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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海 首部曲-港邊迷霧》第9章 西六碼頭
第四章 暗湧-2

 謝明德點點頭,沒有握手的意思,很直接的問:「貨準備好了?」

 「當然。」阮文雄示意那個瘦削的外國人,應該就是阿俊上前。阿俊打開手提箱,裡面整齊排列著幾十包白色粉末,每一包都用透明塑膠袋密封。

 「樣品,」阮文雄說,「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這批貨要是順利,後面還有更大的生意。」

 謝明德拿起一包,在手中掂了掂,湊近鼻尖聞了聞。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

 「按照慣例,得先付定金。」他將樣品放回箱中,「老規矩,三七分帳。我七,你三。」

 阮文雄的臉色變了,「謝先生,這不合行情。我們冒的風險更大⋯⋯」

 「你們的風險是我的碼頭扛下來的。」謝明德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反駁,「沒有我的許可,你們的船連港都進不來。三七分帳,沒得商量。」

 空氣凝固了幾秒。林世昌看見阮文雄的拳頭握緊又放開,那個叫阿成的保鏢往前踏了一步,卻被阮文雄抬手制止。

 「好,」阮文雄終於說,「三七分帳。但下一次,我要見老闆。」

 謝明德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冷,「你現在見的就是老闆。」

 就在這時,林世昌的手機突然亮起,是醫院打來的。

 他暗罵一聲,接起電話。護士焦急的聲音傳來:「林警官,郭先生不見了!晚餐後他說要去廁所,但半小時了都沒回來,我們找遍了整層樓⋯⋯」

 「好,我知道了。」林世昌壓低聲音,「他可能⋯⋯沒關係,我會處理。」掛掉電話的那一刻,林世昌的心情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攫住,胸口的壓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是憤怒,是恐懼,那種從心底深處滲出來的、冰涼的恐懼。

 那個固執的傢伙,傷口都還沒好,居然偷溜出來?難道是來跟蹤自己?

 腦海中不斷浮現郭建宏可能遇到的各種危險情景,被謝明德的人發現、傷口感染、在碼頭被扔下海、甚至⋯⋯他不敢想下去。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顫抖,手心開始冒汗。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告訴自己必須冷靜,才能找到郭建宏。

 倉庫那邊的談話還在繼續。

 謝明德和阮文雄正在討論交貨時間和數量,後天凌晨兩點,西六碼頭C區,兩百公斤。但林世昌的注意力已經無法完全集中,他不時瞥向後視鏡,掃視四周的黑暗,試圖找到任何可能的蹤跡。

 他媽的郭建宏,你到底在哪裡?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車後傳來。

 林世昌的神經瞬間繃緊。那腳步聲很輕,很小心,但他聽得出來不只一個人,至少有三個。而且,正在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接近他的車。

 太晚了。

 等他意識到這是包圍時,幾個黑影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車子四周。月光下,他看見那些人的臉,不是謝明德的人,是另外一批。

 其中一個,他認出來是阿泉的手下。那個在碼頭襲擊他的人。

 「砰!」

 後車窗突然碎裂,玻璃碎片濺了林世昌一身,他來不及多想,立刻發動,油門踩到底。車子像發狂的野獸般衝出去,撞開兩個擋在前面的黑影。

 引擎咆哮聲驚動了倉庫前的謝明德一行人。林世昌從後視鏡看見他們同時拔槍,阮文雄帶著手提箱迅速躲進廂型車,謝明德則在保鏢的保護下往轎車撤退。

 「該死!」

 子彈開始呼嘯而來。一顆擊中左後輪,車身瞬間失控,方向盤在林世昌手中瘋狂震動。他死命抓住,試圖控制車輛,但輪胎已經完全報廢,車子像醉漢一樣往貨櫃堆撞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海面上突然傳來一陣引擎聲。那是老舊漁船特有的、有些沙啞的轟鳴。林世昌認得那個聲音,那是郭建宏父親留下的海榮號。

 「碰!」

 一枚閃光信號彈劃破夜空,在黑暗中綻放出刺眼的紅光。那光芒照亮了整個碼頭,也讓追兵們一瞬間失去目標。

 林世昌趁機棄車,往碼頭狂奔。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和吆喝聲,但信號彈的光芒讓他們不敢貿然靠近。他跑過貨櫃之間的狹窄通道,腳下踩到什麼東西差點摔倒,是一塊破碎的木板。他來不及看,繼續往前衝。

 碼頭邊,海榮號正緩緩靠近。船頭站著一個穿著病人服,外面隨便套了件外套的人,那個應該躺在醫院的人,那個此刻臉色蒼白卻帶著笑的人。

 「阿Sir!跳!」郭建宏大聲喊道,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急促。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深沉的恐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急促而不安。

