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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EIDOLON》我只是想當一下自己。
燒退了。
身體沒那麼重了,喉嚨也不再燙,
但泠辰睜開眼的時候,還是有點空。
像是體內某種壓著他的東西忽然不見了,卻留下了一整片靜得過分的空白。
房間很靜。
窗簾被拉了一半,風還沒吹進來,但冷氣沒開,空氣有一點悶。
他躺在床上,頭髮有點亂,喉嚨還微微乾,
但不是難受的乾——是那種「藥吃完後」留下的乾燥。
枕頭邊放著一個水杯,空了。
被子的一角皺著,明顯有人坐過。
他本來以為自己夢到了什麼,但轉頭一看,就看到那張折了兩次的紙條。
【你應該退燒了。記得多喝水。】
——P.S. 你外套口袋裡還有喉糖。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
鉛筆字寫得不深,有幾劃還像是抖了一下,
那個「你」字,歪了,像是沒拿穩筆的樣子。
他翻過身,從床上坐起來,
低頭的時候頭髮掉下來遮住眼睛,他撥了一下,感覺額頭乾的,退燒沒錯。
他沒立刻拿手機,也沒回訊息。
只是靜靜坐著,望著自己房間的那張書桌。
書桌上,耳機放得整整齊齊。
外套搭在椅背上,水瓶已經擺回去。
他突然有點不習慣——那些東西平常都亂放,怎麼今天這麼整齊?
他走過去,摸了摸桌面,還有點溫熱。
那是她坐在這裡留下的溫度吧?
不是那種明顯的熱,而是剛剛離開、手肘還放過的餘溫。
泠辰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笑,也沒有皺眉,
只是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抽屜最上層。
不是不想看,是怕會一直看。
那幾個字,太輕了,卻好像壓著什麼他說不出來的東西。

他把紙條收起來的時候,手指停頓了兩秒。
那不是遲疑,只是忽然想到——這張紙他以後還找不找得到。
抽屜「喀」一聲關上,
房間裡又回到只有風的聲音。
他站起來,腳底踩在木地板上,有一種剛睡醒時特有的溫差,
他望了一眼床頭的時鐘,七點十二分,
比平常早。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訊息,
沒有她的回覆。
他滑到昨晚的對話停在「好。」那裡,
那個句點,突兀得讓人不確定那是答應,還是結束。
他沒有繼續傳訊息,
只是輕輕把手機放下,走進浴室洗臉。
水龍頭一打開,水聲喧嘩而出,
他彎下腰,把臉埋進水裡的時候,忽然想到——
她昨天也是用他的手開的水龍頭嗎?
她是不是也有在這面鏡子前站過?
是不是……也用他的臉,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洗完臉,他站在鏡子前。
水珠還沒擦乾,額前的髮有些貼著,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不,應該說,是她。
語晴的臉。
睫毛太長,膚色偏白,眼角總帶著一點沒睡飽的疲憊感。
鏡子裡的她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呼吸著。
那不是他熟悉的臉,
但這幾天,他已經習慣每天早上都要先「認得自己一次」。
他望著那雙眼睛,
忽然心裡閃過一個聲音:
「她昨天,是用這張臉在哭吧?」
他盯著鏡子,眼神沒有動,
卻像是整個人都沉進了一種看不見的深度。

那張臉沒有紅過,眼角也不腫,
可他知道——她一定有哭過。
只是她那時候不是在這具身體裡。
她是在他的身體裡,低著頭,撐著喉嚨,咬著嘴唇,沒有發出聲音地哭。
而他,那時候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
但現在,他醒了,
她留下的不是痕跡,是一整片空氣的痛。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
那是她的臉。
他忽然有些想,
如果她今天照鏡子的時候,看見的是他的臉,會不會也這麼想?
「昨天,那張臉,是用來哭的。」
他垂下眼,轉身走出浴室。
風從門縫裡輕輕吹進來,像昨晚沒關完的餘燼。
今天是禮拜一,
制服日。

制服晾在椅背上,襯衫被燙得筆挺,褲子摺線工整得不像他平常的樣子。
他蹲下來,穿襪子的時候手指稍微停頓了一下——
襪子疊得太整齊了,是那種「小心疊好又收邊」的樣子,
語晴,或者她媽媽,都可能做得出來。
他不知道是誰,但他知道不是自己。

