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劉董今天還是不在嗎?……好的,小娟姐,那再麻煩您,幫我留個訊息,就說寰宇資本的蘇曉瑜找他,請他盡快回電。麻煩您了。」
掛上電話,蘇曉瑜看着電腦螢幕上,那份「夕光暖居」的投資契約,下意識地,用指甲輕輕地敲打着鍵盤。
心中的警鈴,早已大作。
自從上周,她將所有整理好的合約文件,正式寄給劉董之後,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沒有了任何消息。這一周以來,她三番五次,禮貌地或用電話、或用訊息催促,卻始終都只是對方那「律師還在審閱中,請您再等等。」的軟釘子。
現在可好,連劉董本人,都開始找不到了。那支本來一向是二十四小時暢通的手機,如今也只剩下冰冷的“嘟嘟”聲。
不可能。
蘇曉瑜輕咬著自己的指甲,大腦飛速地運轉着。
「夕光暖居」目前,還沒有正式地收到那張許可證。除了從頭到尾,都掌握着所有內幕消息的自己之外,市場上,絕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資本方,會願意冒着巨大的風險,出高價購買這樣一家,未來還根本看不到在哪裡的公司。
所以,劉董絕無可能另找他人,出售股份。
難不成……他是想等許可證,真的到手之後,再坐地起價,另外找人來買股?
這也不太可能。
她對寰宇資本這次給出的收購價格,有絕對的信心。即便,「夕光暖居」真的拿到了許可證,他們下一步,是要立刻取得大量的資金,進行後續的設備升級與市場宣傳的投資擴張。不可能,會有任何一家資本公司,比早已深入其中的寰宇,更了解「夕光暖居」的真實價值。
他倘若敢在這個時候,背棄與寰宇資本的默契,除了必需暫緩那至關重要的擴張計劃之外,更要另外耗費大量的時間和心力,去說服那些對公司業務,還完全不熟悉的新資本方出價。這非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且他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也定然會讓資本圈的同行們,對他更加地小心謹慎。到頭來,他很可能,連一半的報價都拿不到。
這個售股募資的最基本邏輯,劉董不可能不知道。
更何況,從這幾個月,一路相處下來的感覺,劉董確實是個老實的好人。
所以,原因到底是什麼?
蘇曉瑜向後,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百思不得其解。她下意識地,拿起了桌上電話,手指習慣性地,想按下Peter的那串分機號碼。可她的手指,卻在即將按下最後一個數字之前,停了下來。
她掛掉了電話。從抽屜的深處,翻翻找找,拿出了一張,早已有些陳舊的名片,然後重新撥出了一串陌生的號碼。
「……許Sir嗎?好久沒聯繫啦。對,是我。我這裡,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幫個忙。幫我查一下,明天晚上醫療器材商同業公會的晚宴名單。然後,幫我弄一張廠商的邀請卡過來。」
隔日的醫材商同業公會晚宴上。
蘇曉瑜悄無聲息地,從會場的側門,閃身了進去。她今天,穿著一身極為低調的制式黑色套裝,甚至還刻意地,換了一個髮型,將那頭標誌性的浪漫長捲髮,穩穩地盤了起來。
她像一個冷靜的獵手,慢慢地移動,掃視着眼前這個觥籌交錯的會場。會場並不大。她很快,便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那個正在與人寒暄的身影。
是劉董。
他如往常一樣,穿着一套寬大的、看起來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裝。那件白色襯衫的領子,在常年反覆的洗滌之下,顯得有些鬆軟和褶皺。仍然不時地,從口袋裡,拿出那條標誌性的手帕,緊張地,擦拭着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珠。
即便到現在,她還是很難相信,這樣一個看起來如此樸實的人,會翻臉背叛一路扶持着自己的最佳戰友。蘇曉瑜默默地,挑選了一個,劉董絕對看不見的視覺死角,然後,藉着一場談話結束的空檔,抓準了時機,不着痕跡地,穿插了進去。
「啊!劉董!原來您在這裡啊!我找了您好久,正想找您敬一杯呢!」
蘇曉瑜的聲音,從那個視覺的死角,突然地出現,嚇了劉董好大一跳。
他的眼神,瞬間瞪得老大,驚恐地看着她,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他那寬大的、明顯比蘇曉瑜要大上一號的身體,卻在蘇曉瑜那充滿了壓迫感的眼神之下,微微地,顫抖着。
