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裁判聲音清朗，如鐘鼓震動：「第五場，司天監林煜，對上南華書院韓莫言！」

人群間再起一陣騷動。

「林煜！就是那個不靠靈石也能佈陣的怪才！」

「韓莫言我也聽過，他的畫陣雙修，曾以一幅畫引動天地異象！」

「這場有得看了……」

林煜步上擂台。

他一身深藍袍，衣角拂風而不動，腰間懸著半卷古陣圖，神情清冷，腳步卻極穩。

不同於李問天的英氣逼人，也不同於蘇義彥的如霧深沉，他像是一位從書海中走出的棋士，手掌間蘊藏天地變化。

對面的韓莫言，一身鮮衣華服，眉眼俊秀，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灑脫的意氣。

他右手搖著折扇，左手卻提著筆。

「久仰林兄大名。」他笑吟吟地拱了拱手：「我這點小小畫藝，可別讓你失望才好。」

林煜只是淡淡點頭，沒多說話。

隨著裁判一聲令下，比試正式開始。

韓莫言先出手。

他揮扇展開畫卷，筆鋒一落，墨跡翻飛，幾筆之間，龍蛇走動，山川浮現，墨痕竟從紙上躍起，懸在半空，瞬間就勾勒出一幅五行輪轉的畫陣！

「這是『五行生化畫卷陣』！」場邊有人忍不住低呼，「他能把筆墨化為陣眼，已經到了化境啊！」

只見畫卷翻轉，山川滾動，墨龍吐焰，整個氣勢呼嘯而來，直逼林煜。

林煜卻不慌不忙，隨手將一塊碎石丟在腳邊。

就像棋子落盤，石子一落，地面立刻浮現光紋，縱橫交錯，轉眼間就織出一座簡練卻運轉自如的地紋小陣。

「他不是在硬破畫陣……是借勢！」有人眼尖，忍不住驚叫。

果然，林煜指尖輕輕一勾，氣機牽引，那股五行之力居然被帶偏，繞過他身前三尺，像水流被引開一樣。

韓莫言眼神一凝，低喝一聲：「好！那就試試這一招！」

他筆鋒驟轉，墨色忽然燃起火紅，烈焰瞬間從畫卷裡爆出，火光鋪天蓋地，把整個擂台燒得如同火海。

林煜依舊神色不改，袖中滑下一串銅珠，指尖一彈，銅珠散落在地。

火浪逼近之時，那些銅珠齊齊閃爍，如星宿羅列，瞬間連成一座八門星辰之陣。

「小曜八門星辰陣？！那不是早就失傳了嗎！」台下掀起一片嘩然。

火浪剛一撲上，就被陣法牽引反轉，熾烈的火焰順勢捲回，倒灌向韓莫言。

「糟了！」韓莫言心頭一驚，急忙回筆作畫抵擋。可那火焰裡摻雜著他自己畫出的意氣，竟無法完全壓制，一時間步伐大亂。

林煜沒有趁機進攻，只是輕輕吐了口氣，伸手一揮。

銅珠自動回袖，星光隨之熄滅，陣勢瞬間散去。

裁判這才高聲宣布：「第五場，司天監林煜勝！」

場下先是鴉雀無聲，旋即爆出如雷般的歡呼。

「不用靈石，卻能連佈兩陣……」
「果然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林煜神色平靜，從擂台上緩步走下，經過那棵樹下時，他微笑點了點頭，神情如常。

蕭塵看著他，淡淡道：「不靠靈石而啟星陣，你這條路……越走越清了。」

林煜停了停，抬頭望了望天，低聲回：「陣者，天地之理，我只是順理而行。」

蕭塵微微一笑，未多言。

接著裁判聲音稍頓，隨後緩緩道出：「第六場，南華書院空玄，對上……同為南華書院，前年大炎皇朝狀元！南蘇哲！」

此言一出，觀台一陣騷動。

「蘇哲……就是那個以一篇〈識天論〉驚動三院、被皇帝親自接見的才子？」
「當年一戰奪魁，滿朝文武無不稱其為『大炎筆首』，如今他竟還在書院中未離？」
「空玄……要對上這樣的人……」
「難打了……雖說空玄前些日子心境大進，但蘇哲……是怪物中的的怪物。」

