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迷霧-2

　天還沒亮透，霧氣仍籠罩著港口。林世昌開車載著阿德嬤來到停泊老漁船的碼頭，郭建宏堅持要他們來，說是有重要發現。

　海榮號靜靜停在水邊，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搖晃。郭建宏已經在船艙裡等著，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封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但隱約可以看見「航海日誌」四個字。

　「阮老爸的日誌，」郭建宏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眼神裡像是吞了一把B群似的發亮，「昨昏整理船艙時揣著的。」

　林世昌走進船艙，接過那本日誌。紙張已經發黃變脆，翻動時要格外小心。內頁密密麻麻寫滿了航行記錄：日期、時間、地點、天氣、漁獲量，每一筆都整整齊齊。但除了這些日常記錄，邊角處還有一些手寫的註記，字跡很小，像是怕被人發現。

　「你看遮，」郭建宏翻到某一頁，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西六，23:00，深藍色漁船，無號碼，退潮出港』。這是我老爸出事前一個月寫的。」

　林世昌瞇起眼，仔細閱讀那些記錄。郭父不只記下了日常的航行路線，還暗中標註了一些可疑船隻的動向，包括出沒的時間、停泊的位置、船身特徵，甚至連船上人員的長相都簡單描繪了幾筆。

　日誌裡還夾著幾張照片，同樣泛黃，邊角有些破損。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張拍攝於十五年前的照片：幾艘漁船並排停在西六碼頭，夜色中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但其中一艘的船身編號，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

　「這艘船，」阿德嬤的手指指向照片，微微顫抖著。她把照片拿近，瞇著眼看了很久，那雙混濁的老眼裡突然湧上淚水，「這是……這是我後生最後追查的目標。伊共我講過真濟擺，彼艘船，有問題。」

　林世昌仔細翻看日誌，一頁一頁，一字一句。他發現，在郭父去世前的那個月，記錄變得特別詳細，不只是文字，還畫了幾張簡單的地圖，標註了幾個不尋常的航點。旁邊還有備註：「退潮時有船出入，水深不足，必有問題」。

　「退潮出港，」郭建宏說，聲音有些顫抖，「這和阮老爸當初發現的完全一致。那些走私船，不管十五年前還是現在，都選在退潮時行動。」

　林世昌抬起頭，看著郭建宏，又看看阿德嬤。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逐漸成形，清晰得讓他背脊發涼。「所以你爸爸和阿德嬤的兒子......」

　「可能發現了仝一款代誌。」郭建宏點點頭，眼神複雜，「而且我懷疑，這寡證據不只這本日誌。」

　阿德嬤靜靜聽著，沒有說話，但握著照片的手，卻越來越緊。
就在這時，林世昌的大哥大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是局裡打來的。

　「喂？」

　「阿昌，」電話那頭，隊長的語氣異常嚴厲，和平常完全不同，「你最近是毋是咧查啥物案子？」

　林世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郭建宏一眼，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有啦，例行巡邏而已。」

　「放下來。」隊長說，語氣不容反駁，「頂頭有意見啊。做好你份內的代誌就好，別的少插嘴。」

　電話掛斷了。

　船艙內一片沉默，霧似乎變得更重了，連早晨的陽光都穿不透，只能透過窗戶看見一片白茫茫。遠處傳來貨輪低沉的汽笛聲，聽起來格外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開始施壓啊，」林世昌苦笑，把手機收回口袋，「看來咱真正搪著啥物啊。」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這個壓力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表示那些人不是普通的走私集團。他們有能力影響警局內部，有能力讓隊長用那種語氣說話。這背後的勢力，遠比他們想像的龐大。

　郭建宏看著他，眼神卻異常堅定。「阿Sir，你會退出無？」

　林世昌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船艙門口，望著霧中若隱若現的港口。十五年前，兩個正直的人為了守護這片港口而犧牲。現在，歷史似乎即將重演，同樣的碼頭，同樣的對手，同樣的迷霧。

　但他不一樣，他不是一個人。

　「你知道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在當港警的時後，最喜歡有霧的早上。」

　「為啥物？」郭建宏問。

　「因為霧裡什麼都看不清楚，感覺特別能顯出自己的重要。」他轉身，面對郭建宏和阿德嬤。陽光從霧的縫隙中滲進來，在他身後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暈，「就像現在，我們更需要揭開真相，讓冤案昭雪。」

　阿德嬤看著他，那雙混濁的老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她張了嘴，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只是站起身，走到船艙角落的小爐子前，開始燒水。

　沒多久，三杯熱茶泡好了。茶葉的香氣在狹小的船艙內瀰漫開來，混雜著柴油和海風的味道，形成一種奇異的溫暖。老太太把茶遞給他們，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郭建宏接過茶，笑了。那笑容在黝黑的臉上格外明亮，像是港口的陽光終於穿透了迷霧。「阿德嬤，這大概就是咱會惹麻煩的原因。」

　林世昌也笑了，但很快又收起笑容。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更加危險。那些人已經出手了，而且只是開始。他們會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會用各種方式打壓他，甚至可能對他身邊的人下手。

　但至少，他們已經找到了十五年前的第一塊拼圖。那本泛黃的航海日誌，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那張被紅筆圈出的照片，都是證據，都是線索，都是那些人不願被發現的秘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些許苦澀，卻在入喉後回甘。就像他們正在做的事：過程艱難，結果未知，但值得一試。

　「好啦，」她說，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格外溫暖，「恁兩個，去做恁的代誌，我佇遮等恁的好消息。」

　林世昌和郭建宏對視一眼，然後一起點點頭。

　霧開始散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條金色的道路。遠處的港口漸漸清晰，那些巨大的起重機，那些堆疊的貨櫃，那些來往的船隻，都在晨光中甦醒。

　郭建宏走到船舷邊，深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帶著鹽味和柴油味，是他最熟悉的氣息。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傷，已經不痛了，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疤痕。

　「阿爸，」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著海風說話，「這次，我一定會共真相揪出來。」

　林世昌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和郭建宏一起望著遠方的港口。
他們都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但至少，他們已經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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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誠徵閱讀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