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目光橫掃場內,聲音再度傳來,洪亮如鐘:「第七場,東華書院魯觀對上東華武院陳泰辰!」
聲音逐漸遠去。
後方觀台上,討論聲卻未停。
有人低聲道:「這魯觀據說是東華新晉的槍道天才,實力不弱,若勝了,或可與李問天一爭。」
「哼,這場就看誰撐到最後吧……但前幾場勝出者,已經呼之欲出了。」
因為兩人用的都是槍,招式一來一往全是正面硬拼,誰也藏不住底牌,結果比賽開始不到幾個回合,就結束了。
第七場戰罷,場上槍光尚未散盡,裁判高舉右手,聲音一轉,終於宣布:「第一輪七場比試完畢,晉級者共八人,分別為……」
聲音頓了頓,似也為這場大比的激烈稍作停頓,然後才徐徐吐出:「東華武院,李問天。」
觀眾席驟然響起掌聲與歡呼,剛剛他火鳳異象猶在眾人眼底,炙熱未散。
「東華武院,蘇義彥。」
聲未落,一陣不同於前的騷動微起。
「那個蘇義彥……是用情化劍的那個吧?」
「東華今年……怎麼出了這兩個怪人?」
裁判繼續報出第三位:「南華書院,空玄。」
此時掌聲稍弱,反倒有一種靜默的敬意籠罩在場內,許多人目光悄悄看向那穿月白衣袍的少年,他正靜靜地坐回座位,臉上無悲無喜,指間捻著那串舊木珠,彷彿剛剛辯心之事,僅僅是一場對坐論茶。
「那一問,問得太深了……我到現在還不敢細想什麼叫『我心』。」
「他不是贏了蘇哲,是……讓蘇哲靜了心。」
裁判繼續開口:「司天監,林煜。」
這一聲傳出時,觀台上竟是先是一陣短暫的靜默,隨後才爆出幾聲鼓掌聲與驚嘆。
「他最後那一步太狠了,把五行之力當棋子、整場當棋盤,那根本是以術破術,以氣御局……」
「每次看到他不用靈石就能佈陣都會感到驚訝……」
有人恍然,有人錯愕,有人卻神情凝重起來。
場內場外,氣氛已與開場大異,若說剛開始只是看熱鬧,如今則是真正見識到了「三院大比」的含金量。
那些晉級者,一個個都非同凡響,氣機各異,卻皆如在不同的道上走出了自己的鋒芒。
而在觀眾席後方,枝葉交錯的陰影之下,蕭塵與小央靜靜坐著。
小央托腮看向場內,輕聲問:「叔叔,你早知道他們會贏?」
蕭塵微微一笑,未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不知道,但他們還沒輸過。」
小央轉頭望他:「那他們下一場,也不會輸嗎?」
蕭塵笑著看他:「我猜不會吧。」
遠處,風正起,樹影微晃,擂台中央,那些晉級者的目光已悄然交錯,靜靜鋪墊著下一輪的風暴。
不久,裁判聲音清晰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請第二輪抽籤的參賽者做好準備。」
場內瞬間寂靜,氣氛凝聚成一股無形壓力,彷彿連空氣都在等待即將爆發的火花。
隨後,裁判繼續宣布:「第一場,南華書院空玄對上司天監林煜。」
兩人的名字在場中迴盪,無數目光在瞬間匯聚向兩人。
空玄身形如風,衣袍微動,面色平靜如水,目光深邃,似穿透人心,林煜則眉宇凝重,氣勢穩健,神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如沉舟靜待波濤。
觀眾席中,不少人暗自低語,有讚嘆,也有疑惑,這場比賽無疑是本次大比的焦點之一。
場邊,蕭塵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心中默念: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兩人緩步走上比試台,林煜腳步穩重,每一步彷彿踏在心神最深處的靜寂上,空玄則如風中葉影,輕靈無聲。
空玄輕聲開口,語氣溫和如故:「林哥,希望這次我們都能從這場切磋中,學到些什麼。」
林煜抬頭望向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認真與敬意並不掩飾:「好,我同樣也希望。」
裁判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兩人,沉聲道:「比賽開始!」
話音未落,林煜腳下靈光瞬閃,右手拈訣,指尖畫圓如風中墨痕,一連串繁複陣紋在地面綻放,像銀蛇遊走,層層疊疊,一瞬之間,三重陣法便已交錯成形。
「乾坤八變陣」、「靈鎖引雷陣」與「五行返虛陣」……每一式都是高階陣法,氣息如山壓境,靈氣激盪中,彷彿連空氣都被壓縮,一時竟有風雷隱響。
