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零四分。
語晴醒來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笑。
她只是睜開眼,躺在天花板下那塊淺白的光裡,靜靜地呼吸。
沒有鬧鐘聲,也沒有訊息。空氣靜得像誰已經先起床離開了,但她知道,這個房間裡只有她。
棉被有點亂,她沒特別整理。
她只是坐起來,手指伸向床邊的水杯——已經空了。
杯緣有一點乾涸的藥水痕,像昨晚還沒來得及洗乾淨的記憶。
她盯著水杯看了一會,沒有想太多,只是放下,然後站起來。
她沒有刻意壓低腳步聲,但也沒有發出聲響。她今天不打算吵醒這個家,或者說——
她只是不想被誰聽見自己醒來的聲音。
—
走到浴室的時候,她沒開燈。
那盞燈太亮了,她怕看到鏡子裡的臉。
她沒照鏡子,只是盲地打開水龍頭,水聲嘩啦地流下來。
她彎腰、撩水、洗臉,手指輕輕擦過額頭與眼角的時候,
水滴滑過的那片肌膚,是泠辰的。
那不是她的臉。
但她已經開始不這麼確定了。
她擦乾臉時還是沒有看鏡子。
只是低頭,把毛巾摺好,掛回原位。那是泠辰的習慣,她從他記憶裡學來的。
她記得,也不記得,自己以前是怎麼摺毛巾的。
—
衣服是昨晚睡前就摺好放在椅背上的。
她穿得比平常更慢,鈕扣一顆顆扣好,褲子拉上拉鍊,衣襬拉直。
那不是她的制服,是泠辰的。
但她不討厭那種稍微寬大的肩膀感。包住她,像是給了她一層新的皮膚。
她低頭看著扣好的襯衫,輕聲說了一句:
「你今天穿的……是我的吧?」
她不是在問誰。也不是在想像回應。
她只是想把這句話說出來。
說出來,就代表她還記得自己是誰。
—
她打開書包,確認裡面東西都在:
筆袋、課本、水壺,還有她昨天帶回來的一張紙。
那是她畫的——她也不確定為什麼畫了。
一張草圖,像窗邊的光,也像未完成的自己。
她把那張紙夾進課本中央,沒有再看一眼。
—
出門時,她戴上耳機,沒有播音樂。
她只是想讓這個世界的聲音再小聲一點。
這樣風聲、人聲、機車聲,才不會進來太多。
她一路低頭走路。
走在泠辰的鞋裡,每一步都像走在昨天哭過的水窪上。
那些水早就乾了,但鞋底還記得它們曾經在那裡。
—
她經過那間早餐店,油香味還在,老闆娘還在炸蘿蔔糕。
她沒停下來,但那味道讓她想起昨天的他。
那時他是不是也有經過這裡?
他有停下來嗎?有想買嗎?他有找到錢包嗎?