穿完衣服的那一瞬,他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不是因為緊,也不是因為熱,
而是那種——「被誰定義好今天要長什麼樣子」的壓力。
他低頭看著自己現在的手、自己的腳,
每一個地方都是語晴的。
他站起身,去鏡子前看了一眼,沒再停留太久。
那臉太熟了,也太陌生。

他走出房門時,語晴的媽媽正在廚房沖茶,
身影微微佝僂,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居家圍裙。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醒啦?」她笑著說,語氣溫和。
他點了點頭,下意識張開口想說「謝謝阿姨」——
但那兩個字剛浮到舌尖,他忽然察覺不對。
「我現在是……她。」
空氣停了一秒。
他壓下那句話,聲音微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媽。」
那聲音很輕。
不是裝的,也不是演的,
而是像吞進喉嚨裡,忍著違和感說出的。
她沒察覺異常,
只是笑了笑:「看起來好多了。燒應該退了吧?」
他點頭,「有比較好了。」
她將桌上的稀飯端過來,又倒了一杯溫水。
「今天要穿制服喔。妳的衣服我早上有再燙過,怕不夠整齊。別讓老師以為我們沒在管。」
那句「我們」讓他心裡微微一震。
「我們」——
他沒說什麼,只是坐下,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稀飯。
不是特別好吃,也不是難吃。
但那一口熱進胃裡的瞬間,他忽然有點想回房間。
不是因為不舒服,
而是因為那句「媽」,說得太輕,卻沉得他整個人都浮不起來。

吃完稀飯,他洗了碗,穿上外套,背起書包。
他走到玄關時順手摸了口袋——喉糖還在,兩顆,包裝微微有點皺。
是語晴昨天放進去的。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種奇妙的錯覺。
這不是我在帶走她的東西,
是她昨天,替今天的我,留下了某種不會說出口的溫柔。

他打開門,風從門縫撲進來,涼得剛剛好。
他站在玄關一秒,才踏出去。
那感覺就像不是離開家,而是離開某個還沒醒過來的夢。
鞋子是語晴的,尺寸剛好。
他走起來很順,順得讓他差點忘記,這不是自己的腳。
走下樓時,他聽見樓上還有人在開窗、關門、換鞋。
是別的住戶的聲音,很普通的日常聲響。
他走出巷口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只是一層淡淡的金色,塗在電線桿和公車站牌上。
街上的學生零零散散,有的在講話,有的戴著耳機,有的在騎腳踏車。
他默默地走在人行道上,沒人認得他,但大家都會以為他是語晴。

走到早餐店時,老闆娘還在炸蘿蔔糕,
熟悉的油香味飄出來,讓他有點想停下來買一份。
但他沒有帶錢,也不確定語晴的錢包放在哪個口袋。
他輕輕摸了摸外套口袋,那包喉糖還在,還溫著。
他低頭看著人行道,發現自己踏在一塊微裂的紅磚上。
昨天語晴是不是也走過這一塊?
她有沒有注意到這個裂痕?還是根本沒往下看?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知道。

校門就在前方。
他腳步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
就這樣踏進去,踏進那個原本不屬於他、但他今天必須待上一整天的世界。
早上的陽光剛照進校園,水泥地閃著乾淨的光,
有幾個學生坐在圍牆邊滑手機,也有人靠著腳踏車聊天。
他穿過人群時,有聲音飄進耳朵裡:
「欸,那個是語晴吧?」
「今天怎麼那麼早到?她不是都壓線才進來?」
「她走路的樣子……好像有點怪欸。」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腳步一如往常地繼續前進,
但心跳卻慢了一拍。
不是因為害怕被發現,
而是——他忽然明白,原來別人眼中的語晴,是這樣的。

不是聲音,不是外表,
而是那種「她平常會怎麼走、怎麼笑、什麼時候出現」的記憶感。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套關於她的默認設定,
現在的他,只要偏離一點點,就會被發現「哪裡不太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是語晴的腿,是她的鞋子,是她的制服裙擺。
但步伐,是他的。
節奏、擺動、踩地的力道,全都是泠辰的方式。

