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湧-3
林世昌低下頭,繼續包紮傷口。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的傷口需要立刻處理,」他說,「這裡不夠,要回醫院。」
「知影。」郭建宏應了一聲,然後突然想起什麼,「錄音裝置有錄著啥?」
林世昌將急救箱放回原位,拿起那個「辣椒醬」。他按下播放鍵,謝明德和阮文雄的對話清晰地傳出來:交貨時間、地點、數量,還有那句「三七分帳」。
郭建宏聽完,臉色馬上大變,「後天凌晨兩點⋯⋯西六碼頭C區⋯⋯」
「嗯。」林世昌關掉錄音,「這下證據確鑿了。」
「但是,」郭建宏看著他,「你有聽見最後一句嗎?謝明德講『你現見的就是老闆』。」
林世昌點頭,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謝明德不只是中間人,他根本就是整個集團的核心,而一個港務局副局長能做到這個位置,背後絕對還有更大的勢力。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走私案了。」他說。
海榮號在霧中緩緩前行。郭建宏看著前方若隱若現的燈塔,突然說:「阿Sir,我好像...終於明白阮老爸當年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路了。」
林世昌沒有接話。他只是坐在郭建宏身邊,看著同一片霧,同一個方向。
「伊一定嘛是像咱按呢,」郭建宏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發現了什麼,決定繼續查落去。伊一定嘛知影危險,但是⋯⋯」
「但是有些事,比危險更重要。」林世昌接話。
郭建宏轉頭看他,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有某種光芒。
「阿Sir,」他問,「你驚無?」
林世昌想了想,老實說:「當然也有點怕。」
「我嘛係。」郭建宏笑了,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真實,「但是佮你作伙,就感覺沒那麼驚。」
林世昌看著他,看著那張明明很虛弱卻還是努力笑著的臉,感覺嘴裡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那些話都卡在喉嚨裡。
最後,他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郭建宏的肩膀。「等天光,咱就轉去醫院。」他說。
「好。」郭建宏應了一聲,然後靠著船舷,閉上眼。
林世昌沒有移開視線。他就這樣看著那張臉,看著月光在對方的輪廓上勾勒出的柔和線條。海風吹過,帶來郭建宏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還有一股他說不清的氣息。
那是生命,是固執,是某種讓他放不下的東西。
遠處的燈塔光芒穿過霧氣,一明一滅,像是在指引方向。海榮號隨著海浪輕輕搖晃,老舊的船身發出低沉的嘎吱聲,像是某種古老的搖籃曲。
這一刻,在這片與世隔絕的濃霧中,在這艘承載著兩代人執著的漁船上,林世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而這個認知,比任何證據都來得重要。
海霧漸濃,但漁船依然固執地前行。就像他們倆一樣,明知前路危險,卻選擇繼續前進。因為有些事,比危險更重要。因為有些人,值得一起冒險。
第五章 療傷-1
醫院的消毒水味總是特別刺鼻。林世昌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手裡握著阿德嬤的「辣椒醬」,耳機中正播放著昨晚的錄音。他已經聽了第三遍,每一次都能發現新的細節,謝明德的語氣變化、阮文雄的停頓、那三個外國人腳步聲的遠近。這些細微的聲音,在反覆聆聽中逐漸拼湊出完整的畫面。
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瞪了他一眼。這是今天第四個用譴責眼神看他的醫護人員了。畢竟,郭建宏的傷口因為昨晚的冒險再次裂開,他們都認為是這個警察朋友把病人帶壞了。
「真正是無人性,」護士一邊推著藥車,一邊低聲嘟囔,「病人都遮嚴重啊,猶閣𤆬伊四界走。遮的警察,干焦顧家己,不顧別人的死活。」
另一位護士聽見了,附和道:「就是說啊,昨天晚上我又看到他們兩個偷偷摸摸走出去。這樣下去,病人會好才有鬼。」
「就是講啊,」第一位護士繼續說,「這個警察朋友真正傷超過,病人需要的是休息和治療,毋是按呢予人拖來拖去。毋知𪜶咧想啥。」
她們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還是傳到了林世昌的耳朵裡。他知道,這些護士只是關心郭建宏的健康,但她們並不了解事情的全部。他嘆了口氣,決定等郭建宏好一點後,再找機會解釋。雖然,他也知道沒什麼好解釋的,昨晚確實是他把郭建宏捲進來了。
哎呀,錄音沒專心聽,又要重播一次……
他重新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謝明德的聲音再次傳來:「貨已經備好了,按照慣例,得先付定金。」接著是阮文雄的回應:「老規矩,三七分帳。這批貨要是順利,後面還有更大的生意。」
「貨」、「三七分帳」、「新路線」……這些關鍵字背後藏著的,恐怕比他們原本想像的還要可怕。林世昌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每一個細節,包括交易時間、地點、參與人物、對話中的任何暗示。這份錄音,可能是突破整個案件的關鍵。
「你無欲入去看伊?」阿德嬤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上,手裡提著熟悉的保溫盒,「伊拄才打完止痛針,這陣特別乖。」
林世昌想到那個「乖」字,臉紅了紅,搖搖頭:「等他好一點,我再進去。」
他在「乖」這個字上,實在無法把那個固執的年輕人和這個形容詞連結在一起。
