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的寂靜,彷彿連風都凝住了。
三方修士站在原地,無一人敢輕舉妄動。
他們明明看見那位白衣青年自始至終未曾真正動手,甚至連靈石、法器、符紋、陣基等修士慣用的媒介皆未使用,只是靜靜站著,目光如水,氣息平淡得幾乎可被忽略。
可就是這樣的氣息,卻像將他們整個人困鎖於某種無形之陣中,無法前進、無法後退,連靈海中的靈氣都彷彿被定住,動一念即有萬鈞壓下。
青袍之人臉色變幻,咽了口氣,率先拱手一禮:「原來是高人……今日之事,是我們唐突了。」
魁武男子雖不服氣,卻也知輕重,臉上不悅,嘴裡卻憋出一句:「道友若改變主意,我武院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司天監的白袍人不發一語,神情卻極為凝重,臨走前又多看了蕭塵一眼,方才轉身。
三方人馬雖不甘,卻終究識趣地退下了,他們不是看不出來,那位白衣人從頭到尾的姿態都太過自然,太過無欲,這樣的人,若真出手,恐怕不是他們能應對的。
等他們一離開,那股凝住空間的壓迫感便如潮水般消散,天地重歸平靜,仿若方才不過是一場幻覺。
林煜總算鬆了口氣,大喇喇地拍了拍胸口:「我的天,要不是你出來,我今天就得罪三個地方,還不知道哪個會先來找我算帳。」
蕭塵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他目光落在林煜身上,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沉穩與真誠。
「你這次的選擇,是對的。」
林煜一愣,正色起來。
只聽蕭塵緩緩道:「修行之路,若以眼前利益為念,往往會迷失在誘惑與權勢中。一旦動了心,再難自拔。」
「你不是他們養的靈獸,不該被靈石與待遇牽走鼻子,你該記得自己為何修行,又要走到哪裡去。」
林煜默默點頭,似乎終於從這場喧囂中沉靜下來,低聲說道:「多謝。」
李問天這時也走過來,搖著扇子笑道:「林哥,你記住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世間最難的不是說出口,而是堅持不動。」
蘇義彥挑了挑眉:「誰敢動林哥,我先拔劍。」
空玄則合掌一禮,低聲念道:「堅心者,道可渡。」
蕭塵未語,眼中卻浮出些許笑意。眼前這幾人,性格迥異,心性各殊,卻在這陌生的新世界裡,漸漸生出一種未明而堅定的默契。
而他知道,這不只是開始的開始,更是另一段命運的交織。
天色已晚,遠處靈市燈光點點,暮風中傳來陣陣香氣與叫賣聲,人聲鼎沸,與不久前那場無聲的風暴形成了鮮明對比。
蕭塵看了一眼天邊尚未褪盡的霞光,轉身對林煜道:「該吃飯了,你剛剛表演完,勞神傷氣,今晚我做菜。」
林煜一怔:「你還會做菜?」
「在上個世界學了一點技術,應該吃不死人。」
「不過說真的,你們那邊的食物比我原本世界的食物還要好吃很多。」
李問天這時候說:「師尊,你若是想吃什麼我做給你吃,我當初可是天天做菜給自己吃呢!」
蘇義彥也說道:「我也會做幾樣菜,我和大師兄做就好。」
眾人皆笑,氣氛輕鬆了下來。
但誰都未曾忘記,三院之人已將此事傳回背後的長老與高層,那些波瀾,不會就此平息。
隔日清晨。
大炎皇都南端,司天監高塔之巔。
雲霧繚繞之間,一名身披青銀道袍的老者緩步走出,雙手負於身後,腳步似緩實快。
此人便是司天監現任監正,白無塵,亦是大炎國內陣道第一人,壽近五甲,修為已臻元神之境。
他站在塔頂,望著東方天邊初升的金光,目中掠過一絲難掩的驚色。
一名白袍年輕監使恭敬地跪在一旁,低聲回報:「此人名喚林煜,來歷不詳,年歲不過二十上下,卻能憑空引動天地靈氣布陣,手法極為純熟,未見半點靈石催動痕跡。」
白無塵沉吟良久,淡聲問:「你見過他親自動手?」
監使低頭:「回稟監正,弟子只見其演陣,不見其法,但氣機流轉自然無痕,恐非作假。」
「……無靈石,無陣基,無媒介。」
白無塵眼中光芒微斂,輕輕吐出一句:「那不是布陣,是借天演道。」
此語一出,年輕監使心中驚駭。
白無塵負手轉身,語氣依舊平靜:「從今日起,派人暗中觀察此子,勿打草驚蛇,也勿妄動。」
「明查其師,暗探其心。」
他邁步入殿,最後只留一句話回蕩在風中。
「若此子真能天演無媒,莫說我司天監,整個大炎都要重排氣數了。」
南華書院,竹林深處,杜遠山一夜未眠。
他披著鶴氅,立於高閣簷下,聽完門下弟子報告後,負手沉思。
「陣修自古依附靈紋、陣理與心神之明,今有人以『無基布陣』,此非一般巧藝,而是道的本源。」
