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灑在研究生宿舍頂樓的邊緣,映出一道孤寂的身影。阿達站在那裡,目光空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直抵命運的深淵。夜涼如水,冷風輕輕拂過,帶走了他最後一絲溫度,也帶走了他對這世界的眷戀。他閉上眼,身體向前傾斜,像一片落葉,無聲地墜入虛空。
阿達的故事,始於一個清寒的家庭。他是家中的長子,肩負著沉重的責任。父親早逝,阿達就讀大學時,母親在工地意外中失去了勞動能力,家中經濟頓時陷入困境。為了支撐這個家,阿達白天上課,中午在學校餐廳打工,圖個吃到飽不用錢,晚上和假日兼家教,深夜還得挑燈夜讀。他的生活像一根緊繃的弦,隨時可能斷裂。當疲憊攀上身體的頂峰,他再也無法承受,不得不考慮休學,甚至放棄求學夢。
但阿達並不是孤立無援。因為在校成績優異,他的老師為他背書向學長舉薦。學長願意資助阿達,只是需要一場面談來了解他的決心。
那一天,阿達忐忑地敲響了學長的門。在燈光柔和的客廳裡,他緊張得手心冒汗,卻依然用真誠的語氣闡述自己的求學計劃,訴說自己的夢想與願景。他的話語中沒有矯飾,只有誠懇。學長靜靜聆聽,像是一位耐心的園丁,觀察著一顆尚未成熟的種子是否值得栽培。最終,他點了點頭,答應不僅資助阿達的學雜費,還提供每月的生活費,只要阿達承諾繼續努力求學。這承諾,猶如破曉時分的一束陽光,穿透了阿達生命中的黑暗。
獲得資助後,阿達的經濟壓力大大減輕。他不再需要犧牲健康去負擔多份工作,僅靠幾份家教就能支撐家中開支。如此一來,他也有了時間幫助學長執行慈善事業。阿達深受學長的啟發,因而在考碩士時選擇轉換跑道,改修資訊工程。碩士兩年間,阿達協助學長打造了一個免費的線上教育平台。這個平台提供了豐富的課程與課輔功能,不僅幫助了無數偏鄉孩子,也逐漸拓展到國際社會,改變了許多清寒家庭的命運。阿達成為了學長濟世宏圖構想落地的左膀右臂,受學長重用觸發了他的情懷:士為知己者死。所帶來的成就感更讓他堅定信念:大丈夫當如是,用資訊專長普惠眾生。。
就在他完成碩士論文、準備投考博士班時,命運的齒輪再次轉動,將他推向另一個深淵。他的指導教授因學術造假被揭發,過去幾年的研究成果全數被學術期刊撤銷。這場風波如同一場無差別肆虐的風暴,將教授門下的學生全都捲入深,所有聯名發表的論文被撤銷。阿達的論文也未能倖免,導致他博士班的申請在書審時頻頻被刷下。
這一切令阿達無比絕望,他的心血仿佛被無情地抹去。他背負著學長的期望,又不甘心努力付諸流水,只得將希望寄託於神明。他來到廟中,跪在魁星爺神像前,內心積壓多年的苦痛像洩洪一般傾瀉而出。他訴說著自己的惶恐、感恩與奮鬥,還有未來想要助人的宏願。最後,他甚至提到自己經常照顧學長年邁的爺爺,試圖以此獲得神明的青睞。
不知是魁星爺聽見了他的祈求,還是命運轉向了慈悲,阿達竟收到一所學校的通知,要求他補交一份證書即可參加面試。雖然面試過程並不順利,每位教授提及他的指導教授時都露出失望的表情,但結果卻出乎意料——他不僅被錄取,還以榜首之姿進入了博士班。
然而,博士班的生活並未如想象中順利。新的指導教授是一位爭議性十足的人物。他經營實驗室如同經營後宮,特別偏愛女學生,而且顏值、身材都不錯。他挑撥學生之間的關係,狡賴實驗結果,暴怒於無理的要求,善變於決策的指令。他黏於私事,卻冷漠於學術。阿達成了實驗室中唯一的男學生,教授對他百般挑剔,從實驗步驟到生活瑣事,無一不被責備、壓榨。甚至連實驗室的行政事務、國科會專案,乃至於教授的私人事務,都被強加在阿達身上,阿達成了他的奴隸。
教授主辦的國際研討會,阿達獨自承擔大部分事務,卻在晚宴上被教授晾在一旁,理由是要他別留在學術界丟教授的臉。有錢的碩士生學妹靠著家中資助實驗室的產學合作專案,阿達被教授要求幫她代寫碩士論文、教她簡報、保她能夠順利畢業。國科會專案完全由阿達執行,教授只關心補助款是否全額核發。阿達的研究成果被教授佔為己有,他的名字永遠排在第二。
更令人窒息的是,教授的家務事也成了阿達的責任。家庭旅遊訂機票、排行程、接孩子放學、得罪人時代為送禮賠罪……阿達的生活被徹底吞噬。
因為實在念得太憋屈,阿達幾度想要休學。但總在快撐不下去時,突然一個靈感閃現,他的研究有了突破性進展,那份喜悅讓他短暫忘卻屈辱,重新燃起了繼續前行的動力。
然而,博四那年,即使阿達已符合畢業門檻,教授卻始終不讓他的論文通過。因為實驗室已經幾乎全靠阿達在運作,若放他畢業就沒有可用的奴才可以奴役了。各種PUA手段打壓著阿達的人格自尊,,貶低阿達博士論文的學術價值到一文不值,沒有有資格提畢業,即使阿達已經跪舔了還不放他一條生路。就這樣阿達被一直拖延到博士班第九年還畢不了業,即將被強制退學。
