓知榆沒太在意，轉回頭繼續糾結該選巧克力還是餅乾。突然，她感覺到自己的裙擺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她疑惑地低頭一看，正是剛才那個叫陽陽的小男孩，他仰著圓嘟嘟的小臉，興奮地朝著自己媽媽大喊：「媽媽！我挑好啦！我想要這個姊姊！」
「？」
「這個姊姊好好看。」陽陽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臉認真地盯著梓知榆，滿是純粹的喜愛。
說起來，梓知榆今天的穿著的確格外招小孩子喜歡。頭上戴著一頂淺灰色針織帽，頂端綴著兩隻圓圓的小熊耳朵，幾縷柔軟的碎髮從帽檐下露出來，隨意搭在臉頰旁，襯得本就小巧的臉蛋越發玲瓏精緻。身上穿著一件灰色開衫，胸口位置綴著兩隻圓滾滾的白狗提花，靈動又溫柔。
小男孩的媽媽連忙快步跑過來，臉上滿是歉意，慌忙地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孩子不懂事，亂說話還拉妳裙子，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說完，她又轉向陽陽，輕聲教導：「快，跟姊姊道歉，不可以這樣沒禮貌。」
或許是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又或許是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陽陽剛才還亮晶晶的小臉頓時耷拉了下來，小嘴微微嘟起，滿是委屈，卻還是乖順地低聲說：「對不起……姊姊。」
梓知榆連忙蹲下身，視線與小男孩持平，語氣溫柔又耐心：「沒事的，陽陽不用道歉，姊姊一點都不生氣。」
她輕輕拍了拍陽陽軟軟的小手背，溫聲叮囑：「那你以後看到漂亮的姊姊，不可以隨便拉她們的裙子喔，姊姊也會被嚇到的。喜歡姊姊的話，跟姊姊說『姊姊妳好漂亮』就好啦。」
見梓知榆絲毫沒有介意，反而溫柔耐心地安撫孩子，一旁的家長終於鬆了一口氣，臉上的歉意也漸漸散去。
陽陽聽完梓知榆的話，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來，剛想開心地點點頭，順著梓知榆的身側往上一抬頭，卻恰好撞進了聞昃的視線裡。
聞昃本就只是隨意站在一旁，懶懶地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的眉骨本就偏利，輪廓深邃硬朗，超市的暖光落下，在他眼窩處投下淺淺的陰影，顯得有幾分冷冽，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兇氣。
其實聞昃根本沒想嚇小孩，他只是擔心梓知榆被打擾，隨意關心一下情況，就這麼安靜地站在旁邊而已。
可陽陽畢竟是個膽子不大的小朋友，當場就僵住了。
剛才還亮晶晶的眼睛頓時縮了起來，小嘴巴微微抿著，剛才的膽子瞬間飛得無影無蹤，下一秒就立刻縮到了他媽媽的身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偷看著聞昃，連動都不敢動。
梓知榆見狀滿臉疑惑，順著陽陽的視線往後一看，當目光撞進聞昃那道清冷的視線裡，頓時明白了緣由。她連忙轉回頭，輕聲跟陽陽解釋：「不怕、不怕，那是姊姊的朋友，他不兇的，只是長得比較嚴肅而已。」
跟陽陽母子溫和地道別後，梓知榆站起身，抬手拍了一下聞昃的胳膊：「你嚇小孩幹嘛？人家那麼可愛。」
聞昃一臉無辜：「我就在那站著。」
「你就不能笑一下嗎？」梓知榆無奈地說。
聞昃頓了頓，一時間沒說出話來，似乎在思考自己到底該擺出什麼表情，才不會嚇到小孩子。
短暫的沉默過後，聞昃忽然開口：「妳挺會哄人？」
梓知榆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才哄小孩的樣子，的確耐心又溫柔，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原來自己這麼擅長安撫小朋友。
「人家……是小孩嘛。」
「喔。」聞昃應了一聲，語調平平，可梓知榆總覺得這聲「喔」裡面，酸酸的。
下一秒，只見他依舊面無表情，淡淡說道：「光哄他不哄我。」
梓知榆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那他誇我漂亮，你又沒誇。」
「我誇了妳就哄我嗎？」
「應該不會。」
聞昃撒嬌計劃，徹底敗北。
後面幾天便要回霖川了。
回到出租屋，聞昃一進門就提醒她：「行李記得收一下。」
梓知榆嘴上應得乾脆，心裡卻半點緊張感都沒有。
反正她現在是暫住在聞昃這裡，從自己原本的出租屋打包過來的再理一理、拉上拉鍊就能走，不急。