「各位董總,您們好。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談話了。」蘇曉瑜沒有特別理會劉董的反應,只是熟練地,開始從名片夾裡,發起了名片,熱絡地與在場的眾人,寒暄了起來,「我是寰宇資本的蘇曉瑜。我們公司最近正在尋找醫材領域的相關投資機會。因為在這邊,我只認識劉董,所以就冒昧地過來打擾了。希望能有機會,認識一下各位董總。」
即便,她這個突然闖入的舉動,稍嫌唐突。可面對着眼前這位,笑容甜美的年輕美人,在場的大老闆們,自然是給足了反應。
「哎呦,老劉啊!我們都認識十幾年了,你什麼時候,跟寰宇資本這種大公司,給勾搭上了?也不跟我們這些老朋友說一聲!」一位看起來與劉董相熟,惠興材料的許董,半開玩笑地調侃着他,言語之中,卻同時也充滿了刺探的意味,「趕快說一下,你到底是在搞什麼好項目?有沒有機會,讓我們跟着一起發個財啊?」
「嗯嗯……也沒有啦……」劉董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頭,臉上的神情,卻變得越來越不對勁,「……就是,因緣際會、因緣際會啦。一個小項目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項目是什麼,他自然是一個字,也不願意多說。
「有啦、有啦!劉董之前,可提過很多次,說許董您的公司,有很多非常有潛力的項目呢。」蘇曉瑜微笑着,出來打著圓場。卻又突然,伸了伸舌頭,用一種極其俏皮的語氣,補充道:「我們之前,也很受劉董的照顧。只是可惜,到最後沒有機會能合作。我還被我們老闆,狠狠地罵了一頓呢。所以只好趕快跑到這裡來,多認識一些新朋友。許董,您那邊,如果真的有什麼潛力項目,可一定要,第一個通知我喔。」
「哈哈哈!一定!一定!蘇……曉瑜,是吧?」許董沒想到,寰宇資本會如此公開地尋找新項目。他開心得大笑起來,拿起手裡的名片,再三地確認着,「我記住了!明天回去,我就立刻請我的秘書,跟妳聯繫!」
在場的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地出聲介紹着自己手上的產業。
眾人又寒暄了一陣。劉董似乎再也受不了,蘇不斷在眼前走鋼索似的強烈暗示著。兩人曾有一段合作,而後續並不順利,他深怕同行再追問下去,抓到個空檔,趕忙俯下身,向着蘇曉瑜,低聲地說道:「蘇小姐……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蘇曉瑜靈巧地,將其他幾位董總支開。然後與劉董走到了會場一個,更為不顯眼的角落。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劉董。那張剛剛還掛着甜膩笑容的臉,早已轉為了極為嚴肅、冰冷的審視。她不發一語地,等待著。
劉董看到她眼裡,那毫不掩飾的怒火,畏縮了一下,才終於語帶顫抖地,開口說道:
「蘇小姐……我……」
可話到了喉嚨口,似乎又被他那懦弱的性格,給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劉董,沒機會,就是沒機會。這沒關係。」蘇曉瑜壓抑着自己那即將要爆發的怒氣,冷冷地說道,「但是,您總要跟我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什麼回事?總不能,就讓我這樣,死得不明不白。」
從她一看到劉董時,他那滿臉慌亂的表情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經知道,簽約是再不可能了。現在的她,只想至少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劉董慌亂地擺着手,用力地擦着額頭上,那不斷滲出的冷汗。掙扎了許久,才終於,擠出了幾句話:「蘇….蘇小姐……妳……妳不要再逼我了……我知道,我這次,真的很對不起妳。但是……對方給的出價,真的太高了……幾乎是你們……是你們寰宇的,整整兩倍啊!『夕光暖居』要繼續發展,是真的,很需要這筆錢。我……我希望,妳能諒解……」
他頓了頓,似乎是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又補充道:「我……我也有特別,跟他們談過了。我願意,多賣一點股份給他們,換來的錢,你們寰宇前期,所有的顧問費用,我可以給到一千萬。至少,能稍微補貼一點。也算是表達我的歉意。」
蘇曉瑜的臉色,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是一臉的漠然。但實際上,她的心裡正不可置信的,消化着剛剛所聽到的信息。
是誰?是誰會提前知道許可證,要通過的消息,而且還有能力,直接拿出兩倍的價錢來中途攔胡?