她不知道。她也沒問。
因為她昨天……沒有回訊息。
不是故意不回,是不知道怎麼回。
她怕那個「好一點了嗎?」底下,如果自己傳出一句「嗯」,就會讓對話停止。
可如果說「謝謝你」,她怕自己會再哭。
她沒有多想,只是繼續走。
耳機沒聲音,但她有一種錯覺——好像有什麼聲音在陪她。
—
到學校時,校門口已經開始有人群聚集。
有些人蹲在地上畫格子、有些人追著笑、有些人坐在牆邊看手機。
她沒有往任何人那邊看。
她只是低頭走過去,腳步平穩、呼吸收斂,像一條安靜的河。
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剛好斜斜地落下來,照在桌緣,暖得有點像燙。
她坐下時,小心地把書包放好,沒有碰翻任何東西。
—
她打開課本,但沒看書。
她只是盯著那一頁底下的鉛筆字——【你還會回來嗎?】
那是他的筆跡。筆壓很輕,像怕自己被看見。
她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句話,沒擦掉,只是合上書。
紙頁發出輕響,像一聲很輕的深呼吸。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回來了」。
但她已經坐在這裡,穿著這件制服,擁有這個聲音。
所以今天開始,這個位置,就是她的了。至少,暫時是。
—
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她有一點不習慣這個角度。
桌面比她的舊課桌深了一點,椅子也比較硬。
甚至連空氣裡的聲音,也比她熟悉的班級更吵、更快。
她坐著,背有些僵,雙手放在腿上,不知道該先做什麼。
—
門口突然一陣騷動。幾個男生笑鬧著走進來。
「欸欸——泠辰,今天來那麼早喔?」
其中一個人笑著,一邊把書包丟到椅背上,一邊走過來拍了她一下肩膀。
她被拍得整個人一抖,差點站起來。
但她忍住了,低頭、迅速調整呼吸,然後擠出一點點笑:
「嗯……還好。」
那男生看了她一眼,笑道:「今天這麼乖喔?發生什麼事?昨天太無聊嗎?」
她搖搖頭,沒再回應。
另一個人湊過來說:「中午去福利社喔,買昨天沒買到的那個麵包,還我一條命。」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哪一種麵包,是什麼口味,發生過什麼事。
所以她點頭,點得很小心,像怕答應了什麼她辦不到的承諾。
那幾個人沒察覺異樣,又嘻嘻哈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才鬆了一口氣,眼角卻發現——有一個女生正安靜地望著她。
—
第一堂課是數學。
老師還沒進教室,黑板上留著昨天擦不乾淨的板書。
她翻開課本,抽出筆袋。裡面是整齊的黑色筆,筆芯新,封條未撕。
她把筆放在課本旁邊,卻沒有馬上拿起來。
她發現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真正用過這隻手寫字。
她有點害怕寫出來的字不像原來的泠辰,也怕太像自己。
她試著在課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今天是我在這裡的第一天。」
寫完那一行,她愣了一下。
因為那不像泠辰的筆跡,也不像她自己的。
那是一種不屬於任何人的字體——剛好寫在過渡期的手上。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藏起來。
—
數學老師走進來時,全班還有些吵。
她看著老師,心裡閃過一絲不安:這個老師……她不認識。
老師開始點名,她知道那不是叫她的名字。
但當「泠辰」這個名字被唸出來時,全班停了一下,
她舉手,低聲說了一句:「有。」
老師沒注意,只在名冊上劃了一筆。
她突然覺得,那一劃劃掉的,不只是名字,還是身份。
—
課上到一半,她發現自己幾乎無法集中注意力。
數學內容她本來就不擅長,何況現在用的是別人的大腦。
她看著那一題式子,像是在解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公式。
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從側面傳來。
她接過來,打開。
【你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耶。是剪頭髮了嗎?】
字體俏皮,字句輕巧。
她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但對方似乎和泠辰熟。
她回了一句:
【沒有啊是你看錯了吧】
她沒加標點,也沒加表情符號。
那是她習慣的簡短回法,但她一寫完就後悔了——那不像泠辰。
她遞回去後,耳朵開始發熱。
她不敢抬頭看對方有沒有什麼反應,只能用餘光看窗外。
陽光灑在操場上,一群學生在慢跑。
她忽然好想去那個沒有聲音的地方待一會。
—
下課鐘響,全班突然活了起來。
有人大喊:「欸欸午休要不要吃火鍋便當?」
有人開始拆零食、拉椅子、傳貼圖。
有人直接走到她桌邊說:「你昨天不是說要借我筆記?現在交出來。」
她愣了一下,趕緊打開書包——裡面全是泠辰的東西,她根本不知道哪本是哪一科。
「啊……我還沒整理好。」她說。
那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講話好有禮貌喔,感覺怪怪的欸……」
她低頭笑了一下,裝作不在意。
但心裡開始一陣一陣發麻。
—
她想離開教室。
她已經坐夠久了,太多眼神、太多聲音、太多她不會說的語言。
但她沒有動。因為她記得——泠辰不會在這種時候離開。
她現在是泠辰。
她不能讓別人看出破綻。
所以她繼續坐著,像一顆悄悄埋在這個熱鬧星球裡的寂靜行星。
心裡只有一個聲音:
「你們看到的是他,但裡面是我。
那……你們會不會喜歡這樣的我?」
她不知道答案。
所以她只能,繼續靜靜坐著。
—
大部分的同學三三兩兩離開座位,有的走出教室買便當,有的到後排打牌、趴睡、追劇。
語晴沒有動。
她低著頭,把剛剛那本數學課本收進書包,又重新拿出一支筆。
她不是真的想寫什麼,只是想讓手有點事做。
她怕自己空下來,就會開始感覺到自己不屬於這裡。
—
「你今天不去社辦喔?」
前排一個女生回頭問。語氣自然,像是平常的問候。
她微微一怔,然後搖搖頭:「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女生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順口補一句:「好久沒看到你畫東西了欸。」
畫東西?
