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問天下台時,腳步不快,神情亦不似勝者的張揚,反而在經過場邊一棵老樹時,輕輕抬頭看了一眼。
那樹下,蕭塵負手而立,衣衫隨風,神情淡淡,卻在對上李問天目光的那一刻,微笑點了點頭。
那點頭,不言語、不張揚,卻彷彿一葉舟,在李問天心湖中蕩出圈圈漣漪。
是肯定?是誇獎?還是另一種意味的示意?李問天自己也說不清,但他明白,那一瞬間,自己在師尊眼中,不再只是「弟子」,而是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
他回以一笑,默默退下。
場上的裁判此刻再度舉起手中玉簡,聲音貫徹四野。
「第三場,司天監木清榮,對戰東華武院蘇義彥。」
此語一出,不少修士皆微露驚色。
「木清榮……那是司天監這一代裡,陣法與觀星象最具天賦之人吧?」
「聽說他曾夜觀斗宿,一筆勾陣,竟使司天監的大師兄都頓感不穩,後被長老閉門指點。」
「可這蘇義彥……他雖來自武院,卻是極少數修情道之人,與七情六慾皆有關聯,兩人風格可謂南轅北轍……」
議論聲中,一人身著深青法袍、手執小尺走上擂台,氣質不似武者,反而更像一名藏書閣的星象師。
木清榮的眼神淡然,似乎自有一股俯視蒼穹之意,他登台後,先於擂台東南四角各踏一步,腳下光紋閃現,隱約竟已有陣勢浮動。
蘇義彥則緩步登台,眼神不冷不熱,只在看見木清榮佈陣的瞬間,唇角微微上挑。
他只說了一句:「早就想試試看,以情破陣,能否成立。」
木清榮抬眼,笑意若有若無:「那便一試。」
裁判一聲令下:「比賽開始!」。
裁判聲音落下,木清榮袖袍一展,數道星辰般的光點自他袖中飛出,環繞在身周,如同布星列宿,立下先機。
擂台之上,浮現出一道透明圓陣,星光隱隱,交錯如網,縱是修為稍弱者,也感受到其中蘊藏的力量彷彿能牽引神識,擾動心念。
「是『星宿引神陣』,一旦落入其中,心神便會逐漸被引入虛空,意志稍弱者瞬間失守……」南華書院的長老低聲說道。
蘇義彥卻無動於衷,他並未急於出手,而是輕輕閉上雙眼,口中喃喃。
「七情者,喜怒哀懼愛惡欲也。念之一斷,如斬根藤。」
伴隨語聲,他周身升起一縷輕煙,那煙非火氣所生,而是一股極為細微的神識之氣,隨風散入陣中。
那是蘇義彥從《斷念》中衍伸出來的其中一招「情斷如煙」。
下一瞬,木清榮眉頭一動,察覺到陣中星光開始微不可察地顫動,他冷聲低喝,掐訣變陣,星光化為線網,如同千絲萬縷朝蘇義彥纏來。
「你想以情念擾我陣心?」木清榮冷然,「可惜你低估了星辰運轉之理。」
「我不是擾你陣心。」蘇義彥緩緩睜眼,眸中淡金閃過,「我是要讓你,見自己心中所懼。」
他聲音落下,《問情一劍》中的「問人」隨之展開。
就在眾人眼中,蘇義彥明明站在擂台之上,卻又似消失在無形中。
他的氣息彷彿溶進空氣,一縷縷情感如潮湧向木清榮,其中有執念、有恐懼、有遺憾、有未竟之志,皆非蘇義彥之情,而是木清榮心中隱藏的念頭,經由情之法門,一一映照出來。
陣法微震,星光漸亂。
木清榮臉色驟變,腳下連踏數步,卻仍感到陣心搖晃不穩,忽然間,耳邊傳來嬰孩的啼哭聲,緊接著是低低的哭語。
「不……這不是幻象……」他喃喃,眼神慌亂。
隨著星光錯亂閃爍,一道熟悉卻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響起。
「木清榮,你還記得嗎?那一夜,你錯誤的星圖,將我帶入死局。」
木清榮瞳孔猛縮,聲音顫抖:「不……師兄,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那聲音帶著冷笑:「我走火入魔、死於陣中,而你活得心安理得,直到今天才敢正視?」
「住口!」木清榮失聲怒吼,卻壓不住胸口翻湧的懊悔,他雙手顫抖,渾身冷汗直流。
「你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對吧?因為你怕。」聲音漸漸散去,只留下哭泣與星象的紛亂。