他不是她。
可他現在,只能成為她。
他走進走廊的時候,有風吹過來。
不冷,但很乾,
像是有人在背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也許只是風。
也許是什麼沒有被說出口的念頭,在空氣裡擦過。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樓上走。

他快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腳步自然地慢了下來。
不是刻意停下,而是身體自己產生了一種「還沒準備好」的抗拒。
他站在教室門旁,陽光照在他背後,身影斜斜落在門框裡。
那影子看起來不大,但不屬於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雙鞋。
整齊、乾淨,鞋帶繫得很好。
他想起自己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繫鞋帶——總是鬆鬆垮垮,
走兩步就會踩到。
「語晴也會踩到嗎?」
「她每天就是這樣站在這裡的嗎?」
這一秒,他突然很想知道她每天早上走進教室的時候,在想什麼。
會不會跟他現在一樣?
有點安靜,有點不安,
還在心裡默念著今天該怎麼過。

他站在門邊,還沒跨進去,
就聽見教室裡飄出一個聲音,語氣帶點迷糊:
「欸,語晴來了嗎?有人知道她有沒有帶修正液?」
不是問他,甚至不確定他在不在,
但那一秒,
他站在門外,聽見別人問起「自己」——
卻一點也不覺得那個名字屬於現在的自己。

他不再多想,把書包往前拉了拉,
踏進門。
門推開的聲音不大,卻像是教室裡某個無形的注意力開關被打開。
幾個人抬起頭,有人朝他笑,有人沒看過來。
有人正低頭寫東西,也有人在撕衛生紙包便當。
但他感覺到一種——
「位置都已經擺好了,只等你入場」的凝視感。

他踏進教室的時候,幾個同學抬頭看了一眼,
有人點點頭,有人沒說話,有人只是低頭繼續自己的節奏。
他對這些臉不熟,但這些人對他的「外表」卻不陌生。
走向座位的路不長,卻讓他有點出神。
每一步,腳下都是她平常會踩的地板,
椅子是她坐的,書包架也是她的,連座位上的書堆都整理得乾乾淨淨。
比他自己的書桌還整齊得多。
他走過第二排的時候,旁邊的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
「早啊,語晴。今天好早欸,感覺超不像妳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笑,只是點點頭,
勉強擠出一點應該屬於語晴的表情。
那個笑,太淺了,太慢了,
像是先經過理智審查,再由身體執行。
另一個坐她後排的女生湊過來:
「昨天怎麼都沒回訊息?妳不是說要幫我補那題數學……」
他腦中空白一瞬。
什麼題?哪一題?她有說過這句話嗎?
「……啊,昨天家裡有點事。」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晚點再補給妳。」
這句話講得很慢,也太過客氣,
讓她愣了一下,不確定這是不是語晴會說的語氣。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喔」了一聲,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來的時候,椅子咯吱了一聲。
他微微往後靠,椅背比想像中硬一點,角度跟他習慣的不同。
抽屜裡擺著幾本筆記本,一疊便條紙,還有一支筆握得特別順手。
他拿起來寫了兩筆,發現握筆的方式也不像自己的——
手太細,肌肉記憶完全不一樣,
但筆卻寫得非常順,好像這副手天生就是為了寫字用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要在這副身體裡,寫一整天的筆記。

他今天要在這副身體裡,寫一整天的筆記。
想到這件事時,他正拿起那支筆。
筆套的邊角有些磨損,是長時間使用留下的痕跡,
筆桿上還貼著一張很小的貼紙,是咖啡色的熊,
他不認得那是哪個角色,但那一定是語晴自己貼的。
他試著握住它,用她的方式。
但手指太細,力道太輕,
他寫了一行——那字歪斜得不成樣子。
他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字醜,而是因為那一行字像是在提醒他:
「你寫得再多,也不會像她。」
他想擦掉,但手停在那裡。
不是不想擦,而是——那不是他的筆跡,卻已經寫在她的筆記裡。
一旦擦掉,好像真的會弄壞她的什麼。
他翻回前一頁,是語晴的字。
工整,安靜,像她說話的樣子。

