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忘憂居裡燈火溫柔,透著一股煙火氣。
今夜輪到空玄掌勺,他動作謹慎,不疾不徐,佛修煮飯,手起鍋落之間也有一種獨特的風骨。
雖然幾人如今早已能辟穀,但這飯菜間的人情味,卻是修為再高也無法替代的。
廚中香氣飄出,李問天嗅了嗅鼻子,大剌剌地往院中喊了一聲:「開飯啦!」
話音未落,角落裡一道細細的腳步聲就急急衝了出來。
她穿著剛換下來的乾淨衣衫,雖然還略顯寬大,但看起來總算不像先前那般破舊。
她兩隻小短腿跑得飛快,像只小獸似的撲到石桌旁,眼睛直直盯著桌上的熱湯與米飯。
蕭塵坐在一旁,看她跑得氣喘吁吁,嘴角微彎,語氣溫和:「慢點,不會有人跟你搶食物。」
小央立刻停下動作,雙手交疊放好,垂頭喪氣地說:「叔叔抱歉,小央下次會慢慢走的。」
一句「叔叔」,讓桌旁三人頓時憋不住,李問天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蘇義彥則輕咳一聲,忍笑轉身,連空玄嘴角都不自覺抽動了一下。
蕭塵眉頭一挑,斜眼掃了三人一眼,語氣淡淡:「怎麼,你們三人覺得很好笑?」
三人同時搖頭,一本正經:「不敢不敢。」
小央還沒察覺氣氛有異,仰頭望著蕭塵認真問:「叔叔,我可以叫你這樣嗎?」
蕭塵低頭看她,眼神柔和,卻也帶著幾分莫測的沉靜,他如今一身氣質早非當年,頭髮間黑白交錯,半如墨染,半若霜雪,無風自動,眉眼間盡是沉澱歲月的孤寂與澄明,實在不像一個青年。
他並未直接答話,只道:「坐吧,菜快涼了。」
小央立刻笑開,乖乖坐下,雙眼晶亮如星。
空玄將最後一碗菜端上桌,四人一小女,一桌飯菜,竟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的煙火溫度。
李問天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小央碗中,笑著說:「我們這裡飯很好吃,但也很辛苦,你以後若要留下來,可不能只顧吃喔。」
小央點點頭:「我會幫忙觀星的,我看得比司天監那些人還清楚!」
空玄輕聲道:「不必急,慢慢來。你要學的,遠不只星象而已。」
飯桌上的氣氛溫和,碗筷輕觸的聲音與夜風吹過竹葉的聲響交織成一種寧靜的韻律。
幾人不言不語地用著飯,小央吃得很專心,但眼角餘光卻一直瞄著蕭塵。
終於,她放下筷子,小聲問:「叔叔,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學星象?」
蕭塵沒立刻回答,端起茶盞,吹去浮葉,緩緩喝了一口。他看向小央,那目光沉靜中帶著一絲探究,似乎在衡量這孩子此刻能承受多少。
「妳知道星象是什麼嗎?」他語氣平緩。
小央想了想,道:「是天上那些星星的位置,跟人的命運有關係?」
「也可以這麼說。」蕭塵點頭,「但更準確地說,星象,是天地的語言。星辰運轉,有其軌跡,萬象隨之而變,星變,不只是看見哪顆星亮了、哪顆星暗了,而是要看它們的『意』,它們在說什麼,預示什麼,又藏著什麼還未發生的變化。」
小央聽得似懂非懂,小嘴微張,眼睛裡滿是專注與好奇。
蕭塵夾了一筷子菜,語氣仍是淡淡的:「星象之道,要眼明、心靜、神通,眼看星辰,心讀其變,神合天地,這三者缺一不可。」
他放下筷子,看著小央道:「妳的眼,夠敏銳,這是天生的,但心未靜,神未明,若急著學,反而會亂了自己的氣機。」
小央皺了皺鼻子,認真地點頭:「那我要怎麼讓心變靜?」
蕭塵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語帶意味地說:「妳先從學會觀風開始。」
「觀風?」小央睜大眼,明顯有些困惑,「不是星象嗎?」
「天地萬象,本是一體。」蕭塵望向窗外夜色,語氣低沉,「風起時,葉動、草傾、雲聚、氣行,這些也都是天象的一部分。能觀風,方能觀氣。能觀氣,才能識星。」
