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長家在南部，考上的三所頂級大學研究所都在北部，為了照顧住院的爺爺只好先休學。但爺爺反覆住院身體狀況一直沒能穩定下來，學長也就一直延後復學直到拖延到失去學籍。在家照顧爺爺的同時，學長發揮所學，在網路上接案做軟體開發。風評不錯，越做越大，在客戶的要求下登記成立公司，成立跨國虛擬團隊。將工作大多委派給國內的清寒學生，和那些中低收入國家的工程師，一來工資比較便宜，二來能夠改善每個工程師一家十幾口人的生活。雖然有些新入行的工程師工作品質不佳，學長都很有耐心仔細教導。有些工程師還會揪身邊的親朋好友來一起上學長的線上指導課，學長無不傾囊相授。
雖然短短幾年間公司營收越做越大，但學長的財富卻沒有成比例增加，反而因為大部分的利潤都分配給了員工，許多員工熟悉業務模式並且賺到錢後就獨立出去跟他搶生意。學長不但不與離職創業員工為敵，還鼓勵大家各自創業共組聯盟合作接案，這樣大案小案就都能接。幾年下來，聯盟公司全世界受他照顧的員工和家屬總計超過萬人。
在那位妹妹過世之後，他一人要照顧爺爺與工作實在難以兼顧，申請了一位外傭來幫忙。他只有將瑣事交給外傭幫忙，一些需要細膩照護的工作如抽痰拍背、傷口消毒換藥、按摩復健等仍舊親力親為，並利用這些時間跟爺爺聊天，他要讓爺爺感受到被親人真切地關懷著。雖然主僕兩人對爺爺的照顧很用心，所有的治療與用藥也都耗費巨資買最好的自費品項，但爺爺的身體仍在第二次中風後全癱，隨後早發失智。有時，爺爺會突然暴怒，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怒的野獸，揮舞著無力的雙手，嘴裡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有時，他會抗拒復健，像是被施加酷刑般發出痛苦的呻吟。有時，學長跟爺爺說話時會有一種錯覺，「眼前的皮囊雖然仍是爺爺的外表，會不會裡面裝的已經不是我的爺爺了？爺爺他不記得我了，他的堅強睿智消失了，他的口頭禪、慣用語不再說了，……」生理時鐘混亂了，時不時醒來大吵，完全不給學長一夜好眠。學長心力交瘁，雙眼黑眼圈像是刻在臉上的印記，提醒著他體力已經透支，但仍必須勉力撐持，維持公司運作。
學長的人緣一直都很好，經常會有受他資助的清寒學生來家裡幫忙或蹭飯吃，他們總是帶著感激與崇敬的眼神看著學長，他的智慧話語、排憂解難以及身教力行，像是大家的人生導師。其中不乏女學生向他表達愛意，但只要表白過之後就會被他拒絕來訪。大家知道他的規矩之後，那些愛慕他的女學生再也不將愛說出口，只是默默暗戀著他。就連那名年輕的女外傭，也在六年合約期滿不得不回國時，哭著向他訴說這麼多年暗戀他的辛酸。
常來的學生當中有位男學生名叫阿達，天資聰穎，對安撫病人特別有天分，失智的爺爺再怎麼吵鬧，他都幾句話就能讓爺爺服服貼貼。在爺爺短暫恢復神智的時刻，他會緊緊抓著學長的手，再三叮囑：「照顧好阿達，讓他專心求學，無後顧之憂。」學長總是點頭答應，心中卻泛起一陣酸楚。他知道，爺爺的清醒只是短暫的窗口，很快又會陷入無盡的混亂。
時間快轉到20年後的未來，由於醫學進步，爺爺雖然身體狀況極差，竟也被維持生命到耄耋之年。到大限之日，爺爺突然迴光返照，眼神清明地看著學長，聲音微弱卻清晰：「其實，我早該走了……這些年，像是被囚禁在這副殘破的身體裡，承受無盡的苦刑。」
學長的心猛然一顫，還未反應過來，房間的角落突然浮現出兩道身影——死神與判官。
「借你的陽壽該結清了。」判官拿著觸控筆用平板電腦在生死簿上勾銷。
死神的手中握著一顆閃爍的投影球，輕輕一揮，整個房間被虛擬實境籠罩。學長看到自己與爺爺的靈魂來處，原來，爺爺曾是他在高維世界的老師，兩人約定來到地球，爺爺要用他自己的老、病、死來教導他體會無常與無我。雖然晚了幾十年下課，這一課終究是有認真教完了。
判官說：「當年是因為她的孝心感動了祖先，也感動了上天。」學長和那妹妹雖未結婚，但妹妹非常孝順爺爺，又長時間同居家中，因此獲得家中祖先認可，祖先要求在陰籍裡註記他們為夫妻。所以當妹妹要求折壽給爺爺時，判官基於公理，孝順孩子的願望應該要被實現，於是當時才會答應她折壽給爺爺。
死神指著學長說：「以他的命格，若不是成為大覺者，就是成為轉輪聖王。當年被月老所誤，錯失出家成為大覺者的機會，後來又再被祢所誤。」
死神一邊說，一邊將投影球一轉，場景切換到另一個未實現的平行時空。
學長原本當年會在爺爺身故後到北部那所頂級大學就讀，一路拿獎學金讀到海外名校留學博士。回國在一家大型跨國企業就業幾年後成為高階主管，具備了撬動大筆風投資金的實力，創辦一家良心企業，照顧了中低收入國家的數十萬名員工與上百萬的家屬，實現他身為轉輪聖王的擔當。他還會在公益活動中遇到他的雙生火焰伴侶，育有一子一女後，兩人在靈魂和諧共振中揚升。
判官看得冷汗直冒、一臉慘白到發青(雖然祂的造型原本就臉色慘白)：｢我耽誤了什麼偉大的天賦使命嗎？」
死神收起投影球，淡淡地說：「不怪祢，當年祢還只是實習判官，還沒有權限讀取這個層級的天命。但是，堅定執行『公理』是祢的執念，祢欠他的業力，終究是要還的。」
說完，死神牽引著已經化為虹光身的爺爺，上升回到一團超巨大的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