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揭密!夕光暖居隱瞞重大瑕疵,貿然許可將存有嚴重隱憂!」
蘇曉瑜坐在飛往馬爾地夫班機的商務艙躺椅上,盯著空姐一早為她送來的報紙標題,愣愣地看著。
本來報紙頭條,應該是要長這樣的!
不過,她現在手上那份報紙上,那用巨大黑體字印刷的標題,卻是清晰無比地寫著:「夕光暖居通過許可,新世代AI技術將引爆終老照護市場!」
她沒興趣看下去。
她將報紙隨手摺了起來,放到了一旁,轉頭望向了窗外那片,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手指則無意識地,在小小的桌板上,煩躁地敲打著。眼前,空姐努力地將那份擺盤精緻的西式早點,逐一擺放到她的面前,可那些看起來美味無比的食物,也沒能讓她,提起哪怕一絲一毫的興致。
那天晚上,她最後還是將那份報告,隨手丟到了不常用的櫃子裡。
她只寄了一封簡短的Email給Peter。簡單地寫了一句話:「我做不到。至少,最後夕光暖居,能拿到更多的錢,幫助到更多的人,不違反我的初衷。」然後,她就狼狽地,逃離了那間辦公室。
隔天,Peter見到她,也只是笑笑地,嘲諷了她一句:「婦人之仁。」
這件事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她沒有後悔。
只是,那種模模糊糊的、不間斷的自我懷疑,總是會偶然地,像鬼魅一樣,從她的心底,閃現出來。
特別是,像現在這樣,令人無比煩厭的時刻。
這場,去往馬爾地夫長達五天的員工旅遊,她期待許久。雖然知道白天還是要與Peter假裝一下。但一想到,在夜晚,能在那充滿了異國情調的海浪聲中廝磨;在璀璨的星光之下,激情地做愛;在溫柔的晨曦之中,緊緊地擁抱……她就興奮不已。
為此,她甚至還特別地,動用了那個不大不小的「風控部副理」的職位,向承辦施加了點壓力,要求必須安排給她一間,不符合目前職位等級,自己能獨享的單人房間。
可是,她從來沒有想到,林婉月,竟然會來!
那個,在她和Peter的世界裡,永遠看不見人影,永遠都在忙忙碌碌的、如同蝴蝶一般的女神,竟然能夠放下她那龐大的事業,擱下長達五天寶貴時間,就這樣,理所當然地,現身在Peter的身邊。
這個意外,讓她在機場集合的時候,嚇到連手裡的護照,都沒能拿穩,丟臉地,在眾人的目視之中,慌亂地掉在了地上。
現在好。
那間,本來可以承載著無數美好回憶、費盡心機才要來的單獨房間,瞬間就變成了一間,超級無所事事的空虛囚籠。
一想到,自己要在那個囚籠裡,孤獨地待上整整五天,她就想,立刻就放聲尖叫,大聲抱怨最近這段時間,總是不順利的一切。然後,立刻買一張回程機票閃人。
但是不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維持表面的和諧與沉默,是她必要的功課。只是,她心中,那片如同烏雲一般的厭煩,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逼——」
當房卡刷過電子鎖,那扇由柚木製的華麗木門,被林婉月輕輕地推開。
清涼而又和煦的海風,立刻迎面而來。讓那個,終於熬過了漫長飛機航程、冗長Check-in手續、以及對他們這種都市人來說,略帶尷尬、熱情過度的迎賓舞蹈的她,感到了一陣,發自內心的舒心。
帶著一股,如同小女孩一般的好奇與興奮感,她一路,造訪著這個海上屋裡的每個房間,四處地用手機拍著照。
頂級的五星飯店的高級海上屋,除了那間,偌大的浴室、可以俯瞰整片海景的獨立浴缸、以及那個同樣寬敞的小客廳之外,在舒適而潔白的巨大雙人床前方,還有著一個,專屬於兩人的私人無邊際泳池、寬大到可以在上面翻滾一下午的發呆亭,以及一個,可以讓她立刻尖叫著,滑到那片清澈見底的蔚藍海水裡,盡情玩耍的長長滑梯。
等到她,心滿意足地,回到客廳的沙發上時,Peter已經將他們兩人的行李,都搬了進來。
這座熱帶海島上,那種獨有輕鬆愜意的氣氛,似乎也感染了他。那張平日里總是緊繃著、如同冰山一般嚴肅的臉,此刻赫然顯得放鬆了許多,甚至還掛著一抹,極為好看的溫柔微笑。
「這是什麼東西?妳幫我研究一下?」他拿著兩個,造型奇特的黑白塑膠小盒子,疑惑地左看右看。
那盒子上,有些奇怪的按鈕。塑膠的盒身,在這間充滿了藤編、竹製、木造、充滿了自然風格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突兀。
