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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海 首部曲-港邊迷霧》第12章
第五章 療傷-3

 窗外,陽光正好。遠處的港口依舊繁忙,那些巨大的起重機在藍天下緩緩移動,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舞蹈。海風吹進病房,帶來熟悉的氣息:鹽味、柴油味、還有遠方漁市的腥味。

 那是他們共同熟悉的氣息,那是他們共同守護的港口。

 而此刻,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有兩個人站得很近,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體溫。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但那種沉默,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溫度。因為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

 有些心意,已經在無聲中傳遞。

 夜色降臨,林世昌該走了。他站在病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郭建宏正躺在床上,那雙眼睛卻一直望著他。

 「明仔載會閣來無?」郭建宏問,聲音很輕。

 林世昌點點頭,「一定來。」

 病房門關上,走廊上只剩下林世昌的腳步聲。但他知道,有一個人正在門的那一頭,帶著笑意入睡。

 而明天,他會準時出現,就像這幾天的每一天一樣,像往後的每一天一樣。

第六章 迷霧-1

 出院那天,郭建宏覺得整個港口的陽光都在對他微笑。

 海風帶著熟悉的鹽味撲面而來,他站在碼頭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柴油、魚腥、鐵鏽混雜的氣息,是他在醫院躺了半個月最想念的味道。海榮號靜靜停泊在老地方,斑駁的船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像一個等待已久的老朋友。

 「我轉來啊。」他輕聲說,伸手拍了拍船舷。

 船身微微晃動,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接下來的幾天,郭建宏幾乎住在船上,清晨四點出海,傍晚歸港,把半個月來積累的工作一次補上。漁網要整理,引擎要保養,船艙要清掃,每一件瑣事做起來都讓人心安。海上沒有醫院裡的消毒水味,沒有定時的護士巡房,只有無邊無際的海水,和偶爾掠過的海鷗。

 第三天,他捕到一批難得的好貨,有肥美的白帶魚,活跳跳的透抽,還有一尾將近一米長的嘉臘。魚市場的拍賣聲此起彼伏,他的漁獲賣了個好價錢。數著鈔票的時候,郭建宏忍不住笑了。

 「這款日子,」他對隔壁船的老王說,「才是人過的。」

 老王叼著菸,瞇著眼看他的傷口:「身體有較好無?聽講你予人開一槍?」

 「好勢啊啦,」郭建宏拍拍胸口,那動作還是會牽動傷口,但他沒表現出來,「阮阿爸的船咧等我,哪會躺會住?」

 他數了幾張鈔票塞給老王:「這寡,幫忙交代的工錢。」

 老王擺擺手不收,卻壓低了聲音:「你有閒去西六碼頭彼爿看覓。昨昏暗頭仔,有幾个生份人佇遐踅來踅去,看起來毋是啥好額人。」

 郭建宏的笑容頓了一下。生份人?在西六碼頭?

 他正要追問,大哥大響了,是林世昌打來的。

 「阿德嬤的攤子被砸了,」林世昌的聲音很低,背景有風聲和遠處的警笛,「你快點來一趟。」

 郭建宏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當他趕到阿德嬤的攤位時,現場比他想的還慘。

 那頂撐了三十年,破了補,補了又破的帆布棚歪斜在一邊,幾根鐵架扭曲變形。桌子椅子東倒西歪,有些已經斷了腿。地上滿是碗盤的碎片,在晨光中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四神湯的湯汁混著碎玻璃,流成一條淺褐色的小河。鍋子被扔在地上,蓋子不知滾到哪裡去了。青菜、豆干、蝦米散落一地,被踩得稀巴爛。

 阿德嬤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這片狼藉中央,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慢慢地掃著地上的碎片。她的動作很慢,很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阿德嬤!」郭建宏跑過去,心跳得厲害,「妳有要緊無?」

 阿德嬤抬起頭看他,那雙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什麼,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無代誌啦,」她繼續掃地,「只是幾若碗盤,人無傷著就好。」

 「這是誰做的?」郭建宏的聲音裡壓著火,「妳有看著人無?」

 阿德嬤沒有回答。她只是掃地,一下,一下,那些碎玻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林世昌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片沾了湯汁的碎布。他對郭建宏搖了搖頭:「監視器被遮住了,對面那支鏡頭昨天故障。」

 「故障?」郭建宏冷笑,「哪有遮爾巧?」

 阿德嬤終於停下掃帚,抬頭看向他們。她張了嘴,正要說什麼,卻看見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她的眼神變了,握著掃帚的手微微用力。

 林世昌也看見了那輛車,他認得那個車牌,那是謝明德的座車。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戴著墨鏡的臉。那人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絲笑意,然後車窗又升了上去。黑色轎車加速駛離,消失在貨櫃區的方向。

 「知影啊,」阿德嬤這才開口,聲音很輕,嘴唇幾乎沒動,但話卻說得清清楚楚,

 「謝明德彼寡人,發現有人在查。」

 林世昌握緊了手中的塑膠袋。這是一個警告,而且來得比他預期的要快。他以為他們還有時間,還有機會慢慢蒐集證據,但那些人已經開始反擊了。

 「阿嬤,妳先去歇睏,」他蹲下來,開始幫忙收拾,「遮予我來處理。」

 「處理?」阿德嬤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光芒,「林Sir,你要按怎處理?報案?這款代誌,報案有啥路用?」

 林世昌的手頓了一下,他知道阿德嬤說的是實話。沒有直接證據,沒有目擊者,報案也只是多一份公文而已。

 「我有我的辦法。」他只能這樣說。

 阿德嬤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彎著腰,在碎片中撿拾那些還能用的東西。鍋子撿回來了,雖然凹了一個角。菜刀還在,刃口有些缺口,但還能用。那張她坐了幾十年的塑膠椅,斷了一條腿,郭建宏正在試著把它綁回去。

 「恁兩個,」她突然說,聲音有些沙啞,「比誰攏固執。」

 郭建宏抬頭看她,咧嘴笑了:「阿嬤,這大概就是咱會惹麻煩的原因。」

 林世昌也笑了,但很快又收起笑容。他站起身,走到阿德嬤面前,把剛才撿回來的東西放進她手裡。一個完好的碗,碗底還有「阿德姨」三個字,是她當年剛開攤時刻的。

 「阿嬤,」他低聲說,「這幾工妳先歇睏,莫出來。代誌阮來處理。」

 阿德嬤接過那個碗,低頭看了很久。碗底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認得出來。三十年了,這個碗陪了她三十年,裝過多少碗四神湯,見過多少港口的人來人往。

 「我後生以前嘛按呢講,」她輕聲說,聲音裡有某種遙遠的東西,「伊講:『阿母,妳免煩惱,代誌我來處理。』」

 郭建宏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後來伊就無轉來啊。」阿德嬤說,眼淚終於滑了下來,但她很快用袖子擦掉,「所以我這馬,毋敢再予人去處理代誌。」

 林世昌看著她,胸口一陣酸澀。他知道阿德嬤在怕什麼,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能再看著他們也走上同樣的路。「阿德嬤,」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說過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我們大家一起。」

 阿德嬤抬起頭,看著他,又看看郭建宏。兩個年輕人就站在她面前,一個皮膚黝黑,一個五官分明,一個笑得像港口的陽光,一個沉默得像深夜的海。他們不一樣,卻又一模一樣,都有一雙不肯放棄的眼睛。

 「恁兩個⋯⋯」她嘆了口氣,卻在嘆息中藏著一絲欣慰,「真正是,予我揀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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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撿到一大一小二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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