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神色微變,連忙想補陣,卻見那環中忽現九個倒影,竟是他先前所布的每一道符紋,全被反推出來,反擬成破解之式。
只聽「啪」地一聲,整座陣法化作光點,於空中四散。
全場寂然。
那弟子怔立原地,隱隱發抖。他不是沒想過自己會輸,只是沒想過會輸得這麼「乾淨」。
白無塵面無表情,緩聲道:「該你布陣了。」
林煜點頭,不急不緩地走向場中,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片枯葉。
眾人一怔。
林煜手中那片枯葉,原為平常之物,但當他將靈息注入其內,枯葉竟微微發光,自下而上飄起,靈息環轉之間,竟生出一道極淡光影。
「無形.鎖界紋。」
他輕語一句,葉落地,靜無聲。
白無塵眉頭一皺,正待開口,那名先前與他對陣的弟子已走上前,準備破解。
他試著引氣、散息、牽引靈脈,皆無反應;改以法寶強攻,卻如落入虛空,一無所動。
他額上見汗,臉色青白,最後退了一步,低聲道:「……破不了。」
全場沸騰。
「他用了什麼?只是……一片葉子?」
「這怎麼可能?沒有陣基,沒有引石!」
「難道他……真的能以意布陣?」
白無塵沉默片刻,忽道:「再來。」
又有一人上場,依舊破不了。
第三人、第四人……皆敗。
林煜站在陣心,從始至終未再動一下。
有弟子低聲問道:「這……是什麼陣法?」
林煜微抬眼,淡聲道:「這不是陣法。」
眾人愣住。
他道:「是心法。借自然為器,以意為引,不設陣基,無從破起。」
白無塵目光深邃,緩緩說道:「你是以自身為陣眼……」
林煜沒有答話。
白無塵忽然低笑一聲,揮手喝道:「此戰已過,林煜列第一。」
語罷,他走下石階,輕聲問道:「兩月後三院大比,你是否願意出戰?」
林煜眼神一凝,旋即點頭。
「自然要去。我想看看……他們都走到哪了。」
語落,一陣微風吹過,他的衣袖微動,枯葉重新飄落掌心,靜靜如初。
距三院大比,轉眼已至兩月。
這段時間,李問天隱於書閣之中,日夜淬煉《鳳焰梧光訣》,氣機愈發沉穩,脈象之間,已有鳳羽輕震之音。
蘇義彥則潛心觀照內境,七情六欲自心底翻湧又歸於靜默,眉心處似有劍痕若隱若現。
空玄盤坐萬佛臺前,一坐便是數日,額間光華聚散,體內萬僧之念終成一線。
而林煜則靜居司天監後山,以天地萬物為引,與陣相合,靈石不擲,卻處處生機。
四人未再會面,卻似各自呼應。氣息不斷躍升,漸成風雷之兆。
此刻,大炎皇城,丹霞臺上。
三院大比,終於開啟。
觀台林立,自各方而來的小勢力、朝臣與皇室皆已就位。
丹霞臺下,萬眾雲集。城中百姓也擠滿了高樓、山巒、樓船之上,只為一睹這場年少英才的對決。
此時正午,裁判一聲落:「此次比賽採取淘汰制,第一輪會有一人輪空。」
「接下來,將進行下一輪比賽的抽籤,決定對陣組合,請各位候選者依次上台,抽取對應的比賽籤牌。」
隨後就宣布,「三院大比,正式開始!」
那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動整片場地。
氣氛驟然沸騰。台下之人或歡呼,或振臂,年輕弟子們更是目光炙熱,滿懷熱血。
唯有一處角落,靜默無聲。
場邊老樹之下,蕭塵坐在搖椅上,神情寧然,小央坐在他身側,正將一串糖果咬得咯吱作響。
「他們好厲害呢……」她抬頭說,小臉上滿是興奮。
蕭塵笑了笑:「嗯,比之前,又強了一些。」
他語氣平靜,卻目光柔和,眼底一閃即逝的欣慰,藏得極深。