他忽然開始想像語晴的日子。
她是不是每天都這樣記下課堂重點,然後在放學後默默看著這些字複習?
是不是會在旁邊加上一點可愛的小圖案,記下明天的作業?
是不是也曾在某一天偷偷寫下心情,但立刻又撕掉?
這些頁面,他今天要在裡面活一整天。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加進去,又不讓她覺得被侵犯。

下堂課是數學。
他記得他不擅長公式推理,語晴可能也不是特別擅長。
但不管怎樣,今天的他,得用她的方式聽懂這節課。
他低頭,再寫了一行字,這次慢一點,用她的筆跡模仿那種一筆一畫的節奏。
不太像,但沒那麼醜了。
他想,也許只要慢慢練,
他會成為一個不一樣的她——
但不是更像她,而是——更像一個「願意替她好好寫完一頁」的自己。

上課鐘響的那一刻,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老師走進來,手裡拿著教科書和粉筆盒,眼神掃了一圈教室,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泠辰低下頭,打開語晴的數學筆記。
筆記整齊得像一份預先排好的地圖,每一格、每一行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著公式和例題。
他有點慌。
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要用誰的方式去理解。
是用語晴的習慣,把每個步驟都寫得清楚、有條理?
還是用他自己的直覺去跳步、試算、畫線?
他試著依樣畫葫蘆,拿起她的藍筆,模仿她的筆跡,
卻發現——這支筆寫起來太滑,手太輕,
結果第一道練習題寫到一半,字就開始歪掉了。
他小心地擦掉,重寫。
但越寫越慢,越慢越慌。
老師在黑板上快速寫下公式:
「來,這題是考過的變形,照我寫的方式解一次。」
講到一半,老師轉身看向某個方向,突然點了一下:
「語晴,妳來念看看這題的第二步。」
他愣了一秒。
太突然。
他以為老師會點前排的同學,沒想到直接叫他。
全班視線刷地一下落過來。
他感覺喉嚨一緊,筆蓋還沒蓋回去,手有點抖。
「……呃,這邊要先把三項通分,再提出公因式。」
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太快,也太乾。
語氣不像語晴的語調——她講話會慢一點,音尾會柔一點,不會這麼急著結束。
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寫下一題。
但有幾個同學悄悄轉頭看他,又轉回去,像是在心裡記下一點什麼。
他低下頭,沒再說話。
但他知道,剛剛那幾秒,不只是答題,
而是他「像不像語晴」的第一次考試。

數學課接近尾聲,黑板上已經寫滿了公式,
老師還在講,聲音不疾不徐,教室裡的氣溫卻慢慢升高了。
有人偷喝水,有人趴著假裝在寫,其實在睡。
泠辰的筆記寫得慢,每一行都像是在用她的字跡重學一次寫字。
他的手腕已經有點痠了——太不習慣這副細小、纖長的骨架,
每個動作都像經過微調,才能寫出一個看起來不那麼奇怪的「語晴版本」。
他試圖專心,但筆尖還是歪了幾次。
每一次歪,都像是心跳輕輕錯拍一次。
他一邊寫,一邊偷偷想著:
如果語晴今天也在他的身體裡,是不是也正在費力模仿他的坐姿?
是不是也有一筆寫得不像,然後緊張到冒汗?
就在他想這些的時候,
一股視線,從斜後方像水波一樣,靜靜靠近。
不是那種「被看著」的明顯感,
而是一種——空氣突然有點重的察覺。
他愣了一下,慢慢抬頭。
那是一雙冷靜、明亮、控制得極好的眼睛。
對方坐得很直,像平常一樣在做筆記,
但眼神卻在一個無聲的瞬間,輕輕落在他身上。
沒有挑戰,沒有表情,
只有一種「我記得你平常不是這樣」的沉默。
不是質問。
只是觀察,像一個分析者在對照資料時,發現了某個細節不符。
她沒有停太久,大約一秒多一點。
那秒鐘裡,她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做,
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的筆繼續往下寫,動作沒變,節奏沒亂,
彷彿剛剛那一眼只是一次無意識的停留。
但他知道,並不是。

那不是目光落在誰身上的感覺,
而是像被某個熟悉的位置瞬間掃描過,
像是她心中對「語晴」這個人早有完整圖像,
而他,今天的位置,和那圖像……對不上。

他沒有再抬頭。
他不確定自己那一眼回望,有沒有露出什麼。
但他知道,有人注意到了。
她沒說什麼,也許也不會說。
但她會記住。
他可以感覺到,那一眼在空氣裡還沒散去,
它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卻深得像一顆石頭掉進心裡的湖。