她鑽回臥室，本來想敲訊息問問陳倪、沈晴關於祈越結婚的事，手指停在鍵盤上又收了回來——好像還太早了點。算了。
筆電一開，她習慣性點進悅閱平台，又掃了一眼自己的直播後台。就在她準備關掉頁面時，一條新訊息跳了出來。
——【您好，我們是××出版社，對您的作品有出版意願，想進一步洽談合作。】
她整個人愣住。
下一秒，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口，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確認不是詐騙、不是粉絲惡作劇，才後知後覺地伸手捂住嘴。
「……真的假的。」
激動到不行。
臥室門半掩著，外頭傳來細微動靜。聞昃大概是來拿東西的，敲了兩下門，探頭看她。
「不是讓妳收行李？」
她這才回神，轉頭看他：「……那不急。」
聞昃掃了一眼她原封不動的行李，又看了看她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沒生氣，也沒說教，只走進來拿了東西就離開。
過年她也不可能一直住在聞昃那，心裡早就打算好，初一去看看舅媽他們。
晚上，聞昃接到一通電話。
他站在陽台低聲說了幾句，掛斷後進來，語氣自然地交代了一聲：「我出去一下。」
「嗯？去哪裡？」
「王旭回國了，約我碰個面。」
「喔。」她沒多想，只叮嚀一句，「不要喝太多，注意安全。」
聞昃應了一聲，拿起外套出門。
他確實是去找王旭。
但不是單純聚一聚。
他們約在一間酒吧旁的暗巷裡。
夜色低垂，霓虹燈的光被牆角切割得零零碎碎。
王旭早就到了，靠在牆邊，嘴裡叼著菸。那點少年時的輕狂早就不見，只剩下一身收斂不住的戾氣。
見聞昃出現，他偏了偏頭，語氣不善：「想不到啊，我剛回國第一件事，就是被你約來打架。」
聞昃走近，伸手。
王旭把菸遞給他。
聞昃點燃，吸了一口，語氣懶散：「那先喝一杯？」
「少來。」王旭嗤了一聲，「處理完請我吃飯。」
聞昃笑了下：「嗯。」
王旭的表情隨即沉了下來，語調一收：「我查到了，梁浩天最近常出沒這一帶。」
他彈了彈菸灰，還是提醒了一句：「別打太狠，你也不想讓她知道。」
「嗯。」
話音剛落，街頭傳來腳步聲。
兩人本來沒在意，直到那人走近——
喔，梁浩天。
但聞昃還沒來得及有下一步動作，梁浩天就自己主動靠了過來，肩膀一歪，直接撞上聞昃，然後順勢跌倒在地。
「？」
聞昃和王旭同時愣住。
這是什麼操作？
下一秒，梁浩天在地上翻了個身，開始撒潑：「欸！你把我撞倒了！好痛！賠錢啊！」
聞昃居然還算講理。
碰瓷歸一碼，報仇歸一碼。
「叔，」他語氣平靜，「我就站在這，是你撞過來的。」
王旭也補了一句：「嗯，我也看到了。」
梁浩天卻繼續在地上打滾：「我不管，反正你害我跌倒了！」
「那調監控啊。」聞昃說。
梁浩天半撐起身子，露出一個得意的奸笑：「我早就查過了，這裡沒監控。」
聞昃輕笑了一聲，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沒監控？」
梁浩天被他看得心頭一顫，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下一秒，聞昃一腳踢翻他剛撐起的身體。
「沒監控，還這麼狂？」
梁浩天整個人摔回地上，還沒反應過來，衣領已經被人揪起。
聞昃把他從地上跩起來，聲音低冷：
「那一巴掌，記得嗎？」
「梓知榆，記得嗎？」
透過巷口外微弱的燈光，梁浩天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就是那天在警局，站在梓知榆身旁的男生。
他臉色瞬間變了，慌忙想開口解釋，下一秒腹部卻傳來一陣劇痛，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王旭站在一旁抽著菸，沒插手。
「你再找她一次，」聞昃語氣平靜，「我們就會再見一次。」
他鬆手，轉身離開巷子。
走了兩步，發現王旭還沒跟上，回頭看了一眼——王旭正低頭，在梁浩天耳邊說了幾句話。
「你說什麼了？」聞昃問。
「沒什麼。」王旭把菸丟在地上踩熄，「一些⋯把柄。」
聞昃重新點了一支菸，吐出一口煙霧：「謝了。」
「行了，」王旭拍了拍他的肩，「趕緊回家吧，不然你家小女友要擔心了。飯改天請。」
聞昃嘴角勾了勾：「嗯。」
他在外頭多站了一會兒。風把夜裡殘留的菸味一點點吹散，才上樓。
回到家時，燈還亮著。
梓知榆從房間探出頭：「回來了？我有幫你準備蜂蜜水。」
「欸？你沒喝酒啊？」
「沒。」聞昃進門，把外套掛好，「就聊了幾句。」
「喔……」梓知榆沒說什麼，只指了指杯子，「那你快去洗澡吧，早點休息。」
聞昃看了她一眼，低聲應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