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玄走下比武台，掌中尚留餘震，氣息未歇，卻神色平靜，步伐穩定，他目光穿越人群，落在那一襲白衣之上。

蕭塵仍站在遠處，不言不語，仿佛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空玄走近，低聲喚道：「師尊。」

蕭塵輕輕側首，並未回應，只是等他繼續說。

空玄低下頭，聲音帶著從容與自省：「徒兒透過這次戰鬥，已知自己的短板所在，雖然勝了，卻也明白，若非修為略高，結局恐怕難料……我對實戰的掌握，仍太淺。」

蕭塵靜靜聽著，半晌才緩緩開口：「很好。」

他的語氣仍舊不急不緩，卻多了幾分溫意。

「能看見自己的缺點，並願意接納它，並非易事，願意改變它，更難，你今日能坦然承認不足，已離『無垢之心』更近一步。」

空玄聞言，眼底一亮，旋即笑著點頭，雙手合十：「謝師尊指點。」

蕭塵輕輕揮袖，沒再說話，只看著他轉身離去，空玄腳步輕緩，走至一旁靜坐調息，眾人卻仍時不時回頭張望，似乎那背後佛影仍縈繞未散。

場上考核仍在繼續，後面上臺的挑戰者亦有不錯實力，但無論氣勢、招式，甚至修為感知，都不及李問天、蘇義彥與空玄三人所帶來的震撼。

有弟子擊敗對手，全場卻無驚聲；有劍法淩厲者上場，卻再無人屏息凝神。

直到天色漸昏，眾人還在談論那三人。

「那少年使刀，身後竟顯鳳凰之影……那絕非普通刀法。」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劍修，出招時竟能封閉五感……」
「還有那僧人，雖不善搏殺，但每次都能擋下……」