「先觀風,才入星象?」
「是的。」蕭塵淡淡道:「別急,這是妳此生要走的路,不在一朝一夕。」
小央乖乖點頭,眼神卻更亮了:「那我明天就開始觀風!」
蕭塵笑而不語,只是看著她,眼中多了一絲少有人能察覺的溫和與期許。
李問天將一塊魚放進她碗裡,笑著說:「那妳明天也得早起,跟著師尊晨起練氣。」
小央一聽,眼睛一亮:「可以嗎?」
蕭塵微頷首,語氣輕柔:「可以。」
隔日天未破曉,忘憂居已傳來細微動靜。露珠未乾,草香中帶著微涼的晨意。
蕭塵負手立於院中,氣息深沉如潭水不動,小央則坐在院角的青石上,學著他調息,雖然姿勢還不甚正確,但眼神極專注,額角已滲出細汗。
風吹過庭中竹林,帶起沙沙之聲。
「聽。」蕭塵道。
小央微閉雙眼,專注傾聽,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風比昨天輕了一些,從東北來,但竹葉的動作比風更快……所以風裡還藏著別的氣?」
蕭塵未言,僅點了點頭,這女孩悟性極高,一點就通。
正當庭中修煉漸入靜定之時,忘憂居外傳來三股氣息,各自沉穩有度,卻皆不容小覷,李問天、蘇義彥與空玄早已察覺,率先步出門外,迎向來客。
不多時,三波人已至庭中,皆止步於三側。
南華書院的杜遠山一身青袍,氣質溫雅,率先開口,聲音雖輕,卻字字分明:「蕭先生,在下南華書院院長杜遠山,特來拜會。」
「貴門下空玄心性沉靜、根骨不凡,近年來所悟頗合書院經藏之道,我書院有意邀其入內院,與諸子共論義理,參研道心之法。」
說話時,杜遠山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空玄身上,眼中竟隱有一絲欽佩。
東華武院的許定坤緊接著踏前一步,抱拳朗聲道:「蕭先生,在下許定坤,東華武院院長。」
「李問天、蘇義彥二人,天資卓絕,皆具劍意和刀意,我東華武院欲納其為主脈弟子,傳其戰典、鍛其血魂,未來或可立於武道之巔。」
他語氣直接,氣息亦最為外放,但面對蕭塵時仍不敢失了分寸。
最後,一身素袍的司天監監正白無塵微一拱手,語氣平靜如水:「林煜於陣法一道上,心思縝密,推演精細,與我司天監所需之天象演法不謀而合,若林煜願入我司天監,天樓自當為他而開。」
三人語氣各異,卻皆不失誠意,並且似乎是串通好的,四個人都分配好地方。
李問天、蘇義彥、空玄與蕭塵對望一眼,並未立刻回應,小央則躲在蕭塵背後,神情好奇地偷看著三方來人。
蕭塵語氣平淡,眼中不起波瀾:「他們的路,當由他們自己選。」
他轉頭看向幾位弟子:「你們怎麼想?」
李問天笑了笑:「東華武院若真能鍛出戰意,那便去看看。」
蘇義彥也道:「與兄同行,無妨。」
空玄略一沉吟,抱拳向杜遠山一禮:「若書院能教我如何守住本心,我願一試。」
蕭塵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在門內閉關未出的方向:「林煜正在參悟陣圖,他自有決斷。」
三方使者皆拱手稱謝,說明會在外稍候數日,待弟子們準備妥當,再行迎接。
天光初亮,霧氣未散。蕭塵轉身回屋,小央則拽了拽他的衣角,小聲問:「叔叔,他們為什麼都想請大哥哥們去他們那?」
蕭塵低頭看了她一眼,笑而不答,隨手一指院中的竹林:「你若能看懂這竹影變化,就會知道為什麼了。」
小央一臉困惑地抬頭看去,只見風吹竹動,斑影交錯,一時竟真不知所解。
而後的幾日裡,林煜也從閉關中出來了。他對最近發生的事情已有所瞭解,於是對蕭塵說:「我也要去看看,多學習一些陣法,完善自己的陣法。」
蕭塵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言,兩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