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塵起身拱手告退，聲音不疾不徐：「多謝陛下茶水，言談受益良多。」

平天君抬手虛扶，仍是溫和的語氣：「與先生論道，朕亦獲益匪淺，常隱雲，送蕭先生出宮。」

大太監常隱雲垂首應是，伸手作請。

蕭塵轉身離去，走至殿門前，忽地停下腳步，回首再看了皇帝一眼。

那雙眼睛依然帶著笑意，溫和、沉靜、難測，卻有那麼一瞬間，蕭塵彷彿看見了一抹與天地無關、與人間無關的冷意，如潮水在眼底洶湧，又瞬間退去。

他未說什麼，只是輕輕皺了眉，轉身離去。

出了皇城，他本想直接返回問塵居，卻臨時改了主意，腳下無聲，卻一步步踏入京城深處的小巷，穿過人聲鼎沸的市集與香氣撲鼻的攤販，直至那道熟悉的青磚灰瓦，來到了司天監外。

他靜靜站在門前，望著那仿若古廟的牌坊與漆黑厚門，心中似有一線未明的脈絡，繞過天穹與塵世，將那皇城之內的氣機牽引至此。

忽地，他眼角一動。

巷口有個小女孩，年約十來歲，衣衫破舊，臉上有幾道灰痕，一雙眼卻極亮，像冬夜中最清寒的星辰。

她站在那裡看了他良久，像是早已等候，又像是剛巧路過。

蕭塵微蹙眉頭，正要開口，那小女孩已蹦蹦跳跳地走過來，仰起頭，奶聲奶氣地說道：「叔叔，你不是這裡的人喔？」

蕭塵一怔，這話不似孩童戲語，更像是深思熟慮後的確認。他目光凝視女孩片刻，語氣平靜問道：「你為何這麼說？」

小女孩眨眨眼，抬手指向司天監上方的蒼穹，聲音認真：「因為前幾日星象變了，天空多出五顆星星，但那些星星不是我們這裡的星星，連顏色都不一樣呢。」

蕭塵眼神微動，他低頭看著女孩，忽覺她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古怪氣息，不像凡人，卻也不似修士，那一雙眼睛，太清明，太通透，像是能看穿塵世迷霧。

「你觀得哪五顆星？」蕭塵試探問。

女孩歪著頭想了想，伸出手指在空中一點點畫：「一紅、一白、一金、一墨、還有一個……有點像……透明的？」

她皺著鼻子，表情疑惑又認真：「我查過所有星圖，都沒有記載它們，但它們就是突然出現的，像從別的天上下來的。」

蕭塵眉心微跳，心中已泛起波瀾。

那五顆星，難道正是他們幾人進入此界後，在天道層面留下的痕跡？若是如此，這天地果然不完整，所謂「天道」，已有裂痕。

小女孩忽然湊近，聲音壓低：「你……是從那五顆星裡來的對吧？」

蕭塵望著她，眼底掠過一道不可察覺的震動，許久，他才問：「你到底是誰？」

小女孩聳聳肩：「我叫小央，是在這附近撿破爛的，司天監的爺爺們有時會給我一點吃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耶，我從記事起就在這了。」

蕭塵靜靜地望著她，目光平和卻深遠。

「那……其他人，有看出星象異變的原因嗎？」他問。

小央低下頭，用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圈，過了片刻才說：「他們看不出來那麼細。他們只知道星象變了，但看不清楚是怎麼變的，像霧裡看花，一層一層的。」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又帶點倔強：「只有我能看得比較清楚，我記得每一顆星星的位置，也知道它們什麼時候動過，那些新星，像突然冒出來的……也像，不屬於這片天。」

蕭塵沉默片刻，又問道：「那司天監的人，為什麼不讓你學？」

小央撇了撇嘴，鼻音重了些：「他們說我髒兮兮的，還說我講的話都沒有證據……」

語氣裡有些憤憤，也有一絲隱隱的不甘與難過。

「他們只信天書，不信眼睛。他們只信儀器，不信直覺。我說的東西，他們聽不懂，也不想聽。」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望向蕭塵，忽然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但你信我對不對？因為你也是從星星那裡來的。」