她愣了一下。
原來泠辰會畫畫嗎?還是只是偶爾塗鴉?
她不知道,也不敢問。
「……最近比較忙。」她低聲回答。
女生笑笑:「你是變成熟了嗎?今天整個人好安靜喔,有點不習慣欸。」
語晴沒回話,只是微笑一下,把筆蓋蓋回去。
—
教室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低聲講話的同學和背景裡手機傳來的動畫配音聲。
她趴下來,把臉埋進手臂裡,側著臉,不是真的想睡,只是不想再對眼。
她聞得到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是泠辰家裡用的牌子。
那味道她已經熟悉了,甚至能分辨出哪件衣服是曬過太陽、哪件是吹風機烘乾。
她忽然很想念自己的枕頭。
也想念那條毛邊毯子、那張貼滿貼紙的舊書桌,和那個會叮囑她戴口罩的媽媽。
她不是想回去當語晴。
她只是想,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有一點東西,是她的。
—
下課時間過了一半,教室裡開始變得有點悶。
冷氣口嗡嗡響著,有人趴著補眠,有人戴著耳機躺在椅子上發呆。
語晴仍舊坐著,像被安放在空氣裡的一塊靜物。
她沒睡,也沒動。只是輕輕翻開課本,一頁又一頁,像是在找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
「欸,泠辰。」
是那位坐靠窗的男生,語氣不像一開始那麼輕鬆,反而多了一點遲疑。
她抬起頭。
「你昨天不是說要幫我複習英文嗎?」
他晃了晃手中的練習本,「我有點不太會那題,結果你昨天整天不見人影欸?」
語晴愣了一下,才慢半拍地說:「啊……抱歉。我昨天,有點事。」
「喔。」那男生點點頭,盯著她看了一下,「你今天感覺……有點不太一樣。」
她試圖笑笑:「是嗎?」
「你講話變超客氣的,以前不是都會直接噴我嗎?」他半開玩笑地說。
語晴只好乾笑兩聲,沒接話。
男生沒多問,只是耸耸肩回到位置上。
她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她已經露出破綻了,哪怕是一點點。
—
過了幾分鐘,一道人影站到了她桌旁。
「泠辰,週會的講稿呢?你還沒交吧。」
是導師。語氣沒什麼情緒,但語晴瞬間緊繃。
「……講稿?」她下意識問,聲音偏低。
導師挑眉:「你自己上週不是說要補交?不要又拖,我明天就要印講義了。」
語晴腦中一片空白。她完全不知道「泠辰」有沒有答應過這件事,也不知道講稿是要寫什麼內容。
她咬著下唇,低聲說:「我……我今天會交。」
老師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那背影走遠時,讓她覺得自己像剛剛被貼上一張快掉的標籤紙。
不是那個泠辰,但還沒被拆穿。
—
等教室裡只剩幾個人時,她悄悄起身。
走出門口那一刻,她沒有目的,只是想離開。
她沿著走廊慢慢走,陽光從窗戶斜斜灑進來,打在地面與牆面之間。
她在最角落的窗邊停下,望向外面。
風輕輕吹動樹葉,樹影在牆上搖晃。
她低頭,看到自己倒映在窗玻璃裡的模樣。
那不是她的臉。是泠辰的。
男生的髮型、襯衫、肩線、身形。
她很久沒這麼近距離看這副身體的正臉了。
她試著微笑。
但笑起來的那個人,卻像在嘲笑她。
—
她輕聲說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麼活的啊……」
