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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海 首部曲-港邊迷霧》第7章 神通廣大阿德嬤
第三章 浮光-3

 阿德嬤看了看兩人,很識趣的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倒湯。溫熱的四神湯注入碗中,發出輕柔的水聲,像是這個午後唯一的節奏。

 「你這兩工又熬夜辦案喔?」郭建宏又多看了林士昌兩眼,發現他眼下掩不住的青黑,忍不住問。

 林世昌點點頭,接過阿德嬤遞來的湯碗,「西六碼頭彼邊,有新發現。」他壓低聲音,儘管病房裡只有他們三人,「彼个航運公司的副總,佮幾若个東南亞的偷渡集團有牽連。」

 郭建宏揪緊了床單。

 每次聽到西六碼頭,那些關於父親的記憶就會像潮水般湧上來。那天的霧,那艘船,那些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講到這個,」阿德嬤正在舀湯,突然停下手,抬頭看向郭建宏,「阿宏,你老爸當年嘛是按呢。」

 病房裡突然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簾,柔和地灑進來,給整個房間蒙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一秒一秒,像是有人在數著這些年來流逝的時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雜著四神湯的香氣,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生與死,過去與現在,都在這小小的空間裡交織。

 「彼陣,」阿德嬤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放下湯勺,雙手撐在桌邊,像是在藉助那張老舊的桌子支撐自己的身體,「你老爸發現有人在利用漁船運毒。𪜶把毒品藏在魚餌內底,一箱一箱運入來。你老爸發現了後,第一時間就去做筆錄。」

 阿德嬤的目光望向窗外,彷彿透過那片陽光,看見了多年前的景象。「我猶會記得伊彼日的表情。緊張,但是堅定。伊講:『阿嬤,這擺我一定要予伊知影,這片海不是伊矣。』」

 「我記得,」郭建宏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遙遠的回憶,「彼日早起,老爸特地來啉您的四神湯。伊坐佇攤頭前,同款彼咧位,就是阿Sir你上愛坐的彼咧角落。」

 林世昌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看著郭建宏的側臉,那年輕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柔和,但眼神裡卻有超過年齡的深沉。

 「嘿啊,」阿德嬤擦了擦眼角,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微微顫抖,「伊講這可能是上後一碗啊。彼暗,伊家己一人去西六碼頭⋯⋯」

 這回林世昌伸出手,握住郭建宏微微發抖的手。那隻手很冰,明明是九月的天氣,卻像是浸過海水一樣冰冷。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些,讓自己的體溫傳過去。

 「後來呢?」他問,聲音平靜,但握著郭建宏的手又緊了緊。

 「後來喔,」阿德嬤嘆了口氣,那嘆息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來的,「𪜶講是意外落水。但是咱攏知影,彼不是意外。干單,證據攏總被銷毀啊。彼個人,太厲害啊。」

 她轉頭看向林世昌,那雙混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悲痛,憤怒,還有這些年來從未熄滅的執著。「林Sir,你知影上可惡的是啥?是明明知影兇手是誰,卻無法度將伊揪出來。是看著伊每一天繼續佇港邊走跳,看著伊的事業愈做愈大,看著伊⋯⋯看著伊親像啥物代誌攏無發生過。」

 林世昌感受到郭建宏的手握得更緊,他沒有回握得更用力,只是維持著同樣的力道,一種穩定的存在。

 「所以這擺,」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從胸膛深處發出的誓言,「咱一定愛找到證據。」

 郭建宏轉頭望著林世昌的側臉。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林世昌的臉上切割出分明光影。那堅毅的表情,那微皺的眉頭,那雙注視著阿德嬤的、認真到幾乎固執的眼睛。

 郭建宏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這是什麼感覺?他問自己。從第一次在港邊見到這個警察,他就莫名其妙地開始留意對方的一舉一動。那時他跟自己說,是因為林世昌是負責港區的警察,是因為案件需要,是因為⋯⋯是因為什麼?他找了一百個理由,卻沒有一個能解釋為什麼每次看到林世昌,他就會下意識地想笑;為什麼每次林世昌離開,他就會開始期待下一次見面。

 而這些天來,當下午的陽光灑進病房,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發現自己不只是期待,他是在等那個人帶來的溫暖,等他們之間的對話,等那些還沒說完的話,還有那些連他自己都不太敢想清楚的感覺。

 「阿Sir,」郭建宏猶豫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比平時還低,「等我傷好勢,我想鬥相共。」

 「不行!」林世昌和阿德嬤異口同聲。那堅定的反對像事先約好一樣,毫無猶豫。

 阿德嬤的眼眶逐漸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那些淚水流過她滿是皺紋的臉頰,像是這些年來所有壓抑的痛苦,終於找到出口。她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悲痛和懷念:「阮孩已經⋯⋯」話沒說完,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深吸一口氣,用力眨眨眼,試圖平復情緒。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此刻看起來更加蒼老,更加脆弱,也更加固執。

 郭建宏看著她,心裡一陣酸楚。他知道阿德嬤在想什麼,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能再看著他走上同樣的路。

 「但是我無法度眼睜睜看恁去冒險。」郭建宏固執地說,聲音裡有著和阿德嬤如出一轍的倔強,「遮濟年,我一直咧等這個機會。」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胸口。子彈留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這些年來心裡的傷,這點痛算什麼?

 「阮老爸走的那工,我佇海邊徛歸暗。我想,哪會按呢?伊明明講明仔載欲帶我出海,明明講欲教我怎掠透抽,明明講⋯⋯」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是繼續說下去,「後來我發誓,無論愛等外久,我一定要查出真相。這不是只有為阮老爸,嘛是為著所有佇這片海頂面枉死的人。」

 林世昌看著他,胸口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他見過太多受害者家屬,看過太多被仇恨吞噬的人。但郭建宏不一樣,他不是被仇恨驅使,而是被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推動。那不是復仇,是正義。是一種即使經歷了最深的黑暗,仍然相信光明會來的執著。

 「但是⋯⋯」阿德嬤還要說什麼,掛腰上的電話突然響起。

 林世昌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表情漸漸凝重。

 「阿Sir,按怎?」郭建宏立刻忘記了剛才的話,緊張地問。那聲「阿Sir」裡,有著藏不住的關切。

 林世昌掛掉電話,站起身。「副總今天晚上要在西六碼頭交易。」他已經開始整理裝備,「我要去一趟。」

 「等一下,」阿德嬤突然說,端起桌上那碗四神湯,「你代先啉完這碗湯。」她神秘地眨眨眼,那眼神讓林世昌想起某種古老的智慧,像是看透了一切,卻選擇只用一個眼神提示。

 林世昌接過湯碗,沒有任何遲疑地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一股溫暖的力量從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普通四神湯會有的感覺,因為除了中藥材的溫潤,還有某種他無法辨識的東西,像是某種無聲的祝福,或是某種看不見的保護。

 他抬頭看向阿德嬤,對方只是微微點頭。他明白這碗湯不只是湯,是阿德嬤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訴他:去吧,但你會平安回來。

 「阿德嬤,多謝。」他放下碗,轉身要走。

 「阿Sir!」郭建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世昌停下腳步,回頭。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斜射進來,正好照在病床上。郭建宏半靠在枕頭上,黝黑的臉上有著明顯的擔憂,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卻無比認真。他的手緊緊抓著床單,像是要藉此控制住想跟著去的衝動。

 「你⋯⋯你愛細膩。」他說,聲音很輕,卻很用力,「彼個人,無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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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其實有些台語文要唸出來才比較容易懂,我自己也是要邊唸邊打才寫得出來。有些台語文用字不精確,勿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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