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其實我原本沒有打算留下他們的,也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總歸是一個個意想不到的意外堆疊起來的。
那天是個昏暗平凡的陰天,並不是我必須出門的日子,但因為我上次去看醫生後忘了拿藥,所以得出門。
本來忘記拿藥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我碰巧那陣子狀況特別糟糕,連續哭了好幾天,又暴怒砸了很多東西,加上接連幾天的失眠。
身體本來就不好,沒幾天我就感覺自己快到極限了。
我也發覺自己再這樣下去可能會陳屍家中好幾個禮拜,直到發臭才會被發現。
我光是想想就覺得不能接受。
於是我只好隨便抓了件外套,戴上口罩帽子然後憑著意志力出門了。
那天出門就是第一個意外。
憔悴又神志不清的我也很自覺得沒有開車,原本想叫輛車,但腦子亂成一團連叫車的電話都想不起來。
所以我便走了一段路到公車站搭公車。這便是第二個意外。
然後我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醫院後,再搭車回去的。
在我離開醫院之前遇到了認識很久的護理師,熱心的護理師姐姐挽留了我很久,導致我錯過了原本要搭的那班車。
第三個意外就這樣發生了,最後我還是在他憂心的目光中離開了。
沒辦法,我實在很討厭醫院,走進醫院我都很抗拒了,更別說是住院。
回去的路上,原本公車要走的路線,因為發生了嚴重車禍而被迫改道,所以我只能在一個離家裡有點遠的公園附近下車。
我很麻木的接受了第四個意外。
下車的時候突然發覺有點冷,後知後覺的發現已經要入冬了,只穿一件外套還是過於單薄了。
我在路邊長舒一口氣,熱空氣遇冷凝結,在我眼前形成一片白煙。
那時候,他們的身影穿透了那白煙,映入我的眼底。
他們坐在一旁的長椅上,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小孩,男人帶著帽子看不清面容,小孩似乎發燒了,呼吸有些喘,兩個臉頰紅紅的。
來來去去的人們,有些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們,更多的是側目打量著他們,帶著幾分好奇跟幾分關切的目光,但沒有任何人上前關心。
仔細想想,其實蠻合理的,畢竟在現在人心不古,碰瓷詐騙層出不窮,人們被騙怕了,自然會多留點心,變得更謹慎些。
我站在遠處抽了兩根煙,仍然沒有人上前關心。蒼白的指尖夾著燃燒中的火光,唇間緩慢吐出了矇龍煙霧。
我的醫生要是看到我死性不改還在抽煙,一定會衝過來踹我。
但我今天心情實在是太差了,在我嘴巴叼出第三根的時候,打火機竟然沒油了,怎麼打都打不著。
尼古丁讓我的腦子更混沌了,所以我讓更大的意外發生了。
我盯著他們看了一陣子。
……..
想了想,在路邊撿了一朵花,開始掰花瓣。
幫,不幫,幫………….不幫,幫。
我閉上眼睛嘆了口氣,舌尖抵住前排牙齒,做了兩分鐘的心理建設後,走到他們面前。
“先生,請問你們需要幫忙嗎?”
沒有得到回應。
然後我就發現,原本被帽子遮住所以看不出來,其實那個男人早已失去意識了。
我拍了拍他的臉又叫了幾聲 ,他還是沒醒,體溫倒是很高,大概也發燒了。
我深深皺起眉頭,低聲罵了一句髒話,面無表情的在內心天人交戰
一個小時後。
我整個人癱在我家的玄關,全身都在發抖。
抱著一個小孩加把一個男人拖回家,對我來說已經遠遠超出負荷了。
別人都是累得滿臉通紅,我倒是相反,我是累到臉色煞白。汗水沿著我的臉頰滑落在下巴低下。
轉頭看到被我扔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一大一小。
幸好昨天剛好有請阿姨連玄關一起打掃,因為缺氧而不清晰的腦子在發散一堆混亂,毫無章法的想法。
事實證明人在思緒混亂的時候很容易衝動,做出一些平常不會做的事,然後這種衝動很有可能會導致兩大一小陳屍家中的新聞登上頭版頭條。
我在那邊躺了10分鐘等呼吸稍微平復一些後才掙扎著起身,把一大一小拖到客房的床上,先量了體溫再幫他們貼退熱貼,又量了了血糖和血氧。
體溫都38點多度沒超過39度,但血糖都過低,應該就是導致昏睡的原因。
我去櫃子裡拿了兩包濃度不同的葡萄糖點滴替他們注射,幸好在醫院打得鎮定劑很有用,我的手已經不太抖了,不然我大概連靜脈注射也做不到。
吃完藥會讓我很想睡,調整完點滴流速。我也撐不住了,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
那時的我沒有想到這件事,會讓我的人生發生180度的大轉彎。
我只是想因為想上天堂,所以想著好人做到底,然後等他們康復後就會自己離開了吧。
我無法與人接觸,也討厭與人接觸,希望我們可以不用有交流。我在心裡祈禱著,雖然上天從來都不眷顧我。
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房間很暗,似乎已經是晚上了。落地窗外的夜景還是一如既往的繁麗絢目。
十二點,正是城市裡的人們華麗虛無的晚會剛要開始的時刻。
床頭燈真好看。橘黃的暖光讓整個房間的光影都變得很柔和又曖昧模糊,像燭光那般剛好的溫柔。我內心琢磨著要把它從客房偷走。
我看著地板放空了一會,腦子很混亂的時候放空可以很有效的幫助回復正常。
房間內,因為寧靜而能聽到城市中心的車鳴,引擎聲,在二十幾層的樓高上,外界的聲音都像從遠方傳來的一樣。
我抬頭看向床的方向,發現那個男人已經醒了。
他漆黑如墨的眼睛看著天花板,注意到我的目光後,他把頭轉向我。
在光線的反射下,他的雙眸像裝了落日餘暉下的平靜湖水。
我跟他無聲地對視,他眼裡什麼都沒有。
“晚安,你好嗎?”我說。
他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動了動嘴唇想說些什麼,但似乎因為太久都滴水未進,而喉嚨嘶啞乾澀,發不出聲音。
於是我到了杯水給他,他一口氣喝完了然後跟我說水很好喝,我回謝謝誇獎,我也很喜歡這個牌子的礦泉水。
就沒了,又是一陣沉默。
…………
………….
我沒有跟別人大眼瞪小眼的癖好,所以我跟他說我餓了,要去吃東西,浴室和其他東西都隨便用,說完就出去了。
一整天都沒有進食,我是認真餓了,但我在廚房轉了兩圈,把兩個冰箱開開關關了八次都找不到能吃的東西。
…
我到底為什麼不會煮飯呢?我崩潰的想。
毫不意外又是糟糕透頂的一天,我替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坐在廚房的吧台邊啃著乾巴巴的法國麵包。
我百般無聊的搖晃的紅酒杯,看著酒液在杯中上下起伏,咬麵包咬的嘴巴很酸,所以就不想吃了,然後就又趴在吧台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