有一天,阿達在教授辦公室裡大吵,因為這次教授的要求實在太過分了。
「你這不是在逼死我嗎?枉費我為你做牛做馬,你卻是這樣對我?」
教授用人頭假造報銷研究助理費被舉報,自知證據確鑿將因貪污罪被起訴,教授要求阿達頂罪擔起全部罪責,說詞是所有的憑證都是阿達盜用教授職章私自蓋印,教授裝作全不知情。教授用引導式問話錄下阿達的自白,剪去頭尾後聽起來就像是阿達完全認罪,提交給檢方做為自清的證據。教授手中還掐著許多筆平時要求阿達做假帳的紀錄,若阿達不從還要再提交出去加重阿達的罪刑。
面對教授的步步緊逼,阿達終於崩潰。腦海中話音響起:「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不用再受苦了。既然活得毫無價值,那就就算了吧!」
他徹夜未眠,來到宿舍頂樓,懷著無盡的痛苦與對人性的絕望,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當了空中飛人。
校警通知時,教授得知消息第一時間不是衝去看阿達,而是衝進阿達的宿舍房間收繳他的遺書,然後再假造遺書刪去所有對自己不利的言詞,編造對自己有利的說法,把假遺書塞到阿達抽屜。
宿舍一樓的現場圍起封鎖線,因外觀明顯無生還可能,所以救護車沒有立即將阿達送醫急救,而是由警方報請檢察官相驗。
夜色如墨,死神如約而至。
凌晨的實驗室空無一人,燈光全滅,只有三個黑影站在窗邊,遠遠看著宿舍大樓前,救護車的紅光在夜色中閃爍。
佇立許久,死神沒有轉身直接低聲說:
「阿達,你要謝謝魁星爺,這幾年你的研究靈感都是祂給的。」
阿達幽幽地回道:「謝謝魁星爺的栽培……」
死神繼續道:「你還要再謝謝魁星爺,當年你能考進來,全都是靠祂保舉。」
聽到這裡,阿達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痛哭出聲:「對不起……我辜負了魁星爺的期望……」
魁星皺著眉,目光遠眺事故現場,沉默不語。良久,祂才開口:「他是個好孩子,好孩子就該受到庇佑。」似是在辯解,又似在自疑。
「那只是祢的執念,魁星。」死神冷冷回應,「我們來看看,如果祢沒有介入,阿達原本應該會怎樣。」
死神指尖在平板上輕輕一劃,實驗室瞬間被虛擬實境籠罩。那是一段不會實現的未來——碩士畢業後的阿達因為無法攻讀博士而進入社福機關服替代役。雖然他是資訊專長,卻在支援個案輔導時發現了自己在心理輔導上的天賦。隔年,他重考心理系碩士班,最終成為一名臨床心理師,以仁心仁術幫助無數人走出心理困境。
看完這些影像,魁星的眉頭皺得更緊。祂轉頭問阿達:「你還有什麼心願,我可以為你做的?」
阿達止不住淚水,嗚咽地說:「我不放心我媽媽,她身體不好,沒有謀生能力。我現在這樣,不知道誰能照顧她。」阿達的聲音充滿擔憂。
「好,我會去看看,如果有必要,會請其他神尊幫忙。」魁星這次沒有直接答應,而是謹慎地回應,只答應先去看看,獨占鰲頭的鋒芒已略為收斂。
看魁星的輝光收斂,死神補刀說:「經驗失敗是揚升的捷徑,真正的幫助需先釐清他需要的是成功還是挫折。如果他所需要的是挫折,那麼幫他成功反而是剝奪了他揚升的機會。這幾年他其實有好幾次機會放棄而獲得生路的,唉~~ 慈悲需要智慧相佐,才能利益眾生。」
在他們三位談話的過程中,小黑貓一直在阿達的電腦桌上逗弄滑鼠,把滑鼠當作老鼠撲著玩。魁星走過去抓起滑鼠,滑鼠在祂手中現出原形,變回神器墨斗,收進魁星的雙肩背包裡。
死神收起平板電腦,淡淡地說:「祢欠他的業力,終究是要還的。」
死神牽引阿達的靈魂來到一望無際的蓮花池邊,對他說:「這裡是靈魂休息站,你現在靈體受傷的關係,沒辦法直接回去本靈那裡。我先把你寄放在花苞裡養傷,百日後再來接你。」
微風吹過,蓮花輕輕搖曳,彷彿回應著靈魂的歎息。阿達的靈魂如一縷青煙,緩緩飄向池中一朵尚未綻放的花苞。當他的靈體融入其中,花苞泛起微微的金光,如同生命再次孕育。
死神站在池邊,默然許久。池水清澈如鏡,倒映出祂的身影,還有背後天際微微發亮的晨光。這不是祂第一次帶領受損的靈魂來到此地,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祂低頭看著手中的平板,查看先前送來的那些靈體,盤算下次來是什麼時候。
此時,小黑貓又竄到死神黑袍邊,用尾巴繞著祂輕輕地掃。死神彎腰將牠抱起,輕撫著牠的頭,低聲道:「好,我知道了,又有別的靈魂需要引渡了。來吧,跟後面的菩薩說再見。」
「喵~~」
祂收起平板,轉身飄向遠處的灰霧,那是人間黯淡的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