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按壓海林的頸椎交界處。
難得在清醒的燈光下看這具身體,不再有重低音和酒精干擾。他的拇指細細推過肌膚,順著脊柱滑下去。
「不知道是因為側彎,還是你偏瘦的關係,脖子與肩膀的角度……」
很美。
海林的線條,很美。
「所以?」海林按壓著剛注射的部位。落枕讓他疼痛不已,海林忘了帶外套,坐在急診室床沿發抖,英俊的臉愈來愈白,牙齒開始打顫。
醫生回過神,將越界的讚美忍住。
「現階段不會怎麼樣。」醫生加了一句:「你還是要記得抬頭挺胸。」
急診室的光偏冷色調,日光燈把每一條簾子、床單都照得發寒。護理人員在遠處說笑,聲音像被削去了一半,他們的笑不像真的笑。包著繃帶的病人則睡得香甜。海林按照指示,休息三十分鐘,那一針下去,繃緊的疼痛便漸漸消失了。
醫生暫時離開,回來時,手臂勾著一件外套。
他為海林披上的時候,海林想,原來這人記得。
記得他們曾經一起,在暗得只剩眼睛發亮的舞池裡,背後都有一場剛結束的戀情,像兩座剛燒完的森林。
海林舉著酒瓶,隨音樂漂流,醫生緩緩跪下,化作一隻渴求豢養的雛鳥,將海林鮮活的部位吞入。
那是醫生第一次臣服。
原來純潔跟尊嚴,可以這樣給出去。
海林有一張容易讓人親近的臉。
容易親近,便也容易招惹不幸。
「就算沒有我,你也能很快找到對象。」K曾經預言:「渴望花朵的蜜蜂很多。」
那時海林便隱隱覺得,他必定會失去K。不是立刻,但肯定。
K大概不曾想過,即便無關的蜜蜂靠近,花兒寧願緊緊封著臉,裡頭畢竟有一隻他珍愛的蜂。
而當這隻蜂飛走,他該去哪裡,找些什麼來回填凹陷內的森森螫洞呢。
「今天還去嗎?」醫生問,「跳舞。」
「不去了。」海林把外套還給他。
他說了一個謊。善意的。或者說習慣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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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那條街區像是另一個星球。
假若世界有所謂的盡頭,大概就是這樣。舞池都是相似的人,相似的衣著,相似的身材,相似的髮型。像從同一條生產線上誕生的複製玩具。哦,如果真要找出不同,褲襠裡的那副器官差異將會是最大的。海林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願意成為複製群體的其中之一。就算僅是打扮,他也無法忍受與許多人走同一套美學。
海林走到吧檯前,點了一杯酒。
酒保瞥他一眼。
「這個很濃。」
「我知道。」
「要不要點別的?」
在靛色的燈光下,酒保湊近了些。那件擠出胸溝的制服底下,是一張中性的臉,一雙沒有溫度的眼。油頭梳得精亮,海林想看清楚他,也許能用一個吻拆開那張臉,瞧瞧他在享樂時會是什麼表情。服務一位「非複製人」,會讓他興奮嗎?