他口中念道:「無中生有,無器而器生,無圖而陣起……此子之法,倒與上古某些失傳之法有幾分神似。」
門下弟子問:「院長,是否要親自接見?」
杜遠山微笑,搖頭:「他不是我們能拉攏的,但可試著與之論道,若他真有意於此界留名,南華之學,也不失為他一方鏡照。」
說罷,他取出一封手札,親筆寫下數語,遞給弟子:「將此交與杜文虛,他該知該如何送去。」
至於東華武院,反應就簡單許多。
內院大殿內,一名滿臉虯髯、氣血滾滾的壯漢正在練拳,拳勁未落,便聽得外面傳來一聲稟報。
「院主,有消息送來……是那位叫林煜的小子。」
「說吧。」
「此人布陣手法古怪,不見任何靈石輔助,據說來自某位白衣男子指點。對方似非普通修士,現場三院皆到,最後皆退去。」
虯髯壯漢哼了一聲:「陣法之術,花拳繡腿罷了,真有本事,敢與我拳上見真章?」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種人若不為我所用,將來便是禍患。派人盯著,記住,東華武院的,搶得快才有得吃!」
「若他願入我武院,給他地位、資源、師尊都不是問題。」
「若不願……那就看他能否擋得住我東華的拳了。」
而此時,蕭塵與眾人仍悠然坐在靈市邊角的茶鋪裡,煮茶飲湯,談笑風生。
他閉目不語,聽著李問天與林煜互相調侃,聽著空玄低聲誦經,聽著蘇義彥時不時說些江湖上的趣事。
他心知,那三院的人都動了。
而這場風,才剛剛起。
天未亮,皇都東南的南華書院外已是萬頭攢動,考核之日,吸引的不只是年輕學子,還有各方望族子弟與隱居修士。
蕭塵一行人未著華衣,只是尋常布衫,然立於人群中卻自有氣息異常,似水之靜、似山之沉。
蕭塵轉身問:「你們四人都想考?」
李問天點頭:「我想見見這世間的文修之法,知曉其中邊界。」
蘇義彥道:「若要立於天下,自不能只懂殺伐之道。修道者非絕情絕慾之人,當識七情六慾如何動人心、亂人志,方能以心制心。」
空玄合掌低聲道:「佛說萬法歸心,我願入文院,觀塵世浮沉。」
林煜笑著聳肩:「我雖被三方記上,既來此界,也不能白來,去看看總不虧。」
蕭塵看著他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進入考核場地,分列諸堂。南華書院分三試,第一為「心性」、第二為「文悟」、第三為「丹道」。
首試「心性」,於大殿中進行,百人同坐,試題落下時,眾人皆面色一變。
紙上只一題,「何為凡人?」
許多人陷入沉思,有人提筆言:「凡人者,不識靈道,不解天機者也。」
也有人寫:「凡人,求溫飽、慕權勢,庸庸碌碌。」
更有人從宏觀而論:「凡人者,三界外,五行中,自困於命。」
輪到空玄時,他沉默良久。
忽而,他提筆,字跡圓潤,筆劃緩慢,彷彿心念與筆意交融,寫下:「凡人亦人,能笑、能哭、能願愛,雖無術法,卻不失願行,雖無神通,卻不失慈悲。」
「若問何為凡人,我說:塵世百千苦,願為他人擔一份者,皆是人中真佛。」
言落一刻,整個大殿忽然靜若無聲。緊接著,一股無形的氣機自空玄體內升起。
眾人驚愕地看到他背後出現一道虛影,盤坐而立,面容慈悲,雙目低垂,一尊丈高佛影於殿中浮現,如同幻覺,卻又真切無比。
有老儒驚呼:「佛性現!此子心中有佛,竟引天象感應!」
監考師者神色微變,立刻起身行禮,不敢對視那虛影。
其他考生皆為之側目。有人悚然,有人低聲竊語。
「那是誰?」
「不是說是從外地來的修士?怎會有佛象顯現……」
「佛道之人?可南華一向不納佛修……」
老儒長者沉吟良久,向一旁高位之人低語:「送至山長處,此子非尋常,且非佛宗中人,但心之所念,卻合無上乘願。或是……書院千年未遇之一才。」
空玄睜眼,佛影隨之消散。他神情恬淡,未有得意,反而像是從一段回憶中醒來。
後方,李問天、蘇義彥與林煜也陸續完成考核。
蘇義彥雖不是筆墨之人,卻以七情六慾為題,言「七情之中,最苦者是癡;六慾之中,最毒者是權。
然若人無情,則無願,無願,則無行。能於情慾中取其一線清明者,方可不為道所奴,亦不為心所困」,驚動考官。
李問天則以「百鳥朝鳳」之義,書「若比諸鳥獸,凡人不過林間麻雀,聚而喧鬧,散則無蹤,朝逐蟲食,夕求棲枝,生死只在轉瞬。」一段話,亦為人稱奇。
林煜則憑藉不俗的丹理之識,在第二試「畫道」與第三試「筆道」中表現不凡,雖非文修之體,但觀之透徹,思路清奇。
唯獨空玄那一筆,引動異象,成為全場矚目的所在。
至黃昏時分,初試結束,官吏引領數位考官向高處行去,意圖將幾名關注者的卷宗親呈山長。
而蕭塵看著幾人歸來,淡淡問道:「如何?」
空玄恭敬一禮:「弟子,僅盡本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