沒人注意他們的存在。他們就坐在那棵偏西方向的老桑樹下,陽光被葉影篩過,靜謐如舊。與場中熱火朝天,彷彿不屬於同一片空間。
反倒是皇座之上,平天君目光掃過全場,視線一度在那棵老樹下輕輕停駐,隨後便轉向中央比試場地,神情莫可名狀。
「首戰,東華武院李問天,對戰南華書院林志程!」
一道聲音響徹長空,擂台下方陣法運轉,一道金光自地而升,將整座擂台封鎖。
李問天依舊身披淡青色長袍,身形挺拔,氣息收斂如風入林,他緩步踏上擂台,每一步落下,台下皆有目光跟隨。
對面,林志程身形略顯壯碩,腰佩雙錘,面色沉穩。他看著李問天,眉頭微挑:「你就是那個……李問天?」
李問天並未回答,只低頭輕吐一口氣,似是喚醒體內沉睡之焰。
林志程冷笑一聲,袖中取出畫筆,筆鋒驟然落下,墨跡翻湧間勾勒出兩尊巨錘。
畫卷一震,墨錘化實,挾著狂風自畫中躍出,如兩座巨山般碾壓而來。
李問天卻不退,只一瞬,一聲鳳鳴從他指間驟然響起。
「鳴火初燃。」
他伸手向前,五指一張,一道赤紅火紋於掌心綻放。那並非尋常之火,而是鳳焰所化,焰中似有羽羽飛鳳盤旋。
雙錘未至,那焰已先至,下一刻,只聽「轟」地一聲,火光與錘影相撞,掀起一陣氣浪。
煙塵未散,卻見李問天身影突現,掌中再聚第二式。
「焚羽成光。」
這一式無殺意,卻宛如一道護身鳳羽,將他整個人包覆其中,林志程的錘雖剛猛,但竟無處可破。
數息之後,火光散盡,林志程氣息不穩,雙錘微垂,李問天衣袍無塵,立於原地。
裁判聲起:「勝者是李問天!」
台下一片歡呼,無數書院弟子激動鼓掌,甚至有少女拋出絲巾,聲聲喊著「李師兄!」
林志程拱手退下,神情雖不服,卻無話可說。
台上李問天微微拱手,轉身下台,走過群眾時,仍不發一言。
唯有走回那棵老樹下方時,他略微偏了偏頭,望了蕭塵一眼。
蕭塵對他輕輕點頭,李問天眼中微有光動,旋即轉身而去。
小央眨眼問:「大哥哥好厲害!」
蕭塵道:「還不是最厲害的時候。」
「那最厲害的時候是什麼?」
蕭塵望向遠方天邊,聲音低淡。
「是當他不再為了勝而出手。」
比賽繼續,直到喊到蘇義彥的名字:「第四場,東華武院蘇義彥,對戰南華書院陸顯之!」
話音落下,四周頓時安靜了幾息,隨後便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就是那個……修的不是劍,而是什麼七情六欲……的蘇義彥?」
「對,他有一招聽說叫《斷感》,可聽過沒?上次他就是使出這招,將對方五感直接封閉。」
「可這次對手是陸顯之,那可是南華書院有名的辯術與心劍雙修,心劍一出,專破心神,剛好克他吧?」
此刻擂台之上,蘇義彥已緩緩踏入場中。
他一身黑袍,身形筆挺,氣息極淡,與先前李問天鳳焰護體的出場截然不同,他身上無焰、無劍、無威,連腳步聲都極輕,像個與世無爭的書生。
但看見他的人,卻不由自主地收了聲。
無他,只因那雙眼,蘇義彥的眼睛沉靜如水,卻似能映出你心底最不願被人看到的那道影子。
陸顯之早已等在場上,他一襲青衣,劍眉入鬢,背後長劍未出鞘,但整個人宛若一柄鋒芒內斂的利劍。
「蘇師弟,久聞《斷念》之名。今日有幸一見,還請不吝指教。」
他拱手,語氣中雖是禮讓,眉宇間卻藏著試探之意。
蘇義彥只是輕輕一點頭,未答話。
陸顯之也不多言,長劍自背後拔出,劍氣未發,卻有一道心念先行撲面而至。
那是一道無形劍,名為「心劍·照己」。
此劍專破人心之執,一出即直探對手意志,若心中有執,有妄,有隱瞞者,劍意便會借力打力,引你自崩。
「你修七情六欲,我便讓你看清自己最深的欲念。」陸顯之一劍踏前,冷聲道。
然而下一刻,他神色微變。