「嘿,好久不見。」
一名中年男子靠過來。他的皺紋比別人多,除此之外,和其他來找樂子的群眾一模一樣。
完美的複製品。海林瞇起眼睛。
他記得這個人。不記得名字,只記得別的。
「什麼時候再來我家?」那隻手自然地搭上海林的肩膀。
海林自然地把它撥開。「我不想習慣同一個人。」
那個人尷尬地退開,消失在相似的臉孔裡。
海林跟他做過兩次。
兩次之後已經多了,就該結束了,人總要學會拒絕,就算寂寞得要命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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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愛海林。這是他的秘密。
他的第一杯酒跟海林喝,第一根菸也是。當海林說自己和K分手,醫生忍不住說了謊。
「我最近也剛分手。」他靦腆附和。
然後他初次口交的經驗也給了海林。
海林摸著醫生削短的頭髮,摸著他的眼鏡,在醫生吞吐時極其溫柔。
蟒蛇一般的腰部,優雅挪動,那種溫柔足以軟化一個人最強悍的部分,讓孤獨的人錯認長久以來的痛苦可以在這裡斷開,像烏雲遇見命定的閃電。
「你可以愛一個人的外表與才情,性格與思想。」海林說。
他揪緊醫生髮絲,嗓音寥遠幽暗,宛如教誨。
「但請不要愛上他對你的溫柔。」
醫生眼角滲出淚花。
他跪在那裡,被海林拉著頭髮,一滴不剩地嚥下海林的恩賜。
他有聽,每一句都聽。
「當一個人不再愛了,首先收回的,便是溫柔。」海林說完,便鬆開手,把醫生亂糟糟的短髮撥回原貌。
醫生無藥可救地恍惚,他知道自己愛上了這樣的海林。
一位不相信溫柔能夠長久的人。
醫生想給海林超越長久的溫柔,他愛上海林,正是因為海林的浮動與憂傷。
像無從預測的大海,風暴刮過的森林。逞強的受損的寡歡的動蕩的。
他願意流連沉浸,做卑微的海草。一束淡淡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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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上廁所會流血。」海林說。
醫生的手指在鍵盤暫停,全自動地,開始流暢回應。
「我幫你開藥膏,口服止痛藥與軟便劑。 高纖飲食,多喝水,記得溫水坐浴。」
海林聽著,感覺欣慰,同時也覺得悲哀。
一個人要重複多少次同樣的回答,才能這樣流暢?
「治療期間可以肛交嗎?」海林壓低聲音問。
醫生紅了臉:「建議避免。」
海林之所以流血,是因為和太粗暴的男人做了兩天,裂傷還沒好,況且還有一位青年加入,玩雙龍入洞。當然,他沒有提。這些話僅能在暗得僅剩眼睛的夜裡,對著陌生又親近的身體說。對醫生,不能說。
醫生是正常尺寸的男人。
海林有時提及,寧願和細長的男人做愛。
既有到底的飽滿感,亦有足夠餘裕,能專注於聲音的表現。
醫生遺憾自己不是那種尺寸。
他也只能給出正常的建議。
藥局的大媽用餐中。她看了海林的處方籤,丟出一袋東西,一句話也沒交代。她的髮型年輕,燙成淡栗色的捲,像日式酒店小姐的頭,可她的臉已經超過五十歲了。身材瘦削,粉底極白,皺紋若隱若現。海林接過那袋藥,走出藥局的時候想,她年輕的時候,大概也美過。
曾經被誰愛過。
然後被收回了溫柔,餘下這張臉,這副瘦削的身體,和一句話也沒有的沉默。
海林在藥局門口發了一會兒呆。陽光從睫毛穿透而過。
他忘了問醫生,那些裂開的地方,什麼時候才會好。
他沒有回頭去問。
他站著,抬頭挺胸。像醫生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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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利用的就盡量用吧,如果天賦或能力不足讓你疲憊的話。人也不過活這幾年,何苦腳踏實地爬上來呢?你說你是什麼整理師?」
男人裸著古銅色的身子,朝海林轉過來,站著張開雙腿。
「居家整理師。」
海林說,他取過男人捲好的手捲菸,點燃,像市售菸一樣,容易燃起。