聲音小得快要聽不見,但玻璃裡的自己仍然回應她。
那個笑容一點都不像她,也不像他。
像是一種混合過後、誰也不是的表情。
她忽然很想哭,但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悶悶的難受,在喉嚨深處轉了一圈,最後卡住了。
她把手抵在玻璃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想打碎它,只是想問它:
「你看到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
回到教室的時候,空氣和她離開前已經不一樣了。
下課時間快結束,天色略微轉暗,陽光從窗邊撤開了一些,落在黑板與講台的角落。
她推開門,腳步放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沒有誰特別抬頭看她。
但她能感覺到那種無聲的目光——不是刻意盯著,而是習慣性的關注。
她走進座位的那一段路,像穿越一條無形的走廊。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吃便當的、趴著的、滑手機的、咬筆頭的。
但她知道,這裡的每一雙眼睛,都曾熟悉過「泠辰」。
而她現在,要重新學著扮演那個人。
—
她坐下,把書包放回座位旁的掛勾,輕輕地拉開拉鍊。
拉鍊聲短促,彷彿打開了什麼也關不起來的東西。
她從筆袋裡拿出一支筆,隨手抽出桌內美術課用的白紙,
在紙上試著寫字,像是給自己的一個確認。
第一個字,筆劃歪了一點。
第二個字,筆壓太輕,像剛學會走路的筆尖。
「我還沒有辦法當他。」
她看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不是她熟悉的筆跡,也不是泠辰的。
那是什麼?
也許是剛出生的筆跡,是「現在的泠辰」的第一筆自我。
她盯著那幾個字,腦中卻浮現剛才走廊玻璃裡自己的倒影。
那個人笑得太奇怪了。像從哪裡學來的笑,又不是從心裡生的。
—
她把那張紙對摺,再對摺,最後塞進筆記本最深的那個夾層。
不是因為那句話不重要,而是因為:
「重要的東西,不能讓人輕易發現。」
她坐直身體,試著讓肩膀看起來不那麼僵。
試著讓呼吸像一個男生那樣自然,但肺裡的空氣卻卡得更緊了。
她開始觀察周圍——
不是用她自己的眼,而是用泠辰的視線角度。
前面那個男生在打瞌睡;左邊的人還在玩手機遊戲;右邊的同學在默背理化單字。
他們看起來,都認為她就是「泠辰」。
沒有人懷疑。
也沒有人知道,她剛剛站在走廊角落,
對著一個不認得自己的倒影,輕輕問了:「你到底是誰?」
—
她想著,若這副身體真的再也回不去,那她是不是得學會——
像泠辰一樣和這些人開玩笑、準時交作業、記得每個人的外號、打球、說話、笑。
但她做不到。
她會笑太輕、話說太慢、眼神飄掉、反應跟不上節奏。
她的存在方式,和這裡的節拍對不上。
她不是不努力。
她只是慢。
慢得,這個班級可能等不了她。
—
鐘聲響起的時候,她嚇了一下,肩膀一縮。
不是因為聲音,而是因為那聲響就像一個起跑的信號。
所有人開始收起東西、轉正坐姿、拿出課本、翻到指定頁數。
她也跟著動作,一樣一樣模仿。
筆記本拿出來,書翻到課程進度,筆握在手裡——
她知道她要寫,還要寫得像他。
老師踏進教室,課表上是歷史課。
她心中微微鬆口氣——這是她擅長的科目之一。
但老師卻先點名。
「泠辰?」
她舉手。
「有。」