阿德嬤在他身邊坐下,打開保溫盒。香氣四溢的晚餐瞬間充滿了走廊,有清蒸魚的清新香氣、炒青菜的蒜香、排骨湯濃郁而溫暖的肉香,混雜著湯中藥材的氣息,散發出一種令人安心的味道。林世昌這才發現,自己真的餓了。
「你也歸工沒食啊。」阿德嬤把筷子塞給他。
林世昌接過筷子,卻沒有馬上開動。他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阿德嬤……彼咧外國人,𪜶講的『貨』……」
「是人。」老太太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那雙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後生查著的就是這个。十五年前,𪜶用漁船佮貨輪……偷運東南亞的人來台灣。」
林世昌的手顫抖了一下,筷子差點掉在地上。人口販運,這個詞讓他背脊發涼,像是有人用冰塊沿著他的脊椎滑過。他辦過走私案,辦過偷渡案,但人口販運是另一種層次的罪惡。那是把人當作貨物,當作可以買賣的東西。
「阿德嬤,」他輕聲喚著老太太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你後生是……」
「予人滅口的。」阿德嬤望著窗外的夜色,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這些年來已經把悲痛磨成了另一種東西,「𪜶予伊看起來像意外,親像郭建宏的老爸同款。」
林世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阿德嬤的側臉,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有著這些年來從未熄滅的火焰。
「我等十五冬啊,」阿德嬤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等一个會當相信的人,等一咧毋是予𪜶買收的警察。」
她轉頭看向林世昌,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期待,也像是考驗。「林Sir,你是我等著的彼个人無?」
林世昌沒有猶豫,他點點頭,聲音堅定:「阿德嬤,這次,我們一定會成功。」
病房裡傳來微弱的呻吟聲,林世昌站起身,透過窗戶往裡看。郭建宏正皺著眉頭,似乎在睡夢中也感覺到疼痛,藥效可能開始退了。
「恁兩個攏是好囡仔,」阿德嬤也站起身,看著病房裡的年輕人,「但是這擺的對手……毋是幾个走私犯遐爾簡單。」
「我知道,」林世昌點點頭,「港務局裡面一定有內鬼,不然怎麼會都抓不到人。不過,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你先食飯,」阿德嬤把保溫盒塞回他手裡,「等等我教你一个古早味的料理方法。」
林世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要教他製作新的竊聽設備。他接過保溫盒,這一次,是真的開始吃飯了。
接下來的一週,林世昌的生活變成了三點一線:警局、醫院、港口。
每天清晨,他會先去西六碼頭轉一圈,觀察那些可疑的貨輪和人員。然後到警局處理例行公事,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分析手上的線索。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郭建宏的病房。晚上,則是在阿德嬤的攤子前,一邊喝湯一邊聽老太太講述港口的故事,那些看似瑣碎的日常裡,往往藏著最關鍵的訊息。
港務局內部的調查也在暗中進行,林世昌特別注意那些經常出入西六碼頭的職員,也留意可能涉及貨輪調度的人員。他發現,有幾個人的行為確實有些異常。
一個叫陳建明的倉管員,總是在深夜出現在碼頭。他的工作是管理貨櫃進出,但林世昌注意到,每當有可疑漁船進港時,陳建明總會「剛好」在附近。他的活動軌跡像是精心計算過的,總是避開監視器,總是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還有一個叫王建國的調度員,負責安排貨輪進出港時間。林世昌發現,他總是選擇一些不尋常的時間點讓某些船隻進港,凌晨兩點、清晨四點,那些正常人都在睡覺的時候。而且這些時間點,往往與陳建明的活動重疊。
最可疑的,是一個叫李國華的港務局科長。他是謝明德的直屬下屬,負責整個西六碼頭的業務。林世昌調閱了近三個月的船隻進出記錄,發現只要是有李國華簽核的船隻,幾乎都選在深夜進出。而那些船隻的資料,往往有缺失或不完整的地方。
這些發現讓林世昌更加堅信,港口內部一定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但他沒有打草驚蛇,只是默默記錄下每一個人、每一個細節。證據還不夠,還需要更多。
阿德嬤總是在關鍵時刻提供線索。
有一天傍晚,林世昌正在攤子前喝湯,阿德嬤突然說:「你知影無?陳建明每禮拜五攏會來我這買四神湯。伊攏會加一句話,『阿嬤,明仔載若有看著啥,莫講出去』。」
林世昌放下湯匙,「伊按呢講?」
「嘿啊,」阿德嬤繼續擦著碗,頭也不抬,「伊的個性,做賊心虛。」
又有一天,阿德嬤說:「王建國上愛食我這的菜包,逐擺來攏會買五個。但是這禮拜,伊無來。」
「可能是太忙?」林世昌看她。
「毋是,」阿德嬤搖搖頭,「伊是驚。我聽人講,伊最近攏直接去西六碼頭對面的便利商店買便當。彼咧所在,看會著碼頭的出入。」
林世昌記下了這些細節。每一個人,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日後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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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阿德嬤是最佳神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