他抽了一小口,原以為有更濃烈的味道,在無風的房間,煙霧特別美麗。
「我看人很準的,這可不是在吹牛。你可以來我們公司上班。」
男人將勃起的陽具捧起,歪到一旁。
接下來他要開始吹牛了,海林心想。
他估算大約的位置,一腳朝男人的卵蛋往上踢。
「喔喔喔喔……」男人彎下腰,在強烈的刺激下流出鼻涕與眼淚:「我可以看出哪對情侶……會分手,或是一個人的人品如何……」男人的胸腹肌輕微抽動。
海林噴出一口煙霧:「你覺得我怎樣。」
「什麼怎麼樣?」男人重新擺好雙腿張開的姿勢。
「人品如何。」
海林又踹了一腳,這次更用力。
男人發出痛苦愉悅的呻吟:「噢,嗯,你的心地蠻……善良的。而且你喜歡動物,又跟家人很親近。」
喜歡動物。海林思考了幾秒,與其說喜歡動物,不如說他喜歡人,有的人給他的感覺像熊、像虎、像蛇、有像刺蝟的、也遇過鸚鵡,這麼說來他或許也能算喜歡動物。他跟家人確實親近,可大多數的人都跟家人還算親近不是嗎?說到底,親近的標準是什麼?父親與母親結婚多年,一年裡共同生活的日子不到三分之一,雙方習慣了。海林從小看著這樣的相處模式,自然而然接受了疏離。太過頻繁的家庭活動與密集的相處,反而讓彼此感到厭煩。
他偶爾會覺得,自己對身邊人的耐心像是定時定量的,若天天啟用,便容易失靈。親友說這是他的缺點。
在咖啡店等外帶,超過某個時間點,就開始焦躁;在捷運站等人,超過十分鐘,就開始焦躁;讀一本小說,超過一小時,就開始焦躁。
這是困擾,不是缺點。海林這樣告訴自己。
他沒有傷害任何人,唯一受苦的僅有自己。
他羨慕總是把無所謂掛在嘴邊的人,那些人說著說著,似乎真的活得比別人逍遙一些。
看人這種事就跟算命差不多,準備幾套空泛的說詞,亂槍打鳥,大概只要有三成相關,對方就會覺得,天啊,他真行,真了解我。
真是夠了。
海林一遍一遍地踢男人,直到對方抽泣地倒在地上。
男人射了一地,被踩爛的水蜜桃那樣。這可能會增加居家整理工作量。
無論如何他沒有想去男人公司上班的意願。
還沒有吃晚餐,海林決定在男人的廚房煮點麵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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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這裡是出風口,可以幫我們換個位子嗎?
醫生察覺海林的手很涼。他起身,找服務人員溝通。
海林有些分神。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又跟這傢伙出來了,明明不想習慣同一個人的。
昨晚回診的時候,他大概跟眼前的人提過K。幾次,或很多次。
他記不清了,因為他喝得爛醉去掛號。醫生沒特別趕他走。
側背包擱在腿邊,不大,塞了所有的日用品。
所謂日用品,就是過夜會用到的雜物。
海林幫別人整理房子,自己的包則亂七八糟。跟他的吃相差不多。
他拿起長湯匙,伸進高腳杯底,挖出最後一坨香草冰淇淋。冰淇淋送上桌已經好一陣子,開始融化。海林沒在意,手腕一偏,融化的奶白色汁液沿著杯壁滑下來,沾上他的手指,一路往手腕淌。涼,黏,甜。要找紙巾。
一張信用卡伸過來。
醫生不知何時回來了,手裡捏著剛結完帳的信用卡,微微彎腰,用卡片邊緣刮起他手腕那道正在下滑的甜膩。然後收回去,擦拭乾淨。
海林睜大眼睛。
醫生把信用卡收回皮夾,坐回位子,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才提醒:「快吃,要化了。」
海林低下頭,把最後一口冰淇淋送進嘴裡。涼意在舌尖化開,他覺得臉頰有些燙。
手臂被刮過的地方熱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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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手很大。
長期戴手套、曬不到太陽的緣故,肌膚細膩得像女人。
海林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牽著一位婉約如柳的女子;睜開眼,幻想的泡泡就破了。