怎麼可能!
「劉董,輸了,就是輸了。我也祝福,『夕光暖居』未來能發展順利。」蘇曉瑜勉強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句話,試圖至少能再從他嘴裡,撈出一些有用的訊息回來,「不過,能不能,至少透露一點點資訊給我?好讓我也了解一下,到底是哪一位厲害的對手,也在盯着這個領域?」
可惜,接下來的對話,沒有再取得任何的進展。劉董只稍稍地透露,對方是一家註冊在英屬維京群島的神祕外國公司,對話便在極為尷尬的氣氛中,迅速的結束了。
蘇曉瑜拖着疲累不堪的身軀,回到了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她用力地,坐了下去,將那張可憐的電腦椅,磨得嘎嘎作響。
然後,她才閉上眼,強迫自己努力地思考着。
英屬維京群島的外國公司?不對。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就更奇怪了。
英屬維京群島的公司,在他們業界,通常被稱為BVI公司。那是一種刻意為了避稅,或者隱藏身份,才會將公司設立在上面的避稅島。設立在那上面的公司,極度地重視隱私,無論是負責人、還是財務資訊,都極不透明。
躲躲藏藏的。劉董,又要怎麼去相信,這樣一家來路不明的公司,真的會信守承諾,給出兩倍的價錢?
更為荒謬的是,一家遠在天邊的、神秘的外國公司,又怎麼可能,會知道「夕光暖居」,這家還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的真實價值?
可是,他們成功了。這代表,劉董最終還是選擇相信了他們。反過來說,他們手上,一定有什麼東西,能讓劉董可以信任。
所以…..想到這裡,蘇曉瑜的身體,突然打了個哆嗦。一個極其荒謬,卻又極其合理的想法,就這樣猛地撞進了她的腦袋。
她不願意相信。
但是,她必須立刻去求證。
她站了起來,徑直地往Peter的辦公室走去。
「嗯?『夕光暖居』出問題了?」蘇曉瑜剛打開門,走了進去,Peter在看到她那副憂容滿面的樣子後,便冷哼了一聲,立刻猜出了她的來意。
「嗯。」蘇曉瑜不快地點了點頭,「說是被一家BVI公司,給中途攔胡了。不過,我這裡有事情,想查一下。想問看看,有沒有相關的管道?」,雖然在進來之前,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被如此直接地嘲笑時,她的心裡還是感到了一陣不痛快。
「不用了。」Peter將他側邊的一台螢幕,轉了過來。
上面,正顯示着一份調查報告的影本。他舞動着滑鼠,將報告中,一個關鍵的名字,用刺眼的紅筆圈了起來。
蘇曉瑜,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可是,當那個殘酷的真相,就這樣,赤裸裸地擺在她的眼前時,她還是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雙腳不自覺地一陣發軟。
那是一份,關於某家BVI公司,極為詳盡的調查報告。
在公司負責人那一欄裡,「Ivy Shen (沈倩)」,這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正被那道,令人作嘔的紅線,死死地圈在了中間。
「開一家私人公司,偷偷攔截公司手上的好項目,是業界不能說,大家卻都心知肚明的秘密,也算個小小福利吧。」Peter笑著,補充道,「只是,一般人都是用手上項目來自肥而已。偷別人項目倒真的有點沒品。」
「……Ivy姐,她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錢?」,蘇曉瑜喃喃自語着。但她話一講完,眼珠一轉,便立刻開口自己回答了自己,「不對。這筆錢不可能是她的。這是Josh的錢。沈倩只是掛名,或只佔了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Peter冷笑著:「說妳傻呢,妳能想到這一層;說妳聰明呢,項目卻被人偷了,還真不知道妳是傻還是聰明?」
「……」蘇曉瑜的心中,像是被狠狠地,插上了一刀,泊泊地流着鮮血。
她從來沒有想過,沈倩對她的那份溫情,背後竟然只是一場早已鋪好、陰險的陰謀與陷阱。那一次次,在她忙碌到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主動地,撩起袖子,前來相助的、所謂的「革命情感」……那一份份,她曾無比珍視的、所謂的「姐妹之情」……
背後的真相,竟然是,自己就像一個可笑的小丑一樣,被人在幕後,無情地戲耍着。
恐懼、混亂、被至親之人背叛的憤怒、以及那份強烈、無處宣洩的委屈,瞬間,充滿了她的胸口,讓她好想立刻就放聲大哭一場。她的臉垮了下來,完全沒有任何心情,再去理會Peter那冷酷的嘲諷,轉過身就要走。
「喂!喂!」Peter卻叫住了她,「不想聽聽,要怎麼解決嗎?」
蘇曉瑜停下了腳步,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轉了過來。
「這種事情,解決的方式,只有一個。」看着蘇曉瑜轉回了身子,Peter一派輕鬆地,從他側邊櫃子裡,拿出了一小疊早已裝訂好的文件。然後,又從自己的名片夾裡,抽出了一張名片。
他將這兩樣東西,一起放到了桌上!