而空玄沒有動,只是閉上雙目,盤膝而坐,他的手指輕扣在膝上,口中低誦經文,不見法印,卻有宏大氣韻隱隱回盪。
隨著聲音落下,一道金光在他背後緩緩浮現,是一尊佛祖虛影,眉目莊嚴,垂目微笑,雙掌合十,繼而無數僧影於空中浮現,如山谷回音,萬僧齊誦,朝他俯首。
一瞬之間,觀眾席上嘩然四起。
「這、這是……佛祖聖相?」
「難怪書院那場辯論壓倒全場,他修的根本不是儒道……」
「這兩人,根本都沒使出全力啊……」
眾人看著場中,神情從好奇轉為敬畏,那股從容卻壓倒性的氣息,讓不少修者都屏息凝神,不敢發聲。
蕭塵仍坐在樹下,神色如常,只是看向空玄與林煜時,眼中多了一抹欣慰。
而場上,林煜雙手迅速變換,一道道陣法同時升起,竟彼此無衝突,宛如整體,空玄緩緩睜眼,雙目如止水,卻映照著天地萬象。
他輕聲低誦:「世人有欲,心難清,若能捨欲,則見真心。」
下一瞬,他一掌擊地,一道佛印隨即打出,竟如水滴落石,激起漣漪,穿透林煜布下的三層陣法邊界,令其微微動搖。
林煜臉色不變,卻能感知那看似平和的攻勢中,蘊藏著令人心神不穩的意志,這是空玄的功法,《菩提經》,專破人心執念。
陣法之中有一瞬晃動,林煜沉聲吐氣,單手一劃,竟在瞬息間再佈三陣,一主二輔,將搖晃處迅速穩住。
空玄一掌未果,反而似乎更為平靜。
他再次閉眼,身後的佛影輕輕張口,無聲誦經,萬僧之影也齊聲俯首,一股近乎鎮壓心神的力量,從天而降。
這不再是單純的靈氣交鋒,而是心念與心念的對峙,是精神與意志的角力。
台下已無人言語,每一雙眼都死死盯著場上,仿若見證著什麼歷史性的對決。
空氣在此刻,似乎靜止了。
佛影仍懸,陣法未散,雙方皆未動分毫,卻像是萬馬奔騰於無聲之地,心念交鋒,早已歷經千回。
觀眾席無人出聲,只有靈氣在場中洶湧奔走的轟鳴聲,似有驚雷將至,卻又遲遲未落。
這一戰,從一開始便不是為爭強,而是為破己。
林煜低下頭,左手輕按心口,緩聲開口:「空玄,我想……我們可以結束這場比試了。」
空玄看向他,眼中一片清明,不見爭勝之念,卻有凝然決意:「好,這一掌,我用來謝你,成全我道心之證。」
林煜嘴角微揚,語氣少見地溫和:「那我便以最強之陣,還你這一掌。」
語畢,林煜雙手合於胸前,深吸一口氣,一道璀璨金紋自腳下升起,將三層陣法抽絲剝繭,重新聚合為一座完整的天陣,空氣中響起宛如轟隆的聲音。
《天象歸元陣》,司天監秘不外傳的壓箱之術,需靈識貫通五行之力,方能勉力施展。
同一時間,空玄低誦的經文忽止,佛影合掌,萬僧散去,只留一尊金佛浮於空中,雙目微睜,視萬物如空。
空玄緩緩起身,掌心向前,輕聲道:「此掌名為『萬念歸一』。」
語音落下,他一步踏出,天地彷彿被抽空,整座擂台在佛音中微微顫抖,觀眾席上的眾人只覺得心神一沉,有種說不出的寧靜與悲涼,同時並存。
那一掌,如渡眾生,如斷執念,如證道果。
林煜雙手張開,陣法於空中形成千紋萬象,如星辰轉動,光影凝聚為一點,直指空玄一掌落下之處。
一掌,一陣,兩人皆無殺意,卻在這一刻,將心中所學傾盡,無有保留。
「轟!」在一聲極其沉悶的爆鳴中,兩股力量於半空中交纏,無形的震盪如波紋四散擴張,震得整個比試場陣法晃動,連裁判都立刻結印加持護罩。
靈氣掃過眾人面龐,如刀割,如春風,如禪鐘,如雷霆。
瞬息後,場上寂靜。
林煜右膝跪地,氣息稍有紊亂,額上冷汗滑落,嘴角隱有血絲。他低聲輕笑:「好險……差點就破了陣心。」
空玄站在原地,長衫微亂,眉間浮現淡淡疲意,但神色寧定,雙掌合十,對林煜一禮:「多謝林哥。」
林煜也緩緩起身,還禮道:「彼此彼此。」
台下爆出如雷掌聲,有人站起,有人失語,有人眼中竟閃過淚光。
不是因為誰勝誰負,而是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什麼叫修行。
不是破敵萬千,不是法力無邊,而是兩個人,在天地之中,各自照見了自己,並無懼地,走到極限的那一步。
裁判一時也有些怔住,過了幾息,才拱手沉聲道:「第一場,南華書院空玄勝。」
無人質疑。即便是來自皇族的太傅與三院長老,也只輕輕點頭,眼中神色或凝重。
蕭塵坐在樹下,望著場上兩人,目光如水,唇角淡淡一挑,低聲道:「看來,都成長不少啊。」
小央湊過來問:「叔叔,那他們倆,誰更強?」
蕭塵搖頭一笑,沒有正面回答,只淡聲道:「問心者,無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