蕭塵輕輕一笑，並未點頭，也未否認，只是道：「你的眼睛，看得比很多人都清楚。」

這句話，像是一種肯定，也像是一種提醒。他隱約覺得，這女孩遲早會走上一條與「觀星問天」截然不同的路，若有人願意引導，她將成為某種變數，而非棋子。

小央搖搖頭，自顧自說道：「我有時覺得，這片天是假的，它好像是被拼起來的，不是原來的模樣。有些星星，不該這麼亮，有些星星……本應該要不在了。」

她話音未落，天邊一朵薄雲掠過，將陽光切成了斜斜的影。

蕭塵目光微動，看著她那瘦小的背影，有一瞬恍惚。

「若天道殘缺，誰來補全？」
「若星象錯位，誰能還原？」

眼前這個滿臉污漬的小女孩，或許就是那潛藏在泥塵中的一縷天機。

蕭塵看著她，沉默片刻，語氣溫和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安靜力量。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小央愣了一下，抬頭望著他，那雙眼睛像映著夜空的井水，清澈又有些動搖。

「回去？」她低聲重複，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的重量，「你說……去哪裡？」
「有屋，有飯，有書。也有人，不會因為你髒兮兮的，就不聽你說話。」

他說得平淡，卻讓小央怔住了。

風在巷口轉了一圈，吹起她鬢邊的碎髮。她不說話，只是望著蕭塵，好半天才小聲問道：「我可以學星象嗎？不是記星星的名字，是……真的去懂它們在說什麼。」

「可以。」蕭塵微微一笑，那笑意如寒梅初綻，靜靜綻開在塵世之中。

小央的眼睛動了動，那一瞬，她像是想哭又不敢哭，像是多年來壓在心口的石頭，終於鬆動一角。

「那……你要是騙我呢？」
「那你可以罵我。」

小央抿著嘴唇，一副在用力思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立刻抓住蕭塵的袖子，力氣很輕，卻很緊。

「那我要去洗乾淨，不然人家會笑我。」
「不會。」蕭塵低頭看她，「他們要是笑你，我便讓他們學會閉嘴。」

說罷，他領著她走下街階，步子不快，小央一手提著破舊的布袋，一手牽著他，看起來滑稽又莊嚴。

巷子口的光像是比方才亮了一點，仿佛天道之上，也多了一雙無聲注視的眼。

那是一個流浪的小女孩，也是某個未來的鼎鼎大名的天象之主，一言定一族的氣運……

蕭塵帶著小央踏入忘憂居，午後陽光斜落在石階上，靜謐而溫暖，李問天最先發現他的身影，立刻喚了聲：「師尊回來了！」語中帶著些壓抑不住的喜意。

「弟子參見師尊。」李問天與蘇義彥、空玄一同迎出廳前，齊齊躬身行禮。

蕭塵略一點頭，目光掠過三人，落在屋內：「林煜呢？」

蘇義彥回道：「回師尊，林哥還在閉門研究陣圖，說是不破前關，不出屋門。」

蕭塵眼中閃過一抹讚許，淡淡道：「如此也好。」

語罷，他身旁的小央縮著肩膀站得筆直，雙眼卻在偷偷打量這座院落與這幾位年輕修者。

李問天注意到她的存在，目光微挑，問道：「師尊，這女孩是誰？」

蕭塵看了小央一眼，語氣平靜道：「她叫小央，從今日起，暫住此處。」

三人聞言皆是一愣。李問天蹙眉，眼中閃過些許狐疑：「她……是師尊從哪裡帶回來的？」

蕭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小央：「去吧，挑一間你喜歡的房間。」

小央抬起頭，眼神有些不安地望著蕭塵，又偷偷看了李問天幾人一眼，像是在猶豫。

「沒事。」蕭塵溫聲道，「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小央點點頭，小小的身影在三位弟子驚訝的注視下穿過廊下，走進內院。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李問天才低聲問道：「師尊，她……是有什麼來歷嗎？」

蕭塵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說：「她能觀星象變化，看出我非此界中人。」

空玄與蘇義彥對視一眼，皆露出駭然神色。

「她……能看出來？」空玄不敢置信，「可連這裡的司天監都無人能知！」

「所以我將她帶回來。」

蕭塵望向遠處天邊，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天地將變，兆頭已現，這孩子，是線索，也是機緣。」

蘇義彥低聲問道：「師尊，這機緣……是與天道有關？」

蕭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輕聲道：「天若不語，自當以人問天。」

三人不再追問，只覺心中各自泛起莫名漣漪。

忘憂居內，一抹童稚的身影已在窗下坐下，掏出一塊髒兮兮的小布巾，小心地擦著自己的臉與手，那雙眼，乾淨明亮，像夜空中初升的星辰，微小卻真實。

她不知自己將被卷入什麼，但她知道，有個人對她說：「可以學星象。」
那就值得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