醫生的個頭沒人能將他誤認。挺拔,有運動習慣,肌肉勻稱。用皂感淡香水。
離開K以後,海林無可救藥地想找住在附近的人做愛。
同個社區最好。方便,萬一半夜無法忍受孤獨,他可以衝去醫生家門口狂按門鈴,或在公寓樓下大吼大叫,想辦法把對方逼出來。他想,只要這樣來個一兩次,醫生也就膩了吧。醫生的面孔比那些上班族都還稚嫩,畢業不超過五年的樣子,在醫院肯定是容易被使喚的角色。相當耐用,在床上很持久。
對象住外縣市肯定不行,更別說國外。
約出來麻煩,電愛或視訊容易空虛,還是直接殺到住處最實際。
若是不幸遇上了抓姦在床...吵架用電話解決太便宜對方了。
最好先用拳頭突擊那賤人的下巴或鼻樑,等露出空隙,再重擊腹部。
「你的手好大。」
海林輕輕發出嘆息,抓著醫生的手,緩緩舔那掌心,像農人灌溉田地,均勻地、執拗地。
然後他含住了拇指,一雙眼睛波光粼粼。
醫生將拇指伸到海林的口腔裡,揉著舌面。胯下用熱浪滾滾的力道肏幹。
醫生衰竭地喘息,「海林,海林,繼續和我見面。」他喊著,眼鏡起了一些霧氣。海林完全大開的臀縫被撞得熟紅,不禁往醫生的指頭咬了些許印子。兩人律動劇烈,快感直沖腦門。眼角漏了一點淚漬,海林嗯嗯呃呃,模糊地應著,越是如此狼狽,越襯托他好看。
海林被狠戾一撞,頂到敏感處,腳趾微微捲起。
他妥協了。
「就繼續罷...誰教我們住得近。」
醫生寬慰地笑出一排白牙,堪堪滑出,又往前頂,前額髮絲幾縷垂了下來,尖端有汗。他用雙手揉捏海林的胸,將海林壓入床墊,認認真真地辦事。肢體糾結搖撼,海林覺得自己通滿了電在顛簸,幾線白濁激噴腹部,氣虛地呻吟了兩聲。
「好舒服。」海林面無表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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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陽台抽。」
海林用腳尖推了推K的背。
K蹲在角落,背脊弓著,穿山甲般蜷縮。老菸槍,幾乎每半小時就要一根。海林慶幸K不會在做的時候抽。殘留在口中的苦味勉強可以當作性感,噴在臉上他受不了。
還是說,他們從來沒做超過半小時?
K喜歡蹲在陽台角落抽菸。
蹲著其實不舒服,也沒辦法好好欣賞風景。
海林覺得可惜,畢竟自家陽台風景好,能欣賞整個台北的天際線。
「我就是喜歡蹲著。」K吐出一口煙,痞歪地笑。
「我就是喜歡……」
現在回想,這似乎是K的口頭禪。
以這句話開頭,就不用再找理由了。連分開也是。
「我有錢租屋的時候,就不會再來打擾了。」K曾經這麼說。
「等我找到工作,就不會再來找你了。我就是喜歡一個人。」
K還真是守信。說到做到。
海林從抽屜翻出烤肉夾,把K留下的半包菸從垃圾桶夾回來。
他打開瓦斯爐,轉到大火。火焰瞬間竄高。
菸盒湊上去。
不到一分鐘,眼前燃開一團小火球。海林眼睛裏全是跳躍的光點。
灰燼掉落爐面,散發噁心的焦臭。燒完後剩下殘渣,認不出原本是什麼。
海林關掉瓦斯。
陽台的鐵門一推,便發出摩擦聲。
母親若在家,肯定會從另一側窗戶探出頭:「不要到陽台上去,太危險了!」
即使有欄杆,母親還是會擔心。因為是母親。
海林接近K經常蹲的鐵欄杆位置。
鏽蝕的焊接點有些醜惡。
他想,倘若用力一踢,整片欄杆會掉下去罷。
先撞上四樓那台冷氣室外機,然後墜落,刺破一樓店家的帆布雨棚。
——那塊地方,竟仍有殘餘的菸味。
海林咬牙,用全身的力氣,踢向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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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幹嘛?」
海林看著那幾個字。
他沒立刻回。慢吞吞地點進通訊錄,把醫生兩個字刪掉,改成一個字:軒。
在幹嘛。
這其實是個不錯的問題。看似隨意,不過度探究。
被問的人可以藉這個回答,偷偷表態。我對你什麼想法,我現在要你怎麼對我。
在忙。→ 走開。
沒幹嘛。→ 很閒。
看電視。→ 好無聊,通常一個人。
剛起床。→ 還不送早餐來?