幾位年長的考核官彼此對望，一人低聲問：「你們……認得他們出自哪個勢力嗎？」

一旁白鬚老者搖頭：「看著不似大炎人，但功法皆極具淵源，且氣息純正無雜。尤其那名使劍少年……他的氣勢太冷，讓人不敢逼視。」

「看樣子，這次的考核，要熱鬧起來了……」

觀戰席上，還有幾位本就是武院內門的前輩，也開始悄悄打探消息。

有心人早已命人暗中調查，卻發現三人都不在名冊之上，只知他們近日才至五國，並無背景可查。

「無勢力……那就更得搶了。」
「記下他們的樣貌，考核結束後，我自會去見院主。」
「嗯，先下手為強。」

然而，這些暗湧三人尚未知悉。

蕭塵站在原地，看著天色漸暮，雲霞如墨，眼中卻風平浪靜。

他低聲道：「欲出世，先入世，想無爭，必歷爭……這些考核，不過是他們的第一步罷了。」

司天監的考核場地不同於書院與武院的開闊，反而設在一座幽靜的高臺之上。四周籠罩淡淡靈霧，石階蜿蜒而上，仿若直通天際。

這裡不比刀劍交鋒，也無生死搏殺，唯有星盤懸空，靜待參悟。

蕭塵與眾人走近時，已有不少人在外側圍觀。有眼尖者立刻認出了李問天幾人，低聲驚呼。

「是他們！書院那位現佛像的僧人也來了……」
「還有那使刀的少年，一招鳳焰，當場壓倒……」
「他們竟然連司天監都考？」

聲音雖低，卻如風過林間，迅速傳遍四周，越來越多目光朝蕭塵幾人投來，不再只是單純的好奇，而是帶著某種期待，甚至……壓力。

林煜看著那巨大星盤閃爍著光點，一旁陣紋如藤蔓般蜿蜒，每一條線都是天地運轉的縮影，他握緊拳，神情中有些按捺不住的躍動。

蕭塵看出他的神態，淡淡道：「莫因眾目而自喜，莫因小成而妄進。」

林煜一怔，隨即收起笑意，低聲應道：「嘿嘿，放心，我知道。」

他轉身上前，與其餘三人並肩踏入考核之地。

司天監的長老並未開口多言，只指了指空中的星盤與地面未啟的陣紋，道：「本次考核，分為兩部。」

「觀星者，須從變化中找出天道紋理，布陣者，於五息內設陣困敵，天道不語，萬象自明，開始！」

空玄走向觀星石台，他本就熟讀經卷，對天地氣機有自然的敏感。

他靜坐一瞬，雙眼微闔，再睜開時，眉心微動，竟主動說出：「今日星沉東南，有血煞潛動……應為火土交煞之象。」

一名考核官皺眉：「那不是明日之象？」

下一刻，星盤忽然變化，東南方向光點震動，果真如空玄所言。

全場震動，都訝異於這位僧人，怎麼他什麼都知道……

而李問天則是在布陣環節，只見他雙手如刀，在地上一引，靈氣凝線，一瞬完成一座「火鳳聚翼陣」，整座陣紋竟自動燃起微光，鳳影鳴鳴，猶如有靈。

蘇義彥則更為簡潔，只用三步完成「劍心問罪陣」，不見靈動，卻隱隱有劍氣逼人，似乎踏錯一步，便有斬魂之危。

但眾人真正屏息的，是林煜。

他緩步上前，並未直接動手，反而閉上眼，彷彿在聆聽什麼。

下一息，他踏出一步，地面陣紋自動浮現，像是響應他的氣機。

兩息之內，他已經步入中圈，雙手輕揮，一道道靈線交織成陣，宛如織網，但那網並不閉死，反而保留生機。

然後他手指一彈，整座陣忽而一變，變化出三重陣影，攻、防、控三法同時顯現，竟是一座三合大陣！

外頭有人已驚呼：「這是……『象伏三元陣』？」

「不對，這不像，這陣是活的，他改過！」
「這已不是普通弟子能做到的事了……」

司天監的幾位長老早已動容，其中一人皺眉低語：「他這種陣法感應，根本不是學來的，是……自己悟的？」

布陣完成之時，整座考核台已被靈光覆蓋，猶如白霧籠罩，只有陣心仍亮著一點微光，那是林煜站立之處，未動如山，氣定神閒。

林煜走下來時，氣息仍未散盡，他看向蕭塵，小聲道：「我……剛才好像進入了一種很奇妙的狀態，像是天地自己告訴我該怎麼走。」

蕭塵笑著點頭：「你本就與陣有緣，只要心不浮，未來的路自會越走越寬。」

林煜默默記下，眼中卻多了一絲深思。

台下已經炸開了鍋，無論是空玄的預言、李問天的鳳陣、蘇義彥的劍陣，還是林煜那匪夷所思的三合陣，都超出了普通弟子能及的範圍。

「這四人到底是從哪來的？」
「怎麼樣的師門，才能教出這樣的弟子？」

而他們真正的師門，此刻正站在不遠處，白衣不染塵，袖中無聲風。

有人望向蕭塵，眼神已不再只是猜測與探詢，而多了一分……敬畏。

考核結束後不過三日，整個玉衡城便已風聲鶴唳，各家弟子奔相走告，只為那三榜名單。

文院、武院、司天監。

這三處原本各自為政，素來視彼此為對手，能在三榜中入列者，無不被視為同代俊傑，何況是問鼎前三，甚至三榜皆入？

此番考核，異象頻出，自然更惹人矚目。

當三方名單同時張貼於城中心那面「五院金榜」上時，人潮洶湧，幾乎將那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第一份張貼出來的是文院，榜首之名，赫然是空玄！

第二名，蘇義彥，第三名，李問天。

榜單貼出之際，不少文院的弟子頓時神情複雜，有敬，有嘆，更多的是震撼。

「果然是那位佛影現身的年輕僧人！」

人群中傳出驚呼，「沒想到，他竟壓過了那劍修與刀修？」

而蘇義彥面對名次，神色平靜，似早已預料。李問天卻略顯訝異，看著空玄，笑問：「小師弟竟然贏了我？」

空玄搖頭：「我並無勝大師兄你，只是我剛好適合這裡的考核。」

李問天豪爽一笑，他也多少預料到。

第二份榜單來自武院。

這一次，名次後面都有眾長老給的評語。

第一，李問天，火中鳳影，刀意成鋒。

第二，蘇義彥，動中藏靜，靜中有勢。

第三，空玄，雖非善戰，卻能守中制勝。

眾人低聲議論：「這三人又入前列……這是怎樣的師門？」

而此時，林煜站在人群中，神情悠然。

第三份名單則是最晚貼出的司天監榜。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湧至那張榜前，想看看這四人是否還有驚人之舉。

第一名：林煜，陣法三合，星象精準，為天生陣脈之人。

第二名：空玄，觀星之準，已近預言，靜中求道，氣脈通明。

第三名：李問天，火陣驚人，戰中布陣，顯天賦異稟。

第四名：蘇義彥，劍陣藏殺，一念即斷，鋒芒內斂。

林煜看見榜首之名，雖驚喜，卻不張揚，他回頭看向蕭塵，語氣中帶著一點少年的坦率喜悅：「我竟然拿第一。」

蕭塵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你贏的不是他人，是昨日的自己。」

林煜愣了一下，旋即恭敬頷首：「又受教了。」

而空玄則只是看了看名單，便靜靜閉目低誦：「名為幻，心為實，名可棄，心難欺。」

蘇義彥靜立不語，劍依舊懸在背後，眼神如止水，似乎這些浮名並未動他分毫。

李問天倒像是最歡喜的一個，看著三張榜單，笑道：「雖然也有個第一了，可惜司天監那邊，還是輸給林哥你。」

林煜一笑，搖頭：「那是我運氣好。」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倒也無甚爭強之意，倒像是舊日的好友重逢後的打鬧。

眾人望著他們四人，心中已生出諸多猜測與嘆息。

「這幾人若是同出一門，未來……豈非可立宗立國？」
「不對，他們身旁那白衣男子是誰？我看這幾人對他都極其尊敬，難不成……他是他們的師尊？」

人群悄然沸騰，三方勢力，已有數位長老與掌院親自來至榜下，遠遠望著蕭塵，眼中或驚或疑，甚至已有些人暗自傳訊，欲要探出那白衣之人的來歷。

而蕭塵，只是立在一旁，不言不語，眸光淡然，看著金榜於風中飄搖，似看萬象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