木清榮咬緊牙關,喉嚨像被掐住般沙啞:「我……從未忘記……」
「你……你怎麼知道……」木清榮神識劇震,手中星尺光芒乍閃又滅。
「我不知道。」蘇義彥緩聲道:「是你自己在陣中,回頭看見了自己。」
觀戰席陷入寂靜,無人出聲。
星宿引神陣轟然崩散,如星雲消散於黎明,而木清榮單膝跪地,氣息已亂,難以再戰。
蘇義彥負手而立,表情平靜,像是方才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裁判聲音遲來,卻震耳:「第三場,東華武院蘇義彥,勝!」
掌聲過後,有人低聲感嘆:「那問人之法……到底是功法,還是問心之術?」
而蕭塵依舊坐於樹下,看著場上的蘇義彥,淡淡一笑,低語一聲:「小彥走出了屬於他的『道』,將來或許能創出另一條不依附於外物的修心之路。」
身旁的小央望著蘇義彥的背影,忽問:「叔叔,什麼是『不依附於外物的心修』?」
蕭塵靜了一瞬,才說:「是學會放下萬象之形,而不棄其真心。」
小央似懂非懂,但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裁判的聲音再次響起,宣告第四場比賽的雙方:「司天監的千雪,對上東華武院的李添盛。」
兩人一登場,雖無先前幾場的驚天異象,但一舉一動皆顯熟練,攻守轉換之間頗見功底。
台下觀眾雖未見驚艷之景,卻也被他們穩健的節奏吸引,不時低聲討論。
最終,比賽在幾個巧妙的回合後結束,勝負分明,場面並不轟動,卻也算中規中矩。
第四場比賽結束,裁判直接宣佈結果:「第二輪晉級的有,東華武院李問天、蘇義彥,南華書院空玄,司天監千雪!」
人群瞬間沸騰,喝彩聲不斷。這四個名字,無一不是剛剛在場上展現過驚人實力的人物。
裁判又道:「半個時辰後,第三輪挑戰開始!」
眾人紛紛退場,各自準備下一場比試,氣氛比第一輪時更加凝重。
李問天三人沒有走向休息區,而是繞過人群,回到了那棵老樹下。
樹影斑駁,陽光從枝葉縫隙間落下,像是替這片陰涼披上了靜謐的鎧甲。
蕭塵倚在樹下,眼角餘光瞥見他們,淡淡道:「怎麼回來了?不是該去那邊休息嗎?」
李問天走得不快,帶著一絲笑意坐下:「還是師尊這邊自在些。」
蘇義彥與空玄對視一眼,雖然沒開口,但表情裡的意味與李問天無異。
蕭塵輕輕一笑,像是在看三個還不知自己將面臨什麼的年輕人:「隨你們,不過,等會兒你們多半會彼此對上,記住,你們是為自己而戰,輸給自己人,不丟人。真正丟人的,是連自己的短處在哪都看不清。」
三人靜靜聽完,互相對視一眼,皆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的時間,不長不短,場上的喧鬧漸漸散去,空氣裡只剩下一絲比試後殘留的火熱。
場地中央的旗幟被風拂動,獵獵作響,像是在催促眾人快些回到那條注定有人倒下的道路上。
蕭塵坐在樹下,目光平靜,看似在隨意望著人群,其實已經將三人的氣息記在心底。
那是剛經過磨礪後的沉穩,卻還未沉到極致,他清楚,第三輪,才是真正的刀尖對決。
李問天手裡把玩著一片落葉,心神似乎並不緊張,但眼底偶爾閃過的光芒,彷彿是一隻鳳凰在等獵物。
蘇義彥閉著眼,氣息收斂得像一口深井,不知在醞釀什麼。
空玄則雙手合十,面容如水,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禪意,但那份平靜,恰恰是最難被看穿的掩飾。
「時間到,第三輪比試,即刻開始!」裁判的聲音劃破了場間的安靜。
三人同時睜眼,沒有看彼此,只是輕輕站起,落葉從他們肩頭滑落,仿佛在替他們送行。
他們走向場地,背影拉得很長,陽光在地面上勾勒出三條不同的影子,或昂揚,或沉斂,或靜定。
蕭塵望著那三道影子,神情淡淡,卻在心底默默道了一句:「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