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浮光-4

　林世昌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所有的擔心、不捨、還有某種更深層的、說不出口的東西。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碼頭見到這個年輕船長時，對方那口白牙的笑容，那聲爽朗的「阿Sir，食飯未？」那時候的他，怎麼會想到有一天，這個人會這樣躺在病床上，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

　「我會小心。」他點頭，目光停留在郭建宏臉上，一秒，兩秒，三秒⋯⋯久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超過，卻無法移開。

　那一刻，所有的擔憂、期待、愛護，都在無聲中傳遞。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解釋，就只是這樣看著，就夠了。

　林世昌終於轉身，推開病房的門。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病房重歸平靜。窗外傳來海鷗的叫聲，還有遠處貨櫃裝卸的悶響。那些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消息，提醒著他們，港口還在運轉，生活還在繼續，而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阿德嬤開始收拾碗筷。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碗都擦得乾乾淨淨，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郭建宏望著門口，久久沒有說話。他的手指還抓著床單，剛才和林世昌對視的那一刻，他的心臟跳得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那是什麼感覺？不只是擔心，不只是不捨，還有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像是整個世界突然變得明亮，像是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像是他很想衝出去，追上那個人，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免煩惱啦，」阿德嬤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她沒有抬頭，繼續擦著碗，但那語氣卻像是一切盡在不言中，「林警官無仝款。伊，一定會平安倒轉來。」
郭建宏轉頭看她。「阿嬤，妳哪會知？」

　阿德嬤終於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混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某種看透一切的光芒，「因為伊佇你目睭內底，嘛是無仝款的人。」

　郭建宏愣住了。他感覺臉頰瞬間發燙，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阿德嬤！妳⋯⋯妳咧講啥⋯⋯」

　阿德嬤笑了，那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得格外溫暖，「我佮你老爸熟識三十冬，佮你嘛熟識二十冬。你這个囡仔，我會不識？」

　郭建宏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是啊，阿德嬤從他小時候就看著他長大，他騙得了誰，也騙不了她。

　「我⋯⋯」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我自己嘛不確定。只是⋯⋯只是看到伊，心肝頭就會緊一下。伊若來，我就歡喜，伊若走，我就⋯⋯就想明仔載伊會閣來無。」

　阿德嬤放下碗筷，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郭建宏的手背。

　窗外，夕陽開始西下。金色的光芒灑進病房，將一切都染成溫暖的色調。海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熟悉的氣息：鹽味、柴油味、魚腥味，還有更遠處傳來的、屬於這座港口的味道。

　那是他們共同熟悉的氣息。

　那是充滿希望，也充滿危機的氣息。

　「阿德嬤，」郭建宏突然開口，望著窗外的夕陽，「妳講，這擺咱會成功無？」

　阿德嬤沒有立刻回答。她也望向窗外，望向那片她看了幾十年的海。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面，將天空染成一片火紅。遠處的貨輪緩緩駛出港口，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某種古老的祝福。

　「會啦，」她終於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擺一定會成功。因為這一次，咱毋是一个人。」

　郭建宏轉頭看她。

　阿德嬤回望他，那雙眼睛裡，這些年來的悲痛、隱忍、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某種篤定。「你有林警官，我有恁兩個。這就是佮以前上無共款的所在。」

　郭建宏靜靜聽著，感覺胸口那股發燙的感覺又回來了。

　遠方，西六碼頭的燈火開始亮起。在那片鐵的迷宮深處，一場風暴正在醞釀。而此刻，一個警察正走向那片黑暗，帶著一碗四神湯的溫暖，帶著一個年輕船長的囑託，也帶著他自己都還沒完全明白的心意。

　那會是一條很長的路，但這一次，有人會等他回來。

第四章 暗湧-1

　林世昌將車停在西六碼頭的貨櫃堆後方，熄火後車廂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夜裡的港口總是特別安靜，只有遠處貨輪的汽笛聲偶爾劃破夜空。他調整了一下後視鏡，讓自己能清楚看見五十公尺外那棟廢棄的倉庫。二層樓高的鐵皮建築，窗戶都用木板封死，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掛在門口。

　九月的海風穿過車窗的細縫，帶來鹹濕的氣息和遠方漁市的腥味。林世昌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配槍，這是二十年警察生涯養成的習慣。他想起傍晚離開醫院時，郭建宏看他的眼神，那種混合著擔憂和不捨的目光，讓他到現在胸口還有些發燙。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德嬤傳來的訊息：「那個人九點會出現。」

　林世昌看了眼手錶，晚上八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他從副駕駛座拿起阿德嬤給的保溫瓶，裡面裝著她特製的「辣椒醬」。老太太堅持要他帶著，說是「防身用的」。

　他打開瓶蓋，聞到一股詭異的金屬味。那種味道像是生鏽的鐵器，帶著刺鼻的酸澀感，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息，彷彿是某種受傷的野獸在暗處潛伏。這股味道讓他直覺感到一陣不安，心跳也隨之加快。

　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他苦笑著搖搖頭。

　這哪裡是辣椒醬，分明是偽裝成調味料的竊聽設備，瓶底藏著微型麥克風，瓶身的雙層結構裡應該是訊號發射器。這個看似柔弱的老太太，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她能在十五年前失去兒子後獨自生活至今，能在港口開三十年攤子卻看盡一切卻從不聲張，能隨手拿出這種專業器材。

　阿德嬤，妳到底是誰？

　林世昌沒有時間深究，他將「辣椒醬」放在儀表板上，調整好角度，戴上單耳耳機。

　八點五十五分，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倉庫前。

　遠洋海運副局長謝明德走下車。他的西裝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謝明德身材高大，約莫五十歲，臉上深深的皺紋顯示出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從下車那一刻起，就開始掃視四周，不放過任何可疑的角落。他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
林世昌屏住呼吸，將身體壓得更低。謝明德的視線從他的車方向掃過，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好險。

　九點整，另一輛車也到了。那是一輛深藍色的廂型車，沒有車牌，車窗全黑。車門滑開，下來三個穿著深色衣服的外國人。

　林世昌瞇起眼，飛速對眼前的人物進行評估——

　第一個外國人身材魁梧，肌肉線條明顯，像是經常進行體能訓練。他的頭髮剃得很短，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劃到下巴的舊疤，眼神像野獸一樣警覺。這應該是保鏢或打手。

　第二個外國人身材中等，皮膚黝黑，動作敏捷得像隨時準備出擊的獵豹。他下車後沒有站在原地，而是立刻繞著倉庫走了一圈，檢查周圍環境。這人受過專業訓練，可能是前軍人或傭兵。

　第三個外國人則顯得較為瘦削，戴著金邊眼鏡，手指修長。他手上提著一個銀色手提箱，動作謹慎而精準。這不是普通的打手，這應該是技術專家，或者管帳的。

　三個人，三種不同類型，卻都散發著同一種氣息：危險。

　林世昌打開「辣椒醬」的開關，清晰的對話聲透過耳機傳來。這設備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連腳步聲都清清楚楚。

　「謝先生，久仰。」第一個外國人開口，說著不太標準但流利的中文，聲音低沉沙啞，「我是阮文雄，這是我的兄弟，阿成和阿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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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內容全為杜撰，勿代入任何實際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