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浮光-2
「阿Sir,」他小聲問,「你⋯⋯你哪矣對我這麼好?」
林世昌轉回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你是證人,也是受害者,保護你是應該的。」
「哦。」郭建宏第三次應了這個字,但心裡想的是:騙鬼喔,港口的證人那麼多,你每一個都這樣照顧?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傳來的海風聲。午後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郭建宏偷瞄著林世昌線條分明的的側臉輪廓,高挺的鼻樑,還有那雙總是銳利此刻卻難得柔和的眼睛。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碼頭見到這個警察的時候,那時只覺得「這個阿Sir看起來真可靠」,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這樣守在病床邊,用那種⋯⋯那種眼神看著自己。
「你一直看我幹嘛?」林世昌突然轉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俊朗的兩道眉毛中間蹙起小小皺紋。
郭建宏被抓個正著,臉瞬間漲紅,連耳根都發燙。他慌亂地移開視線,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咧看窗外的光啦!想說今天日頭真好⋯⋯」
林世昌看著他那副心虛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個小朋友,真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假裝調整窗簾的角度,實則是在掩飾自己臉上同樣泛起的笑意。
「阿泉那邊,」他轉移話題,「已經押在看守所了。阿德嬤的錄音,幫了大忙。」
說到正事,郭建宏的表情也認真起來,「伊有講啥物無?」
「嘴硬得很,」林世昌坐回床邊,「只說是私人恩怨,不承認背後有人。」
「騙肖仔,」郭建宏冷哼一聲,「伊一個人哪敢動漁豐號?那艘船背後是整個集團。」
「你怎麼知道?」
「我注意他們多久了,阿Sir你知道的。」郭建宏的眼神變得銳利,「漁豐號的船主是一個叫『董仔』的人,從來沒露過面,但所有的事都聽他的。阿泉只是⋯⋯只是打手而已。」
林世昌點點頭,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照片,遞到郭建宏鼻尖前,「是不是這個人?」
郭建宏接過照片,瞳孔瞬間收縮。照片上是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站在碼頭邊,身旁是年輕許多的阿泉。而照片角落,一個模糊的標誌清晰可見:「遠洋海運」。
「這⋯⋯這是港務局副局長的公司?」郭建宏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世昌。
「就是他。謝明德,遠洋海運的實際負責人,也是現任港務局副局長。」林世昌的聲音低沉,「阿德嬤給我的照片。她說,十五年前,這個人就開始在港口活動了。」
郭建宏倒抽一口冷氣。十五年前,那是他父親出事前幾年。「所以阮老爸⋯⋯」
「很有可能,他當年要檢舉的就是這個人。」林世昌握住他的手,「建宏,這次我們一定要找到鐵證,不能再讓真相石沉大海。」
郭建宏低下頭,看著林世昌握住自己的那隻手,那隻手如此溫暖,此刻正緊緊地包裹著他的手,像是要傳遞某種力量。他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這些年來,他一個人扛著這些事,從沒有人真正站在他身邊。
「阿Sir,」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多謝你。」
林世昌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良久,才輕聲說:「你好好養傷,這些事我來處理。」
「不行,」郭建宏固執地說,「這是我老爸的事,我要親自⋯⋯」
「你給我聽好,」林世昌打斷他,難得用強硬的語氣,「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傷養好,其他事,有我。」
郭建宏愣在那裡,看著林世昌那張認真到有些兇的臉,突然笑了。「阿Sir,你是在擔心我哦?」
林世昌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別過臉,「我是在擔心證人的安全。」
「哦——」郭建宏拉長了尾音,笑得眼睛都彎了,「只是擔心證人喔?」
「你⋯⋯不要跟我皮。」林世昌被他笑得有些惱,站起身,「我去問醫生你的狀況。」他轉身要走,卻被郭建宏拉住了衣角。
「阿Sir,」年輕船長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認真,「不管你是擔心證人,還是擔心別的。我都很感謝。這幾年,沒人這樣對我過。」
林世昌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郭建宏拉著他的衣角。午後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
良久,林世昌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好好養傷,我⋯⋯我明天再來。有想要什麼東西嗎?我順便替你帶過來?」
郭建宏搖搖頭,視線落在自己抓著他衣角的手上。
林世昌輕輕從郭建宏手中扯回自己的衣角,快步走出病房。但在轉身的那一瞬間,郭建宏看見他的耳根,紅得像夕陽一樣。
病房門關上後,郭建宏躺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心臟還在砰砰地跳。
「林世昌啊林世昌,」他喃喃自語,「你到底是擔心證人,還是擔心我?」
窗外傳來海鷗的叫聲,遠處的貨輪嗚咽著駛出港口。郭建宏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滿腦子都是剛才的畫面,林世昌握著他的手,林世昌說「有我」,林世昌紅透的耳根。
他突然笑出聲來,又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止不住地笑。
「真好,」他小聲說,「活著真好。」
接下來的幾天,郭建宏的病房成了港口最熱鬧的地方。
阿德嬤每天下午都會來,帶著她的四神湯和菜包。她總是坐在床邊,一邊看著郭建宏喝湯,一邊說著港口最近發生的事。誰的漁船進了什麼貨,哪個碼頭又來了奇怪的人。那些看似瑣碎的閒聊裡,藏著無數有用的情報。
「阿德嬤,」這天下午,郭建宏喝完湯,突然問,「妳那支指向性麥克風,是從哪裡來的?」
阿德嬤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收拾碗筷。「老東西了,以前一個朋友給的。」