聲音平穩,不大不小。
全班沒有人有反應,老師只是點點頭,繼續點下去。
她慢慢把手放下來,放在桌上。
剛才那句「有」,她聽得出自己的聲音還沒完全找準。
但至少——這一次,她好像比較像他了。
也許吧。
—
歷史課開場很平靜。
老師把昨天講過的重點再劃了一次,然後打開簡報,慢慢開始新單元。
教室裡的光線稍暗,窗簾被拉了一半,投影機的光有點藍白,落在黑板與牆壁之間。
她翻開課本,照著簡報畫重點,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像細雨落地。
這一刻,語晴覺得自己還能呼吸。
歷史是她習慣的語言。文字、年代、邏輯,她能理解。
她甚至想過,如果這是一場普通的課,她或許可以就這樣安靜活完今天。
但那個念頭還沒浮上來三秒,某種東西就悄悄打破了這份平衡。
—
「欸,泠辰——」
右後側的男生小聲叫她。
她轉頭,看見那人正在用手指比劃一張課堂練習紙的欄位。
「你那題怎麼寫的?剛剛老師講太快,我沒抄到。」
他把筆塞過來,又把紙推向她,像往常一樣自然。
她一時之間愣住。
不是不會寫——她知道答案。
而是——
她不習慣在課堂上這樣「直接幫忙抄」,
她是那種會靜靜寫好筆記、課後私下給同學看的人,
不是會在老師講課時偷偷伸手寫在人家紙上的人。
可泠辰會。
她知道他會。
因為那位男生補了一句:「上次你就直接幫我寫啦,超快。」
—
她猶豫了一秒,手接過筆,心跳也跟著加速。
她一邊低頭寫,一邊盡量讓字體穩定,
但心裡在想的,是泠辰會不會多加幾個註記?會不會用縮寫?會不會畫箭頭?
她不知道。
她只能用自己熟悉的寫法,清楚地把答案寫下來,然後還回去。
男生低頭一看,挑眉。
「喔?今天寫得好整齊喔,轉性啦?」
她笑了一下,沒回話。
男生沒多想,只是把紙收好,對她比了一個「謝啦」的手勢。
她鬆了一口氣。
這一個小小的舉動,也許沒人真的在意,
但她知道——
「今天的她,寫的不是泠辰的字,也不是泠辰的語氣。」
只是沒有人揭穿。
還沒。
—
她重新回到課本上,卻發現自己的筆不知不覺停在一個小標題旁:
「身份與角色的切換」
那是今天的課題之一,講的是歷史上某個王朝交替、君主更替,
但這行字落在她眼裡時,卻變成一個無聲的注視。
「你是誰?你演得像嗎?」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寫下去,彷彿沒聽見。
—
下課鐘響前五分鐘,老師要他們預習明天的內容。
講完之後,老師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
「泠辰,今天這堂課你特別安靜啊,沒發問,不習慣呢。」
全班沒有轉頭,但有幾個人笑了一聲。
她抬起頭,對上老師的目光,點點頭。
「可能……今天比較累一點。」
老師沒說什麼,只是輕輕點頭,轉回簡報頁面。
她低頭,耳根悄悄紅了。
—
下課鐘聲響起時,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教室裡某個被壓住的出口。
椅子推動的聲音此起彼落,有人起身伸懶腰,有人一邊收書包一邊喊:「趕快啦,我肚子餓死了!」
空氣裡混著便當袋剛打開的熱氣味、青草皂味、粉筆灰還沒完全散去的殘留。
語晴動作慢了一拍。
她關上筆記本,把筆收進筆袋,再順手檢查了一下桌內美術課的資料夾。
她不確定那些東西會不會有人突然問起來,所以現在每一樣都像地雷一樣得小心記住位置。