 林世昌沒有猶豫。他衝到碼頭邊緣,用力一躍。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重重摔在漁船的甲板上。肋骨撞擊木板的疼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但他來不及喊痛。郭建宏已經發動引擎,老舊的漁船發出抗議般的轟鳴,迅速駛離碼頭。

 岸上的人開始胡亂射擊。子彈打在水面上,濺起陣陣水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有些子彈呼嘯著掠過船身,打在船舷上發出「噗噗」的悶響。郭建宏彎著腰,盡量壓低身體,但他的手始終穩穩握著船舵。

 海榮號像一條靈活的魚,在夜色中穿梭。它沒有開燈,只靠郭建宏對這片海域的熟悉,在貨輪和漁船之間尋找縫隙。身後,那些人的叫罵聲越來越遠,槍聲也漸漸稀疏,最後消失在夜風中。

 直到完全聽不見那些聲音,直到船隻駛入一片濃霧籠罩的海域,郭建宏才終於直起身,靠在船舵旁,大口喘氣。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滿是冷汗。月光下,林世昌清楚看見那件隨便套上的外套下擺,已經滲出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

 「你這個⋯⋯」林世昌衝過去,一把扶住他,「你瘋了?!傷口還沒好,你跑出來做什麼?!」

 郭建宏抬頭看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居然還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虛弱,但眼睛裡卻有某種光芒,既慶幸又安心,還有別的東西。

 「彼此彼此啦,」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還是帶著調侃的語氣,「你嘛是一个瘋子,敢家己一人來跟監。」

 林世昌看著他,看著那件被血浸透下擺的外套,看著那雙明明已經很虛弱卻還是硬撐著的眼睛,胸口的怒火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發。他想罵他,想吼他,想問他為什麼要這樣不愛惜自己,但他只是把人扶到船艙邊坐下,然後開始檢查傷口。

 「錄音裝置還在無?」郭建宏問,聲音很輕。

 林世昌從口袋掏出阿德嬤的「辣椒醬」。剛才跳船的時候,他一直護著這個瓶子。瓶身有些裂痕,但應該還能用。

 「還在。」他說,然後抬頭看著郭建宏,「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郭建宏靠著船舷,喘了幾口氣,才慢慢開口:「這是阮老爸的船。」他拍了拍斑駁的船舷,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伊上愛停佇西六碼頭彼區。我知影你一定会選彼个所在。」

 林世昌靜靜聽著。

 「阮老爸以前常講,西六碼頭是上好的跟監點。視野好,退路多,干單有一項⋯⋯」郭建宏扯了扯嘴角,「若是予人發現,走無路。」

 「你還笑得出來?」林世昌看著他滲血的傷口,眉頭皺得更緊。

 「那要哭嗎?」郭建宏反問,然後咳嗽了兩聲,「阿Sir,你共我看,傷口是毋是裂開了?我感覺濕濕的。」

 「廢話,」林世昌小心地掀開他的外套,看見白色的紗布已經被血染紅一大片,「你這樣跑出來,傷口不裂開才有鬼。」

 遠處的港口燈火依舊明亮,但他們所在的這片海域卻籠罩在濃霧中。海榮號的引擎聲在霧中顯得特別孤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的節奏。浪潮拍打著船身,發出低沉的聲響,每一次浪花都帶來一陣清涼的水霧,混合著柴油和海水的氣味。

 林世昌從船艙裡找到一個急救箱。這艘老船上,什麼東西都有,什麼東西都放在最順手的地方。他拿出新的紗布和繃帶,開始幫郭建宏處理傷口。

 「會痛嗎?」他問,手下的動作盡量放輕。

 「一點點。」郭建宏老實說。

 林世昌抬起頭看他,月光下,郭建宏的臉就在眼前。那張黝黑的臉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半瞇著,看起來很累,卻還是固執地睜著,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來?」林世昌問,聲音很輕。

 郭建宏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因為我無法度佇病床頂等消息。」

 林世昌的手頓了一下。

 「阿Sir,」郭建宏繼續說,聲音更輕了,「彼工你離開病房的時,我共家己講,無論按怎,我絕對不再讓人予你一个人去面對。」

 林世昌抬起頭,看著他。

 「阮老爸出意外誒時陣,我佇海邊徛歸暗,等無伊倒轉來。」郭建宏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是繼續說下去,「彼种感覺,我毋願閣體會一遍。」

 海霧漸濃,將船隻團團包圍。月光透過霧氣,變成朦朧的光暈。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白色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一艘承載著兩代人記憶的老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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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要死一起死啊,要快活一起快活啊(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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