心劍入蘇義彥識海時,原該撩起萬念如潮,可那片識海卻如千年寒潭,無波、無痕、無光。
他竟什麼都看不到。
陸顯之皺眉,驟然變式,第二式「心劍·破夢」驟然展開,劍光一轉,直取蘇義彥眉心。
但就在這一劍將至之刻……
蘇義彥終於動了。
他未出劍,只輕聲開口,語氣如訴說夢中之語:「你執念於勝,卻不敢承認自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父母親錯了。」
聲音落下那一瞬,陸顯之面色劇震,劍勢驟然一滯。
「住口!」他怒喝一聲,氣息驟亂,心劍也失了章法,劍光大亂之中,蘇義彥手中掠出一抹淡金光華,那是《問情一劍》的『問人』。
一道如斷崖般的意境,在場中悄然浮現。
那是他與父母、與武道之路的決裂,也是他心劍修行的起點。
陸顯之自小生於武修世家,祖上皆以劍開路、以力立身,他尚未能獨自行走時,父親便將一柄木劍塞入他手中。
「顯之,吾輩以劍養家,將來你也必須成為劍客。」這句話伴隨他度過整個童年。
然而,他總覺得劍鋒沉重,當同齡孩子在院中嬉鬧時,他卻要揮劍千次,直到虎口破裂。
夜深人靜,他凝視手中滴血的劍柄,心中浮現的不是驕傲,而是疑問:「若心不明,劍又為誰而舞?」
隨著年歲增長,這疑問愈發清晰,父母要求他將劍練至極致,他卻在書卷中尋找答案。
古人詩句寫道「心靜如水」,聖賢言語道「大道始於心」,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要走的不是武修之道,而是「心劍」之道。
然而,爭執不可避免。
「劍是殺伐之器,你要立足於世,必須仗劍!心?心能當飯吃嗎?」父親怒斥。
「你若捨劍,便等於斷了祖上基業!」母親紅了眼眶。
陸顯之冷冷回望,胸中積壓多年的反感終於爆發。
「若心中雜念未除,就算練劍千萬次,也不過是個魯莽之夫!你們只看劍,不看人!」
爭吵震得屋簷下的雀鳥四散而飛,最後,他拂袖而去,獨自走入書院,從此埋首於經義與心法,追求心劍之道。
歲月流逝,父母漸老。臨終的消息傳來,書院同窗勸他回去,他卻搖頭拒絕。
「他們要我走武修之道,我偏不,既然生時無法相融,死後又何必強求?」
那夜,他獨坐燈下,手指在空中比劃如劍,心念所至,劍氣隱隱浮動。
「我所修的,不是他們的劍。」
「我所斬的,是心中的執念。」
窗外風聲蕭瑟,燈火搖曳,仿佛替他送葬,那是一種「破執斷情」的氣息,無形無色,卻如一把緩慢切開心底的刀。
陸顯之咬牙支撐,神情混亂,片刻之後,他雙膝一軟,跪倒於地,劍落於身側,臉上滿是驚惶與汗水。
「……我……不想再被他們控制了……」
他喃喃低語,那是多年未曾吐露的心聲。
蘇義彥立於原地,未乘勝追擊,只靜靜看著他,彷彿眼前的人,不是敵人,而是某段被看穿的記憶。
裁判沉聲宣道:「第四場,蘇義彥勝!」
場下一片寂靜,沒有人歡呼,反而有些毛骨悚然。
有人低聲道:「他……連劍都沒拔啊。」
「他到底是怎麼修的……心念強到這種程度,像是在看透人心。」
蘇義彥緩步走下擂台,灰袍隨風輕揚,神情如初始般沉靜。只是在他經過老樹下方那一刻,他的目光也略微偏了一下。
蕭塵望著他,輕聲道:「不錯,可以透過問心將敵人內心深處的記憶給挖掘出來。」
「是個出奇不意的招式。」
蘇義彥頓住腳步,低聲回道:「多謝師尊誇獎。」
「要記住,問別人的心時,可以當作一面鏡子對照你的心。」蕭塵淡道。
蘇義彥默默點頭,轉身離去。
而此時遠處觀台上,平天君再次看了眼這個年輕人,目中多出一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