她不是不想離開座位,而是她還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不像其他人一樣早就有固定路線——福利社、社辦、廁所、某群人的角落。
她現在走出去,就等於走進一個她不熟悉的世界劇本裡。
—
「泠辰!」
一聲熟悉又響亮的女生聲朝她喊過來。
她抬起頭,是後排那個綁著低馬尾、笑起來有點像太陽的人。
女生小跑兩步到她桌邊,遞上一張摺了一半的紙。
「阿珉剛剛傳訊說週末的社團海報可能要改,你不是說有空的話可以幫忙看一下嗎?」
語晴愣了愣,接過那張紙,紙張上是兩種不同配色的設計樣式草圖。
她大腦一瞬間轉不過來,只能點點頭:「……好啊,我晚點去。」
「你確定?上次你不是還說要重新調那個主標題?」
她一怔。
她不知道上次的「泠辰」說過什麼,也不曉得那個主標題是什麼。
所以她只能笑一下,說:「我回去翻一下聊天紀錄。」
女生看著她,眨了下眼,語氣帶點好奇:「你今天講話真的好溫柔欸。以前你不是都直接說『很醜』嗎?」
語晴的笑容停頓了一秒。
她想了一下,才說:「嗯……最近比較累吧。」
女生也沒追問什麼,只是聳肩笑笑:「好啦好啦,等你有空來,阿珉說他會留到最後。」
然後便離開,邊走邊喊著別人的名字,像一陣春天的風一樣離開。
—
語晴低頭再看那張紙,紙面有點皺,應該是從某本筆記本裡扯下來的。
她盯著上面那幾個粗體字,努力想像當時的泠辰是怎麼評論這些東西的。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回答不會被馬上拆穿,
但如果這一切要持續下去,她就必須開始扮演得「更完整」。
那種感覺,就像她被塞進一場已經演到中段的舞台劇,
而她連前情提要都沒看過。
—
她輕輕將紙折起來,放進筆記本裡。
然後望向教室前方的窗戶——那裡的光線變得柔和了些,像從雲層後落下的薄光。
陽光從側面斜斜灑進來,落在她左手手背上,皮膚透過這副陌生的身體,接收著溫度。
這一刻,她忽然感覺到——
「這身體是暖的。」
「這個世界是熱的。」
「而我,正在努力學著不被這些熱吞沒。」
她還沒有要走出去。
她要再等一會兒,等那場名為「午休」的社交潮水稍微退一點。
她知道自己現在還不是那個能自由游泳的人。
但她正在學。
—
她終於趴下來了。
桌子冰冰的,手臂有點硬,臉頰貼著制服皺摺,眼睫毛掃過袖口的邊線。
但她沒有調整姿勢。
這樣不太舒服的角度,反而讓她安心。
如果太舒服,她怕自己真的睡著——那樣醒來的時候,會更不知道自己是誰。
—
午休的教室不算安靜,也不算吵。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戴著耳機在播動畫,有人吃著什麼會咔啦作響的餅乾。
每一個聲音都在提醒她:這裡是一個群體。
而她現在,正在假裝屬於它。
她沒有打開手機,也沒有裝睡。
她只是閉著眼睛,讓世界的聲音從耳邊輕輕劃過。
一個名字被叫了兩次——她不認得。
有笑聲突然響起,又在幾秒後平息。
某個人經過她桌邊,腳步聲很輕,像怕踩醒什麼。
—
她的心跳仍然不快不慢,但她知道那不是平靜。
那是「壓住自己」的心跳。
從早上開始,她就一直在壓住——
壓住疑問、壓住恐慌、壓住每一個說出口前會暴露身份的細節。
她想得太多,說得太少。
但她知道,這個教室裡的人要的不是思考,是反應。
—
她還記得剛剛那個女生說她「變溫柔了」。
她當時只是點頭,但現在,那句話一點一滴浮上來。
變溫柔了,代表什麼?
是以前的泠辰不溫柔嗎?是她太不像嗎?還是……她其實只是沒演好?