他知道,有人注意到了。
但他也說不出,那一眼究竟是真的認出什麼,
還是——只是感覺有點不一樣罷了。
他說服自己:
「也許她只是看錯了,
也許……她只是對每個人都這麼敏感。」
「說不定她自己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這些想法一層一層蓋在心底,
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暫時留住今天這個身份。
他不能太快被拆穿。
他也不想。
如果這一天可以好好走完,
也許……語晴那邊,也在為他守住某些什麼。

下課鐘聲一響,整間教室像忽然鬆開一口氣。
椅子移動、書本收起、筆蓋啪一聲蓋回原位。
有人立刻衝去廁所,有人趴在桌上假裝在睡,
也有人已經三三兩兩聚在角落聊起八卦。
他還坐著,像還沒從那場「不是自己的人生」裡退場。

「欸語晴,妳剛剛筆借我一下可以嗎?」
旁邊的女生笑著伸出手,語氣輕快、毫不設防,
那是朋友之間慣用的語調,不需要預告,不需要說請。
他點頭,把筆遞過去,卻下意識往右邊伸。
但那女孩站在他左邊。
對方愣了半秒,笑出聲來:
「妳今天怎麼啦~方向感壞掉喔?」
他乾笑一下,把筆轉手遞過去。
「啊……剛剛走神了。」
她接過筆,還邊笑邊說:
「妳平常不是超在意方向的嗎?上次誰筆蓋沒蓋緊還被妳念了一下~」
他沒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那個笑有點撐,不難看,但也不像語晴。

再下一節課後,他終於要拿出便當袋。
語晴的便當袋在書包最底層,他拉了好幾下才扯出來。
拉鍊也拉錯邊,一開始還卡住。
他坐下,正要打開,隔壁的女生一邊啃蘋果一邊說:
「欸,妳今天找便當找超久欸~」
「……嗯,忘記放哪了。」
他說得很輕,然後補了一句笑話:
「可能太餓,智商有點下降。」
對方笑了,但眼神裡有一點疑惑。
不是懷疑,只是——像在偷偷對照某種熟悉卻偏了一點的行為樣式。

吃到一半,有人轉過身來,說:
「欸語晴,我昨天看那本小說看到一半睡著欸,你不是說結尾很哭?」
他一秒沒反應過來。
腦中空白了一格:什麼小說?什麼哭?
他趕緊笑了一下說:
「喔……對,那段……超難受的。」
語氣平穩,但太快了,像在照稿唸。
那女生好像沒聽出什麼異樣,只是點點頭,又回過頭繼續吃飯。
但坐她右邊的另一個女生,沒說話,卻悄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有太多意圖,甚至不帶探問,
只是——那種「妳平常不會這樣」的感覺,被悄悄記下了。
沒有質疑,沒有揭穿。
只是靜靜地觀察。
像是在心底種下一句:
「……語晴今天,好像有一點不太一樣。」

他低下頭,沒再看其他人。
便當的味道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不好吃,而是每咬一口都像是在提醒他——這不是他的便當。
這個包包不是他的,這個午餐不是他的,這張桌子、這雙筷子、這個位子,
通通都不是他每天生活的場景。
他突然有種「演太久」的恍惚感。

他以為自己可以撐住的。
他以為只要模仿她的字,背下她的座號,
學會她說話的語氣,
就能順利地混過這一整天。
但他沒想到,最讓人累的不是模仿,
而是——每一次說話前都得思考「語晴會怎麼說?」的那一秒遲疑。
那種「每一個反應都要經過轉譯」的壓力,
就像全程在進行一場靈魂同步翻譯,
一邊翻,一邊試圖不讓別人發現這是錯版的語晴。
微笑要拿捏。
語氣不能太跳。
回應朋友要自然,不能多話,也不能太安靜。
就連咬字都不能太俐落——因為她講話有點圓潤。
他突然理解,語晴的人生不是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她不是只是不講話、安安靜靜、每天寫筆記的人。
她是——每天都在用自己的節奏、呼吸與細節去生活,
她有她的範圍,有她與這些朋友之間「不用多說就懂」的默契。
那些默契,是他現在怎麼都裝不來的。