「什麼朋友?」
「你問這麼多做什麼?」阿德嬤抬眼看他,那雙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郭建宏看不懂的光芒,「好好養你的傷,別想東想西。」
郭建宏識趣地沒有再問,但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深。阿德嬤不只是個賣四神湯的老太太,這一點,從那天晚上她在貨櫃頂上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但她是誰?她為什麼要幫他們?這些問題,恐怕只有時間能回答。
這一天下午三點,林世昌準時出現。
這已經成了這幾天的規律,每天下午三點,那個穿著警察制服的身影會出現在走廊盡頭,手裡總是提著什麼東西,有時候是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時候是阿德嬤交代要帶的補湯,有時候是一杯裝在保溫瓶裡的咖啡。
「阿Sir,你又來了。」郭建宏看見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不歡迎?」林世昌在床邊坐下,從袋子裡拿出裝著咖啡的瓶子,旋開蓋子給他倒了一杯,「喏,你上次說想喝的。」
郭建宏接過咖啡,心裡暖暖的。那只是他前幾天隨口說的一句話:「住院這麼久,真想喝杯咖啡」,沒想到林世昌真的記住了。
「阿Sir,」他喝了一口,突然問,「你這幾天有返去厝裡睡沒?」
林世昌沒回答,只是低頭喝咖啡。
「我就知道,」郭建宏嘆了口氣,「你這樣不行啦,身體會壞掉。」
「你管好你自己就好。」林世昌抬眼看他,卻發現郭建宏正盯著自己看,那眼神專注得有些過分,「你又看我幹嘛?」
「沒啦,」郭建宏笑,「只是在想,阿Sir你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吃飯?你看你,瘦了。」
林世昌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他沒感覺。
「阿德嬤明天會多準備一些湯來,」郭建宏繼續說,「到時候你也要喝。你照顧我,我也要照顧你,這樣才公平。」
林世昌聽見這句話,頓時心頭一熱。這小鬼,明明自己還躺在病床上,卻在擔心他有沒有吃飯。他又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但看著他那副眼神清澈認真的樣子,林世昌忍不住掐了把自己的大腿,企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袋。
「我,」他說,「聽你的。你,也要聽我的。」
郭建宏聽到這句話,心臟又漏跳了一拍。聽你的,這三個字從林世昌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這麼好聽呢?「好啦,攏聽你的。」
「對了,」林世昌突然正色,「阿泉那邊有新進展。」
郭建宏也收起笑意,「安怎啊?」
「他供出『董仔』更多秘密,」林世昌壓低聲音,「但具體身份和住所,他還不肯說。」
「董仔⋯⋯」郭建宏喃喃重複,「我小時候聽我爸提過這個名字好幾次。出事前幾天,他說要小心『董仔』的人。」
「看來就是同一個人。」林世昌握緊了咖啡杯,「謝明德那邊,我已經派人盯住了。每個月十五號,他會去阿德嬤的攤子喝湯,那可能是我們收集證據的最佳時機。」
「阿德嬤知道嗎?」
「知道。」林世昌點頭,「她說,那天會多加一點『特製』的辣椒。」
郭建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忍不住笑了,「阿德嬤真不是普通人。」
「嗯。」林世昌應了一聲,突然看著郭建宏,眼神複雜,「建宏,這件事結束後,你有什麼打算?」
郭建宏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想了想說:「繼續跑船啊,不然呢?海榮號還等著我。」
「考不考慮⋯⋯」林世昌頓了頓,「換個工作?」
「為什麼要換?」
「因為⋯⋯」林世昌沒有說下去,只是別過臉,「算了,沒什麼。」
郭建宏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明白了什麼。他輕聲說:「阿Sir,你是在擔心我以後還會遇到危險嗎?」
林世昌沒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郭建宏伸手,輕輕握住林世昌放在床邊的手,那隻手這次沒有縮回去。
「阿Sir,」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從小在港邊長大,那是我唯一會做的事,也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我不能因為怕危險,就放棄我爸留下來的船,放棄這片海。」
林世昌轉頭看他,在他明亮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但是,」郭建宏笑了,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裡格外明亮,「我可以答應你,以後會更小心。不會再一個人冒險,有什麼事會先告訴你。這樣可以嗎?」
林世昌看著他,看著那雙真誠的眼睛,看著那張黝黑臉上綻放的笑容。他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蠢動,那些壓抑了許久的情感,那些不敢說出口的關心,都在這一刻變得更加躁動。
「好吧,」他終於說,但想偷偷抽回手的時候,卻發現郭建宏緊緊抓住了自己,「那就先這樣說定⋯⋯」喂,你可是先放開我啊。
兩人的手在午後的陽光中較勁,窗外傳來海鷗的叫聲,遠處的貨輪嗚咽著駛出港口,一切彷彿都沒有改變,卻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病房門突然被打開。
「哎喲,」阿德嬤的聲音傳來,「我是不是打擾到什麼了?」
郭建宏和林世昌同時鬆手,一個假裝看窗外,一個假裝整理咖啡杯,兩人的耳根都紅得發燙。阿德嬤看著他們,笑得意味深長,「沒關係沒關係,你們繼續,我待會再來。」
「阿德嬤!」兩人異口同聲。
阿德嬤笑著關上門,留下病房裡兩個面紅耳赤的人。
「都是你啦,」林世昌低聲說,「手抓那麼緊幹嘛?」
「我才欲講攏是你,」郭建宏反駁,「反應何必彼大?」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別過臉,卻都忍不住笑了。
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面,將整個港口染成溫暖的橘紅色。而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有兩個人的心,也在悄悄靠近。
~~~~~~~~~
作者的話:還沒要撲倒,進度條沒那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