她不確定。
她現在越來越不確定自己的每一個「選擇」是不是正確的。
—
她微微轉了一下頭,換了一邊臉頰貼著手臂。
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桌下的空隙、椅腳、某人的球鞋,
還有地板上一張被踩過兩次的紙屑。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那種劇烈的情緒崩潰,而是——一種細細的心酸。
像在別人的房間裡睡了一晚醒來,四周都是別人的味道、聲音、記憶,
但沒有人知道,真正醒來的那個人,不是他。
—
她又深吸了一口氣。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幾次深呼吸了。
每次她都覺得,這次也許能吸到真正的氧氣,
但每次,都只是一口讓人暫時不哭出來的空氣。
她趴著,聽著。
沒有真正睡著,也不打算睡著。
只是讓時間從她身邊慢慢流過,
讓自己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不發出聲音。
—
有人靠近。
她聽得出來,是兩個人在說話,腳步剛剛經過她身邊。
「欸,泠辰今天是不是怪怪的?」
「我也覺得欸,可能是感冒還沒好吧,他早上都沒嗆人,超不習慣。」
「還是失戀?」
「……他有喜歡的人嗎?」
聲音越走越遠,最後和其他聲音混在一起。
她沒有抬頭,臉也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手指,悄悄地握緊了一下又放開。
—
沒有人發現。
沒有人真正知道,她不是他。
但這些聲音會留下來,
會在未來某個不經意的時候,變成一種提醒、一種壓力、一種可能引爆的線索。
她知道,她沒辦法躲太久。
但現在,她只想再多躺一會。
哪怕只有幾分鐘。
讓她保有一點點自己的步調。
保有一點點,沒被看見的自己。
—
她躲在這張桌子的陰影裡,呼吸安靜到像沒有聲音。
趴著的姿勢不太舒服,手肘有點麻,頸椎也微微酸,但她沒有調整。
因為那一點不適,反而讓她覺得——自己還存在著。
這個身體裡面,還有一個「她」。
她不是這個班的學生。
不是這個名字,不是這副臉,不是這樣的聲音。
可從今天早上開始,
她就必須代替一個她完全不了解的人,走進每個別人早就習慣的位置裡。
—
她想起早上的笑容,是怎麼擠出來的。
想起每一次回答都要經過一秒的計算,
想起那些朋友的眼神、老師的話、以及那句「你變溫柔了欸」。
這句話一開始聽起來像誇獎,
但越想越像一面鏡子,照出她扮演得不夠好的地方。
她不是沒努力。她真的很努力了。
可那些反應、那些習慣、那些「只屬於他」的語氣與語速——
她模仿不來。
不是因為她不夠聰明。
而是因為,她太誠實了。
她的身體說謊,靈魂會痛。
—
她閉上眼睛,把頭更靠近手臂。
有一瞬間,她想回家。
可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家」是哪裡。
是語晴的舊房間,還是泠辰的這副身體?
是那張貼滿貼紙的書桌,還是這張連摸起來都覺得陌生的課桌椅?
她想回去,但她也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想留在這裡,但她也知道——她還不是這裡的一份子。
她卡在中間。
—
「我還可以,留一點點的我自己……在這裡嗎?」
她心裡悄悄問著。
這個「我」,不是聲音,不是臉,不是身份證上那幾個字。
是她的沈默、她的慢、她寫字時喜歡在標題畫一朵小花的習慣、
她看見夕陽時會停下腳步、她擁有一個很不吵但很重的靈魂——那個「她」。
她不確定這個世界會不會接受這樣的「泠辰」。
但她想試試看。
即使明天還會出錯、還會答不出別人記憶裡的約定、還會露餡、還會害怕,
她還是想,在這副身體裡,偷偷留下自己的氣味。
—
「不要馬上變成他。」
「也不要馬上消失成一個沒有名字的替身。」
她的靈魂,貼著木頭桌面這一面世界的皮膚,
一邊顫抖,一邊生長。
像一顆種子,安靜地埋進他的人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