吃飯。→ 現在懶得理你。
我在想你。→ 怎麼可能,隨便說說而已。
跟朋友在外面。→ 是可以在他們面前滑手機的那種朋友。
陪家人看病。→ 真孝順,請增加好感。
手淫。→ 開玩笑的,當真就是白痴,在試探你好色的程度。
海林想,假如問題後面都顯示了潛台詞,人跟人之間大概會安靜很多。
你幾歲,你多高,你多重,你有在健身嗎,你做什麼工作,你哪間學校畢業,你一年休幾天,你自己住嗎,你有房嗎,你有車嗎,你爸媽做什麼,你有兄弟姊妹嗎,你有什麼興趣,你喜歡旅遊嗎,你交往過幾任,為什麼分手,你有一夜情過嗎,你為什麼穿這樣,你怎麼不剪那種頭髮,你為什麼不跟我出來約會。
你喜歡電影嗎,喝酒嗎,抽菸嗎,甜食嗎,閱讀嗎,攝影嗎,音樂嗎,看展覽嗎,投資嗎,保險嗎,打牌嗎,烹飪嗎,逛街嗎,園藝嗎,釣魚嗎,瑜珈嗎,跑步嗎,下棋嗎,信算命嗎,兜風嗎,養寵物嗎,你什麼血型,什麼星座,喜歡怎樣的體位。
認識一個人,還真是不簡單。
「請你吃點心?」
軒又傳了一道訊息。
海林回傳笑臉符號。
即使他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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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午後四點半,二十六度,有難得的風。
咖啡廳戶外座,軒幫海林點了限量水果聖代。
海林嗜甜這件事,軒是某一次口交知道的。他下班時被海林推倒那次。
陽具淋滿煉乳,海林津津有味地從根部往上舔,舔得乾淨,像幼貓清理奶盤。
對面大門上的日光燈連同燈座垮了半邊,搖搖欲墜。
鐵門貼著「得心自在」的春聯。自在嗎?燈座倒是自在,準備墜落。
旁邊牆上有張貼紙:錄影中,請微笑。
戶外座旁擺了一台音響,音質不怎麼樣,放著外文搖滾樂。海林進食前後抽了兩根菸,喝完水又點一根。戶外座讓人想抽菸。他也分不清是真的想抽,還是因為「這裡可以抽哦」所以抽。想戒菸的人絕不能坐在咖啡廳外。
但抽菸讓他莫名焦躁,因為想到K。
「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軒說:「但你不該抽的,沒有一點好處。」
海林伸出腳,擱在軒的腿間。軒立刻就有了反應。
「這樣啊。」海林捻熄菸頭。
「我父母都因為肺的問題過世了。」軒補充。
「真的?你開玩笑。」
「是真的。」
為了讓軒好過一點,海林帶他去旅館街晃。
經過在外頭拉客的年輕人,對方露出曖昧表情:「要不要跟年輕女孩約會?」
女孩的確年輕,個子嬌小,穿高跟鞋也不到一百五十五公分,染淺的頭髮配濃妝。
「不了,我們兩人想開房間。」海林回答。
「那缺不缺觀眾啊?」
年輕人的表情,現在想起來,應該不是曖昧。更偏向猥褻。
海林朝軒使個眼色。
他們湊了一個數,於是女孩成了觀眾。
便宜的愛情旅館找不到愛情,只有激情。
女孩在床尾,拿出運動比賽加油的精神,叫得起勁,為他們演出的各種體位喝采,服務周到。
軒剛開始放不開,後來投入了,越操越起勁,海林竟有點吃不消。
「你裡面跟奶油一樣滑順。」軒低聲說,「我可以待一整天也不會膩。」
「那可千萬不。」海林喘息著,伸手玩軒乳頭旁的胸毛,把毛捲成一小撮,再玩另一撮。
軒開始滔滔不絕。他上了軌道的生活、工作、理想。
海林一邊被肏一邊套弄自己,聽膩了就抬頭和軒接吻。
軒戀戀不捨啃完海林頸子,又開始下一段話題。
旁邊的年輕女孩笑了出來:「你男朋友好愛你。」笑著笑著便低頭,抽抽答答的哭。
「真好啊。好羨慕。」她抹眼淚。
「無論我有多好,付出了多少,世上總會有對此無動於衷的人。」
「好了好了,你快點出來,我很累。」海林說。「妳也是,別哭了,出去吧。」