林婉月接過盒子,翻看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用來鎖手機的啦。」她說,「把手機,放到這個盒子裡面,然後設定好時間,時間不到,盒子是絕對不會打開的。我看正適合你這種,一天二十四小時,離不開工作的工作狂。來,手機給我。」
她開玩笑似的,向他伸出了手,那雙眉眼,笑得彎彎的,在傍晚那溫柔的陽光之下,甚是好看。
「嗯….妳不要鬧了。」Peter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趕忙用手護住了自己口袋裡的手機,「幾千萬上下的生意,妳跟我開這種玩笑。」
林婉月卻突然,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嬌笑著再次伸出了手。「會賠這麼多,那是因為你避險的對沖部位,買的不夠啦!少囉嗦,手機快點拿來!」
「不要!」Peter扭頭,就往大床的方向走去。
可林婉月,卻絲毫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她大喊了一聲「想跑!」,然後,開玩笑似的,快步跟了上去。
「喝!」
Peter跑了兩步,便被那張巨大的床擋住了去路。他乾脆,心一橫,直接背對著床,向後猛地一跳,將那支寶貴的手機,緊緊地壓在了自己的身後。
那張柔軟的大床,被他這樣猛地一跳,發出了“嘎嘎”的幾聲抗議。
林婉月看到眼前這一幕,先是愣住,隨後,他們兩人相視著,爆發出了一陣開心的大笑。
她記得,進門就跳到床上,這個極為幼稚的動作,正是眼前這位在外人看來,嚴肅到不可思議的先生,在他們第一次出遊過夜的時候,親手教會她的。
「來啊!快點來試試看,床墊有沒有夠軟?如果不夠軟,我現在就叫他們換一張新的。」她甚至都還清晰地記得,當年,Peter第一次叫她跳的時候,講出來的瘋話。
她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明明在來的飛機上,她還因為手機郵件裡,秘書傳來的那份滿滿要過目的工作報告,感到當初是不是有點太快答應Peter,五天好像有點太長;明明前幾個小時,她偶爾還想起沒能陪陪鄧宇軒過生日,感到有點小小抱歉,打開了幾次對話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又默默地關上。
可就在Peter,做出這個幼稚動作瞬間,那些所有的煩惱,竟然就像被按下了靜音鍵一樣,瞬間從她的腦海裡,徹底地消失了。
眼前的Peter雖然沒有說話,但卻默默的扭著腰,在床上移動了一下位置,用一種充滿了玩鬧的眼神,看著她。
「啊!」林婉月尖叫了一聲,同樣背對著床跳了上去,床再次發出“嘎嘎”二聲,床墊很軟,但這樣向後倒,壓到背上還是會有一點點的疼痛,壓到背上還是有點疼痛,可是那種短暫失重的感覺,卻又無比地刺激。
「哀~怎麼這麼老了,我們還幹這麼幼稚的事。」她舒服地,躺在柔軟的床上看著上面那片半透明的紗簾,輕輕的感嘆著。
「我老了。」Peter用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臉側躺著,眼神專注的看著她,「妳跟我追妳的時候一樣,一點都沒變,而且更有韻味了。」
「…..嗯…..三八….」突如其來的直白情話,讓林婉月害羞的想轉過頭,躲到一邊去,可她那早已微紅的臉頰,卻被Peter用另一隻溫熱的手,輕輕的捧住。
兩瓣火燙的雙唇,極快的貼在了一起,熱烈的親吻、吸允著彼此,早已難耐難耐的舌尖,先是小心翼翼彼此試探,接著,便立刻如久旱逢乾般,緊緊地擁抱糾纏在一起。
吻了一陣,當Peter的唇,趁著一個空隙,開始不滿足地向下探索時,林婉月才嬌甜地討饒,「小心點……不要把我的妝親花了,等一下還有晚宴呢。」
Peter聽到這話,停了下來,他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道「那辛苦妳了。」
「辛苦什麼?」林婉月一片困惑。
「等下要重新化妝!」那頭餓纏的野獸,說完便又不管不顧地撲了上來。
蘇曉瑜看著眼前,那盤豐盛的大餐,卻沒有一點點的食慾。即便她仍然被安排在重要員工才能坐上的前幾桌餐位上,她也一點都高興不起來。John站在台上意氣風發、高談闊論的致詞,更是讓她覺得吵鬧的想吐。