「很簡單,殺雞儆猴!」
「……這是什麼東西?」蘇曉瑜疑惑地,拿起那疊文件,翻看了起來。
她的下巴,卻差點掉了下來。
那是一份,第三方的徵信社調查報告。裡面,詳細地紀錄了「夕光暖居」所有設備,在過去這段時間的營運狀況;精確地列出了,那套AIoT系統幾處可能存在的技術缺漏或使用爭議;並且,還詳盡地記載了,「夕光暖居」在前期進行測試的時候,曾經與客戶的家屬,發生過的幾起不大不小的爭議案件,以及潛在的人倫糾紛。
這裡面所記載的內容,即便是,與「夕光暖居」,關係最為親近的蘇曉瑜,也從未看過或聽聞過。
「投資之前,做點詳盡的背景調查,是必要的。」Peter心滿意足地,看着蘇曉瑜,那張一臉凝重、仔細翻閱着調查報告的神情,「這裡面,其實沒什麼太大的問題。所以,當初,我才會同意簽約。不過…..」
Peter說著,將那張名片,推到了蘇曉瑜的眼前。
那是,國內某家知名新聞台,社會線副主編的名片。
「……只要花點小錢,找人將這裡面的內容,稍微地渲染一下。很快,這些『小問題』,就會變成夕光暖居『天大的問題』了。」Peter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們到現在,還沒拿到那張許可證,對吧?該是時候,讓那些背叛者,好好知道一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了。也好讓所有人知道,絕對不能隨便碰妳的案子!」
“叩、叩”,他那無情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地敲打了兩聲。
「把夕光暖居毀掉!」
蘇曉瑜抱着那疊沉重、破壞力驚人的文件,走出了Peter的房間。
現在的她,心中五味雜陳。
她從來沒有想過,Peter對於一個投資項目的背景調查,竟然可以周全到,這種恐怖的地步。他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棋局還未開始之前,就已層層地為自己的每一個狀況,都上好了保險。甚至,連像現在這樣,被中途攔胡的最差狀況,他都能輕而易舉地,用來反將對方一軍。
可是……可是……要毀掉自己一路扶持的「夕光暖居」?
她行屍走肉般抱着文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愣愣地發着呆。
鼻子裡,突然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廉價消毒水氣味;辦公室的隔間牆壁,似乎,又變成了那間,狹小令人窒息的病房;冰冷的儀器發出的“滴滴”聲,不知何時又鑽進她的耳裡。
她又一次,看到了外婆那張,瘦削、插着鼻胃管的痛苦神情。她彷彿,又能感覺到,自己正無助地、緊緊地握着她的手。
但,就在這個時候,病房的門,突然被猛地打開。
沈倩溫婉的笑聲,與劉董那粗啞的嗓音從門外傳來,他們在外面大聲的談笑著,似乎在嘲笑著她如同小丑般被人利用、被人戲耍著。
蘇曉瑜憤怒地,看向了那片因為淚水,變得模糊的幻影,手握的更緊。
然後,終於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