軒蓬勃犁著他緊嫩的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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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3P嗎?」
電影散場的燈都還沒亮,訊息就來了。
海林看著那幾個字,覺得自己的生活真是頹廢得可以。
是K的朋友。
海林和K在一起的時候,那人不只一次示好過。一隻積極的蜜蜂。
「到這裡來接我。」
訊息送出前,海林停了一下。想起軒。但也僅是停了片刻。
不到半分鐘,他就把定位傳過去,然後進廁所,從包裡翻出潤滑劑做準備。
來接海林的人比K壯一圈,穿西裝,一臉緊繃,立起來的短髮又硬又直,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別人看電影時,傳來「你想3P嗎?」的那種人。他們驅車往飯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十一點了,海林有點睏。紅燈的時候,男人空出手,撫摸他的頸子。
「你脖子很好看。」男人的手從喉結摸到下巴,又揉了揉海林的下唇。
「K是蠢貨,離開你。我得感謝他,不然也睡不到你。」
海林沒說話,像貓一樣蹭了蹭那隻手。
藉此逃避話題。
男人付了豪華房的費用,透明浴室,比海林家廁所大六倍。
海林一向喜歡大浴室,喜歡出汗後泡澡,不過在這種場合,總不能顯得太雀躍。
男人拿出一小包白粉,問他用過嗎。
海林點頭。其實沒用過。但他愛面子,反正電影都演過,差不到哪去。
男人嗑了藥,很亢奮,沒空確認海林有沒有跟進,急色急色就把人往床上架。海林沒碰那些粉。他慶幸自己先做準備,因為男人不由分說分了他的腿便虐幹到底。海林感覺男人的卵蛋不停拍打他的屁股,被扛起來肏的時候,幾縷黏液噗嗤噗嗤擠出來。他扭腰想緩解內部的粗暴,脖子卻被一把掐扣,僅能在對方懷裡掙扎。
眼前慢慢泛起白光。海林那張漂亮的嘴,呈現小小的橢圓形,舌尖微微往外,發出卡痰聲,吸不到一點氣。雙腿分得極開,塞得爆滿,小穴被反覆打樁。他頭皮發麻去了一次。男人繼續橫衝直撞,肏開他濕滑的窄道。
男人雙眼瞪得公牛一般,貪看海林通紅的俊臉,心疼又激動。手裡更加費勁,指甲深深摳進海林喉管。海林翻著眼白,出不了氣,隨著晃動發出細碎的咳音,臀腹幾次痙攣收縮,前端噴出激流,連意識都失去一瞬。
男人鬆手,將海林一把按到枕頭裡,死緊死緊地操著,海林奮力掙扎,吸那微薄的空氣,頭昏目眩,最終顫抖著尿了出來。
暈乎乎做了幾次。兩點左右,一個文質彬彬、比海林小的青年加入。青年用掉剩餘的粉,捏開海林木知木覺的嘴,陽具深深滑入喉管深處,一前一後將海林串成了肉串。男人百般憐愛地將海林抱在懷裡抽插,像幫小孩把尿,性器還捅在海林體內,便要青年也進來。
青年抹了大量潤滑劑,前面陰莖翹得老高,亮晶晶的。
「打擾了。」
青年禮貌地說,雞蛋大的龜頭,對準海林已經塞了一根陽具的臀縫,擠進去。
海林咬著貝齒,漏出了一堆口水,他想睡。頭痛,喉嚨裡外都疼,整個人浮在空間裡。
快感與疼痛使五感破碎,像一台故障的機器,反覆被青年戳弄。
他咿咿嗚嗚被幹出血,頸子被手臂扣著,發不出什麼動靜,估計隔壁也聽不到什麼。
又失禁了一次,在失去知覺的時候。男人搧海林幾耳光,把海林叫醒。
「舒服嗎?海林。」男人舔著海林鼻血,和青年一起合力睡他。
「K一定讓你很傷心,你才會變得什麼都可以。我們很乾淨,放心,會把你射得滿滿的。你會幸福起來的。」
男人繼續說,有些人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到頭來也不見得幸福。
「你沒有K一樣可以活。」
「要不是你苦苦想他,要不是他毫不眷戀,你怎會碎成碎片,讓其他人撿拾?」
「你終於知道跟別人睡的好了,海林。」
海林知道男人在騙他。忽然就有一種胸口漏風的淒涼。原來跟K分開,已經有那麼長的一段日子了。他克制不住,眼前花花一片,淚一直流。
他還能幸福嗎?