她不時盯著主桌上留給Peter和林婉月的兩個空位,前菜上完,他們夫妻還未出席,她很難得的,開始討厭起自己過於豐富的想像力,她腦海裡自動撥放著,他們夫妻倆沒辦法準時出席的原因。
一想到,那個本來應該與Peter遲到這場晚宴的人,是自己,這趟本就足夠折磨的旅程,似乎又變得更難過了一點。
他們,是跟著那道溫熱濃郁的龍蝦湯,一起進來的。
林婉月穿著一條,上面印著四散橘色花瓣的絲質連身長裙。那輕薄的布料,隨著夜晚那溫柔的海風,輕輕地飄逸著。她那頭精心打理過的秀髮,看不出絲毫歲月痕蹟的精緻臉蛋;那雙,永遠含著笑意的溫婉眼神,與總是掛著的熱情笑容。她一入場,便立刻成為了全場的焦點,卻仍舊能,巧妙地融入那些,不熟悉的眾人之間,熱絡地不斷換人交談著。
至於,John基於禮貌,邀請她上台,說幾句話的臨時致詞,更是被她處理得無懈可擊。笑笑鬧鬧的、充滿了海島風情的開場;那些,該感謝的、重要的合作夥伴,卻又一個,也沒有落下。致詞的時間,也抓得剛剛好,多一分則冗長,少一分則倉促。
蘇曉瑜專心地,看著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女人。
她怎麼,一點也不記得,林婉月的身影,是如此地,巨大?與自己之間,離得是那麼地遙遠?
還是因為,上一次,她來公司談項目時,Peter是穩穩地站在自己的身後?
蘇曉瑜,是在看到Peter仔細的切好牛排,用一種充滿了濃情蜜意的、寵溺的笑容,親自餵著林婉月,吃上一口的時候,終於受不了而翻著白眼離場的。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異教徒,給活生生地掛在了十字架上,用最猛烈的火焰,來回地烘烤著。還要被迫親眼目睹著,別人在自己的眼前,開心地撒著糖,她再也無法多待一秒。
“這絕對是人生中,最爛的一次旅行!”
她憤恨地,在夜晚寧靜的渡假村裡,四處地亂走。然後,好不容易,才終於找到了一個,位於主泳池吧檯旁一個還算安靜的角落,她點了杯純飲威士忌,至少,想用這晚間的安靜微風,稍微地安慰一下自己。
「欸,是說你老公不是做十幾年了,怎麼還在寰宇當科長而已啊?」
吧檯的另一邊,兩個看起來也是公司員工家屬的太太,正慵懶地,躺在泳池旁的躺椅上,一邊心不在焉地,顧著正在泳池裡,玩著水的小孩,一邊用一種毫無顧忌的音量,大聲地聊著天。
「唉,別提了,他就太老實了。妳也知道,他們這種資本業,就是搞項目。你如果沒拿到什麼好項目,業績上不去,當然就很難再升上去。」
「啊?可是,哪裡有那麼多好項目?」
「對啊!所以,大家都是千方百計地想辦法。妳知道嗎?我聽說,他們公司裡面,有個新來的女的,才來了不到兩年,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段,勾搭上了很厲害的投資總監。整天在人家床上,扭來扭去的,一下子就升上副理了。聽說老闆還整天嚷嚷,要再升她當總監呢。」
「真的假的?這麼厲害!我看搞不好,她可能連他們家老闆都一起睡了!」
兩個女人,一搭一唱地說完,便爆發出了一陣,充滿了輕蔑的、刺耳的大笑。
蘇曉瑜聽著,緊緊地,握著手裡那冰涼的酒杯。她強行地,忍住了那股想將杯子裡的酒,直接潑到她們臉上去的衝動;也忍住了,那股想將手裡的杯子,狠狠地,摔到地上的憤怒。
她一口,將杯子裡辛辣的酒,全部都喝了下去。然後,辛苦地含著,讓那早已在眼眶裡,瘋狂打滾的淚水,不要輕易地掉下來。
這種辦公室裡,那些因為眼紅與妒忌,而產生的流言蜚語,聰敏如她,早就或多或少地察覺到了。可她,又能為自己辯駁些什麼呢?即便,她確實能力超群,可如果沒有那些,排山倒海般向她湧來的機會,她又如何能做出那樣驚人的業績?而那些機會,究竟,是因為她的能力,所吸引來的;還是,僅僅只是因為,她跟Peter之間,那份特殊的關係,而擁有的。
這兩者之間,早已無法再辨別因果了。因此,在流言蜚語之中,肆意地貶低她的能力與努力,便成了最順理成章的當然之理。
其實,平常的她一點都不在乎這些。
她只在乎,Peter交給了她什麼樣的任務。
她只在乎,Peter有沒有在看著她發光。
她只在乎,時不時會從Peter的分機,打來的私密邀約。
她只在乎,他們兩人,那炙熱地,緊貼著的身體。
她只在乎,那份被Peter佔有全部時,那份無與倫比的充實與幸福。
可今天,她真的好孤單。