而空玄自座位起身時，並無半點異色，他身披月白長衫，步伐穩若盤石，神情平靜，眼神則如萬丈寒潭，映得天地虛無無聲。

他身上無劍、無書，也無他物，僅帶一串舊木珠，走上擂台時，只對蘇哲輕輕一揖：「請。」

蘇哲亦一拱手，嘴角含笑，眼神卻透出藏鋒之意：「早聞空師弟近來辯心悟理，與人問道皆有獨見，今日一試，當真期待。」

空玄不語，只是在席中坐下，像是沉入一片靜水。

裁判宣道：「既然兩人皆為南華書院門下，那此戰以辯論代之，依書院傳例，由雙方共同定題，辯境由文氣擬化，心意越盛，異象越明。」

蘇哲似乎早有準備，朗聲問道：「空師弟可願由我先擬題？」

空玄點頭：「請。」

蘇哲淡然一笑，望向天空，字字清晰：「天地有常，而人心無常。吾欲問：人心之變，能否勝天？」

此語一出，全場皆靜。

空玄抬首看他，靜默片刻，淡淡開口：「此題太小。」

蘇哲微微一怔，笑容未變：「何以見得？」

空玄低下眼來，道：「人心之變，不在勝天，而在識己，你問的是勝負，我問的是『何為我』。」

蘇哲眼神微凝，笑意收起幾分，點頭：「那就改題，問：『何為我心』。」

裁判看向兩人，見皆點頭，便宣：「第六場，辯題定為『何為我心』，辯論，開始！」

霎時間，擂台如被無形文氣籠罩，四周靈氣浮動，空中竟凝出一幅筆墨幻境，字句如雲，意象如潮。

蘇哲先開口，他聲音如鈴，字字如訓：「我心者，思也，欲也，志也。人生在世，萬象纏身，心隨境轉，情隨物動，能在其中保初心者，為『我』之心。」

「若失其本，則心為他物所制，是故修行修心，為斷外欲、凝本心，方可成道。」

話音落下，虛空化出一幅畫，天地雜染，人立其中，風雨亂心，而有一光團懸於胸口，如一線明燈。

全場點頭，頗有讚聲。

蘇哲這番論說，的確條理嚴整、思路深遠，且立意與書院修心之說頗為契合，合古合今，可謂無懈可擊。

空玄卻只是淡淡開口，語氣清明如水：「你所言，是防心、守心、固心，但心若是死水，不流，便腐。」

蘇哲一挑眉：「請師弟解。」

空玄緩緩道來：「我心者，不止為我，若天地有情，萬物有靈，那我心應如天地，納萬象，化萬念，不是斷欲，不是避塵，而是……知欲而不為其所控，處塵而不為其所染。」

虛空中，他語落之時，幻象浮現：一人立於紅塵之中，旁有情仇、愛恨、悲喜皆來，但那人心中無所遮掩，反如明鏡照萬物，風過無痕，水過無聲。

「若你所言心是孤島，那我所修，是大海。大海能納百川，不腐不壞，不爭不動。」

蘇哲凝視他許久，方道：「你的心……果然與佛法相近。」

空玄頷首：「心無執，萬法通。」

蘇哲微一點頭，閉目沉思，良久不語。

而就在此刻，空玄氣機微動，那幻境中忽有萬僧俯首，靈臺之上，一尊虛影竟在他背後緩緩浮現。

「這是……」觀眾席上，有人驚呼出聲。
「那不是修為異象，那是心象……」
「心象凝形，這已不是單純的辯論，而是……問心！」

蘇哲睜眼，目中微震，他雖非敗，卻似在空玄那無聲之語中，被看見了某些自己尚未能明的執念與迷惑。他起身，雙手作揖，誠聲道：「我負了。」

裁判緩緩舉手：「第六場，南華書院空玄，勝。」

掌聲未起，人心已靜。

而蕭塵那邊，正低聲對小央說：「這一步……他終於踏出來了。」

小央抬眼：「什麼一步？」

蕭塵望向空玄遠去的背影，喃喃：「不是論心，而是知其不可執，仍願直視其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