碎片能被珍惜撿拾,而不割傷人的手嗎?
海林哭了好久好久。整個人都枯竭了。哭得男人感到抱歉而停下來安慰,哭得青年陽痿,用熱毛巾不斷為他擦臉。
他們幫海林洗澡,讓他在大浴室裡泡得又香又暖。
海林連靈魂都軟綿綿的,沒了氣力。
孤身從飯店醒來的時候,海林慶幸自己還活著。
他封鎖了那個男人。
內褲上不時還有血跡。海林痛了整整兩天。
他該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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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林將手伸進信箱。
鑰匙不知道落在誰家的床上了,他只能這樣掏。手掌勉強塞進窄扁的方形口,想轉向就卡住。他靠指尖摸索,把最底下的廣告單一張一張摳起來,夾到滿滿一把,才一次抽出來。重要的信留著,剩下的垃圾傳單,他塞進隔壁的信箱。
他們一定很納悶。
整棟住戶的廣告傳單都一樣,為什麼自己家總是收到兩份,上面那份永遠皺成一團。
誰叫你們不是在開趴就是整夜打麻將,音樂放那麼大聲。
這算是一點小小的懲罰。海林想。
海林閉上眼睛,往前走了十步。
停下,睜眼。偏右了。修正方向,再走一次。
會不會在第十一步的時候撞到人?撞到命定的真愛?
閉著眼睛走完十五步。什麼都沒有。
只有安靜的巷弄,無味的空氣,刺著皮膚的正午陽光。
哦,一位禿了大半的中年男子迎面走來。
他是真愛嗎?要搭訕他嗎?
在一點都不吸引人的皮囊底下,藏著善良體貼的心嗎?
路口轉角的炸雞店掛著紅布條。週三炸雞桶只要199,此套餐限內用。
為什麼這種機會永遠在禮拜三?
即使沒有打折,以整理師的收入也買得起很多桶炸雞。
但執著於小小的折扣,是海林的生活樂趣。
一種他自己也覺得無聊的樂趣。
海林在十字路口站了許久。
懶洋洋的,不過他有抬頭挺胸。
最後什麼也沒做。
總是這樣,在十字路口特別猶豫。
況且今天也不是禮拜三。
「海林。」
他回頭。
軒白袍還沒有換掉,匆匆地往這裡走來。
「你信箱鑰匙在我這。」
軒把那支小小的鑰匙放進海林掌心:「上次掉在我家。」
海林合起手掌,鑰匙溫溫的。
巷子依然是安靜的巷子。陽光依然是刺著皮膚的陽光。
「軒。」
海林抬起頭,眼神有些無助:「謝謝你。」
「你叫我名字了呢。」
軒露出微笑:「不客氣,海林。」
海林拉住軒的臂彎:「你之前說你也分手了。那人……讓你很傷心嗎?」
巷子裡有車經過,聲音蓋過幾秒的沉默。
「我是為了跟你拉近關係,才那樣說的。」軒坦白:「其實我沒有過誰。」
海林定定凝視他。
被那樣看著,軒的額頭,肉眼可見地冒出汗水。
嘴巴一張一合,像尷尬的金魚:「只有過你。」
「真的?你開玩笑。」
「是真的。」
「那真是遺憾。」
「不遺憾。」
軒侷促地挨近了些。
「我萬分希望,我的起點與終點,都是你,海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