她像一隻,被主人無情棄養的小狗,只能剩下自己一個人,孤身地,面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敵意與風暴。
如果,只是閉上眼,假裝看不見,也就算了。但今天,她卻還要被逼著,親眼看著Peter那幸福美滿的家庭畫面,然後,再獨自一人,聽著這些殘酷的嘲笑。
酒,還是吞了下去。即便那濃烈的酒精,燒燙著她的喉嚨,熱辣到讓她的眼淚,終於還是流了出來。
她,還是勇敢地,將那最後一口,喝了下去。然後,才站起身,轉身回房。
勞累的晚宴,終於結束了。
回到海上屋的那條長長木棧道上,他們兩人,沒有坐上接駁的高爾夫球車,而是選擇,慢慢地散步回去。
走到中途,Peter卻趁著酒意,一把將林婉月打橫抱了起來,像一個驕傲的王子,抱著他心愛的公主一樣,將她一路抱回了房間。喧鬧的一夜過去,臉上都掛滿了醉意的兩人,卻仍然意猶未盡。他們玩鬧地,又將房裡吧檯上的紅酒打開。
林婉月找到了房間裡的藍芽音箱,放起了一首,舒緩而又柔情的Bossa nova歌曲。兩人也各自換上了,舒適的寬鬆睡衣。
她輕輕地,拉起了Peter的手。那張紅通通的美麗臉上,掛著微醺的笑容。她拿著酒杯,對他說:「走,我們去外面的發呆亭,醒醒酒。」
「拿著酒,要醒什麼酒?」Peter用一種極度直男的方式吐槽。
「酒不醉人人自醉。」她淺笑著,用手指挑逗的輕撫著Peter結實的胸膛,挑釁的看著他,「你有醉嗎?」
然後,她俏皮地轉過身,走出了房間。
兩個人,在夜晚那座巨大的發呆亭上,並肩坐下。
Peter將林婉月那早已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滿時,愣愣地,看了她好幾眼,才終於,笑呵呵地,回了她一句:「醉,倒是沒有。不過,不過被妳迷色,倒是真的。」
「那就好!」林婉月與Peter,輕輕地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小口。她便將酒杯放到了一旁,像隻溫順的小貓,輕輕地鑽到了他的膝上,靜靜地躺著。
深夜的海風,徐徐地吹來。
「會冷嗎?」Peter用溫情的語氣問道。
林婉月抱住了他那厚實溫暖的身體,閉上眼享受著這份寧靜,低聲地喃喃說著:「抱著,就不會了。」
他們二人就這樣在薰人的微風中,微醺的擁抱著,直到Peter悠悠的開口。
「上次這樣出來玩是甚麼時候?」
林婉月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太記得了。三、四年前?好像是去日本那次?」
「嗯,我也有點忘了。」Peter輕柔地,撫摸著她光滑的手臂,苦笑著說,「我們是不是把自己搞得太忙了?」
「是啊。」她的回應很短,但她的心情卻很複雜。
今天意想不到的美好,將她早已忘記與Peter間的愉快記憶,全部從腦海深處搬了出來,她反而問起自己:
是什麼時候,把這些都給忘記了?那份,平日里,只要一看到Peter就會不自覺地感到的壓力,為何在今天,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擁抱著Peter的手,環得更緊了。
好像,真的,就如同自己丈夫所說的一樣,那堆積如山的、永無止境的工作,將他們兩人,都給深深地埋了起來。讓他們都忘記了,像這樣丟掉所有工作,只有彼此的日子,過得到底有多開心。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在徐徐的海風中,她小聲地說著:
「嗯……想一想,好像真的要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嗯?」
「我想起來了。你好像,有一次臨時找我要去新加坡。結果我給你推掉了。」
「我應該要去的。」她的聲音,變得更小,可是在Peter聽來,卻有如轟鳴,「你比那些無聊的工作,重要多了。」
林婉月感覺到,Peter那隻正抱著自己肩頭的手,突然之間,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感動一般,緊緊地握著。
「……謝謝妳。」
這是,他們兩人今晚,說的最後的一句話。
剩下的時間,他們那兩對,極度用力地、緊貼著彼此的雙唇,根本沒有空間,再說出任何的話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