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記憶中的家...
秦羽一路小跑,腳步踉蹌,氣喘吁吁地奔向那熟悉卻又沉重的家。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咚、咚」地敲響,腳下的石板路因多年風雨侵蝕,坑坑窪窪,偶爾還有細碎的砂礫被鞋底碾得發出刺耳的聲響。
夕陽最後一道餘暉染紅了天邊的雲,像燒得焦黑的紙邊,邊緣泛著一圈不均勻的金色光暈。那抹餘暉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便被黑夜徹底吞沒。
他終於在黑暗完全降臨之前,站到了那扇老舊的大門前。
那門,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鐵製的大門像是從時間裡拖出來的一塊廢鐵,滿佈鐵鏽與污漬,顏色已褪成暗啞的赭紅。
那些瘡痍般的斑點一點一點地蔓延在門面上,像是歲月長時間啃噬後留下的印記。鐵皮接縫處滲出一層薄薄的黑水漬,乾在邊緣後結成硬殼。
秦羽伸手輕撫那冰涼粗糙的表面,指尖立刻沾上一層細細的鐵鏽粉末,顏色帶著暗紅,黏在皮膚上像是剛從舊傷口剝落的血痂。
心中莫名一陣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從口袋掏出那串已磨得泛亮的鑰匙,鑰匙間碰撞發出乾脆而清脆的金屬聲,在這空曠的夜裡格外突兀。
冰涼的鑰匙頭插進鑰匙孔,轉動時卡著些許阻力,仿佛連鎖芯都被歲月的灰塵堵住。
那聲「咔噠」格外清晰,在寂靜中幾乎像一聲輕歎。
門緩緩被推開,沉重的鉸鏈因缺油而發出低啞的摩擦聲。
屋內的昏暗幾乎令他一時看不清方向。
深紅色的厚重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縫隙間透出的光線稀薄得像一縷煙,空氣中混合著塵埃與舊家具特有的木腥味,還摻著一股隱約的霉氣。
牆角的櫃子早已掉漆,裸露的木頭邊緣泛著乾裂的痕跡,裂縫裡還積著灰。
天花板上那盞燈泡閃爍不定,發出微弱的嗡鳴聲,牆上的老舊時鐘靜靜停在「3:47」,秒針永遠懸在空中,像是一段早已被遺忘的過去仍固執地停留在原地。
每一樣物件都像是在守著什麼不能言說的秘密。
「果然還是這樣啊。」秦羽輕聲歎了口氣,眼神低落。
他關上門,那聲沉悶的關門聲在空屋中迴盪,回聲拖得很長,像是關上了某段回不去的歲月。
他熟門熟路地走向唯一還亮著燈的房間,那道房門緊掩,只留下一道微弱的縫隙,從裡面滲出一絲溫黃的光,光線像水一樣在地面鋪開,卻在門檻前戛然而止。
「伯父……您今天有想吃的嗎?」他微彎下身,透過門縫輕聲問。
屋內靜了一瞬。
那名坐在床邊的男人並未回頭,只是微微抬起頭,將視線投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冷冷地灑落在他肩上,那件早已泛舊的白襯衫貼著他消瘦而略顯佝僂的背脊,濕汗印出一道深深的脊椎溝樓,宛如一道刻進骨血的傷痕。
那道脊背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像是一條被塵封的河流,在無聲的夜裡,靜靜地往過去流淌。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像是沉重生活下拖曳不動的枷鎖。
秦羽知道,伯父又像往常一樣,不會回應。
也如往常一樣,他默默轉身走向廚房。
這樣的場景,早已在他的生活中一再重複,像某種無聲的儀式。
他切菜的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屋內那份脆弱的寧靜。
刀刃與木砧板的接觸聲細碎而規律,偶爾伴著菜葉被切斷時發出的脆響。
炒菜時,油倒進熱鍋瞬間發出尖銳的滋啦聲,白煙帶著油香與蒜香交織,緩緩升起,在燈光下如同記憶的碎片,浮浮沉沉,終究落回平凡的一餐。
他將煮好的飯菜放在房門前的地板上,盤子裡蒸氣還未散去,凝成細小的水珠附著在瓷盤邊緣。
「您要是不餓,等會再吃也沒關係……」他說得很輕,就像知道對方不會回應一樣,但仍然習慣性地低聲叮囑。
但今天,與以往不同。
傍晚回家的途中,他竟然在街角的路燈下,看見伯父的身影。
那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伯父不常外出,不論是白天還是晚上,總是沉默地待在這座屋子裡,
像一尊銅像般望著窗外的月亮,不言不語。
傍晚,他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天色已微暗,
晚風夾帶著泥土與梧桐葉的氣息,涼意逐漸逼近。
在轉角的路燈下,他竟意外地看見了一道熟悉卻陌生的背影。
那是伯父。
秦羽幾乎是愣住的。
這條巷子是他每日必經之路,而那根老路燈昏黃,
常年閃爍,燈罩裡積滿灰塵與昆蟲屍體。
但在那樣傍晚微冷的空氣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那樣筆直地站在燈下,像一尊孤獨的雕像。
這景象在秦羽心中投下一個問號。
伯母呢?
他能透過牆上泛黃的照片與早年堆疊的獎狀,以及那零碎而模糊的童年記憶,勾勒出伯母的輪廓——一位溫柔、溫暖卻總是來去匆匆的女人。
記憶中,她穿著白色襯衫,抱著還在牙牙學語的他,
笑容溫柔得像一場剛落下的春雨,清澈、明亮、而又短暫。
他記得,那些年裡,伯母總會在夜裡哄他入睡,
輕輕地唱著不知名的旋律。
但她的歌聲如同春日午後的微風,一點點,輕輕地,
吹皺了他心湖上的一圈圈漣漪。
她總是笑笑地說:「寶貝一定要快快長大喔,這樣你才能實現你的夢想啊。」
說完還會輕拍他柔軟的頭髮,笑意盈盈。
雖然他知道,伯母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但在他心裡,
那聲「媽媽」早已喊得自然。
她從未糾正過他。每當他喊一聲「媽媽」,她總是笑著回頭,
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輕聲應一聲:「哎。」
彷彿這聲呼喚,本就屬於她。
但她來得總是短,去得總是匆。
每次回來都像風一樣短暫,沒說為什麼來,也沒說什麼時候走,
就像風,還來不及抱緊就已消散。
只留下笑容與那段飄忽的歌聲。
他問過伯父:「媽媽怎麼又走了?」
伯父只是搖頭,彎著眼笑了一下,語氣低得像要被時間吞掉:
「她很忙……去保護別人的孩子了。」
那時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知道她不在的日子裡,
家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沉甸甸的,怎麼也不會動。
從什麼時候起,伯父開始不笑了呢?不說話了呢?
記憶裡那個年輕又溫柔的男人,如今卻只剩下一個沉默的背影,
像被時間活活掏空了的人偶。
他的眼神裡,不再有光。
到底,是什麼壓垮了他?
是家庭的壓力嗎?工作的困難?
還是,某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秦羽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這份靜默與重複的日子,每天都在他們之間上演,
無聲無息,卻像一場漫長的等待,永遠無法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