他開始覺得喘。
不是心跳加快那種喘,而是那種:
「我現在每一秒都不是我,卻又不能說自己不是我。」
那種靈魂上的閉氣感。
他連打個哈欠都得壓下去,因為語晴從來不會這麼沒形象。
他連笑都要笑得像她。
但他已經開始不知道「像她的自己」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他把便當盒收起來,沒有吃完。
不是因為不餓,而是有點撐。
撐的不是胃,是那個一直被卡在別人角色裡的靈魂。
他好想找個地方,一個安靜角落,
哪怕只是三分鐘,讓他不用思考「語晴現在應該做什麼」,
也不用再用她的手寫字、她的聲音說話。

「我只是想當一下自己。」
哪怕只有一小段時間。
不用誰來陪,不用誰來問,
只要能躲起來一會兒,
在心裡小聲喘一口氣,
然後再回去演下去。
他知道他得演到放學。
他知道她也在那邊努力著。
但這一刻——
他真的,好想從語晴這個角色裡,暫時退出一下。

午休的鐘聲響完,整間教室像被一層透明的霧靜靜罩住。
沒有明確的動作,只有一連串默契的靜音切換——
椅子輕輕後退,耳機線悄悄插進手機,
有幾聲乾咳、幾聲水壺轉蓋的細響,
然後,是一種共同沉入夢邊邊緣的節奏。
泠辰坐在自己的——不,是語晴的位子上,
看著課桌上那支筆、那疊筆記、那本書包裡露出封角的小說。
他的手腕還有些痠,
今天寫了太多「她的字」,
握筆的方式太不自然,
好像每畫一個筆劃,都要提醒自己:「語晴會這樣寫。」
他不想再想了。
他慢慢地,把手肘墊在桌上,臉埋進手臂裡,
那是一種很慢、很慢的動作,像下潛一樣。
桌面帶著一點熱氣,是剛剛陽光照過的溫度,
不是舒服的那種熱,而是一種——
像剛剛還有人坐在這裡,好像不是自己的那種殘留感。
他閉上眼睛,趴在課桌上,
試圖讓自己忘記這具身體的觸感。
但忘不了。
這張桌子不是他的。這雙手也不是。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呼吸的是誰的空氣。
呼氣時,是語晴的肺在動。
心跳時,是語晴的血在流。
連他趴著時那個靠著額頭的角度,都是她平常習慣的姿勢。
「這身體不是我的,」他想,
「但這份疲憊,是真的。」
這具身體不是他的,
可這份疲倦,這份孤單,這份想消失一下下的念頭——
全都是他自己的。

他突然感覺很清楚,那種「不屬於自己卻無法逃開」的真實。
不是夢,也不是劇。
這是一個真實的下午,
他坐在語晴的人生裡,活著。
用她的聲音回答問題、用她的手寫下筆記、
用她的表情去應付那些熟悉她的同學。
可他不是她。
永遠都不是。
他只是暫時被放進她的人生裡,
當一個沒人看見的靈魂替身。

他沒有力氣再想太多。
靈魂不是碎掉,是撐太久,疲乏得快要透明了。
他現在只想靜靜地躺在這裡,
不動,不醒,不演。

如果可以,他真想這節午休就這樣一直延續下去,
不進下一節課、不被任何人叫醒、
也不用再回應那些「妳今天怪怪的喔?」的語氣。
如果可以——
他想從這個身體裡退場。
就一會兒也好。
不當語晴,也不當泠辰,
只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靈魂,在桌面上靜靜沉睡。
他想——
如果語晴此刻在他身體裡,也是這樣累的話,
那他們現在,是不是靈魂靠得最近的時候?
沒有人看見,
但他們彼此都知道——
這一天,他們正替對方撐著彼此的存在。

陽光從百葉窗隙縫中灑下,
一束落在他的手背上,光很淡,影子輕輕晃動,
像是有人在說:
「我知道你很努力了。
現在,可以休息一下了。」

這一刻,他不再分得清楚自己是誰,
但他知道——
自己還在。
不是因為身體,
而是因為那顆靈魂,
還在努力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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