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阿達弟弟發生事故那一年,那時阿達還在碩士班苦讀,滿腦子都是實驗室的數據和論文的排版格式。誰能料想,生活突然砸來了一顆巨石。那天他接到警方的電話,告知弟弟投潭自盡了。消息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將他劈得措手不及。
阿達當即向學校和家教請假,並迅速告知學長自己的情況後,火速趕往事發地點——那片位於水庫風景區的寧靜涼亭。當他趕到現場時,搜救人員早已在潭中忙碌,而旁邊的涼亭裡,三男兩女臉色憔悴地蹲坐著,像是熬了一個通宵。他們是弟弟的同事,神色中帶著自責和沉痛。
一位看起來較為穩重的男生率先站了出來,語氣沉重地向阿達解釋:「他已經是第二個了。」這句話彷彿一枚重錘,敲擊在阿達的心口。穩重男指了指那個個子嬌小、眼眶紅腫的女生:「兩個禮拜前,我們來這裡幫小梅慶生,結果……可能太吵了,得罪了什麼東西……她當場就中邪了。」
阿達試圖消化這些信息,卻因焦急於弟弟的搜救情況,無暇細聽細節。直到幾天後,在靈堂內,這群同事才向阿達詳細講述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那夜,水庫風景區
他們是阿達弟弟上班工廠的同事,工廠裡大部分都是外勞或老師傅,只有他們八個是本地的年輕人,所以感情很好,時常相約一起出遊。當晚,他們一群年輕人相約為小梅慶祝生日,考量到有些人囊中羞澀所以沒有約去KTV,特意選了這個不用花錢的地方。非假日的夜晚,整片水庫風景區冷清無人,正適合他們這些年輕人盡情放肆。他們點蠟燭、唱生日快樂歌,然後瘋狂地互相追逐塗奶油,笑聲響徹整片湖區。
然而,就在歡聲笑語達到頂峰時,小梅忽然蹲在地上抱頭呻吟:「好痛……頭好痛……」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扭曲,像是頭內有千萬支針刺般的痛楚。眾人見狀立刻安靜下來,圍在她身邊關切地詢問情況。小梅的閨密阿樺將她抱在懷裡輕聲安撫,但沒多久,小梅的身體忽然僵直,頭向後仰,雙目翻白,開始嘶吼不止。這聲音既尖銳又低沉,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令人毛骨悚然。
阿達的弟弟,雖然看起來平日斯文,但畢竟有過幾次靈異經驗,他當即判斷:「中邪了。」
他們七手八腳地將小梅扶上阿達弟弟的機車,由阿樺在後方緊緊抱住她,防止她失控掉下來。一路上,小梅像瘋了一樣亂揮手腳,嘴裡不斷飆髒話,甚至時而哭時而笑,完全不像平日那個開朗的女孩。坐在後座的阿樺氣得火冒三丈,一邊穩住小梅,一邊對那「髒東西」怒嗆道:「有種衝我來啊!欺負小梅算什麼本事!」
到了山腳下的王爺廟,情況更顯詭異。廟埕的石桌旁,一名赤裸上身、滿臉剛毅的阿伯正端坐著,雙目圓瞪,氣勢滂沱。阿達弟弟瞬間明白:「是王爺降駕了!」
他帶頭跪下,兩個男生押著小梅也跪在王爺面前,誠惶誠恐地請求:「王爺英明!還請大顯神威,救救小梅!」
那東西附著在小梅身上,面對王爺絲毫不退讓。兩者用天語互嗆,氣氛劍拔弩張。廟方執事們拿來令旗、劍和一大把香,配合王爺進行驅邪儀式。突然,小梅猛地起身,像瘋虎般撲向王爺乩身掐住脖子。王爺沉著應對,反手一壓,將她如提小雞般按倒在地,大吼一聲「破!」揮動令旗蓋住小梅的頭,小梅瞬間癱軟在地。
昏迷了約莫五分鐘,小梅才在眾人的焦急叫喚中緩緩甦醒。她茫然地看著四周,完全記不起從水庫慶生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王爺乩身端坐一旁,神情威嚴地訓斥著這群膽大的年輕人。
「你們一點也不尊重當地的主人,點蠟燭唱歌竟不事先告知,還半夜喧嘩,惹得對方動怒!」王爺語氣雖嚴厲,卻也帶著一股父親般的包容,「罷了,知錯能改,還不算無藥可救。記住,以後莫要再犯。」
王爺雖看似面惡,但心善如鐵漢的柔情,特地賜予每人一張平安符,交代三個月內符不可離身。幾位廟方執事忙碌了一整夜,被這些年輕人的輕率行為拖累得疲憊不堪。阿達弟弟、小梅和阿樺等人不住地向王爺與叔叔伯伯們再三道歉,才匆匆趕緊緊夾著尾巴逃回家,一早還要回工廠上班哩~。
原以為這場鬧劇至此告一段落,卻沒想到,三天後,阿樺突然來找小梅說:「我的平安符洗澡時不小心弄濕了,能不能陪我去廟裡再請一張?」她話語中的忐忑與懊惱溢於言表,小梅自然不忍拒絕。於是,他們三人下班後就出發,阿達弟弟騎車載著小梅,阿樺則獨自騎著一台機車,三人向著王爺廟的方向騎去。
傍晚,公路的彎道如水蛇般蜿蜒,小梅習慣性地回頭確認阿樺是否跟上,卻不料下一秒,目睹了一幕讓她終生無法忘懷的場景——一台砂石車高速逼近,阿樺竟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毫無減速地直直撞上去!
尖銳的剎車聲劃破天空,小梅瞬間崩潰大哭,阿達弟弟也慌亂地掏出手機撥打119求救。然而,當救護車趕到時,阿樺早已傷重不治,生命永遠停留在了那個彎道上。
在事故現場30公尺外的護欄旁,有四個模糊的身影蹲坐著,其中一個竟與地上已了無生息的阿樺一模一樣。罩著黑袍的死神率先開口:「嘿!你用鬼遮眼害她自摔小小教訓一下就好,有必要玩這麼大嗎?」
另一團濃煙狀的黑影不屑地反駁:「我只是讓她看不見路,至於撞車,那是她自己去撞的,干我屁事!」
王爺震怒:「說什麼鬼話!」
黑影慢悠悠地說:「啊我就是鬼呀!不說鬼話難道說神話?」話音未落,王爺的金光一閃,震得那團黑影瞬間縮小。
死神試圖打圓場:「嗯~~事出必有因,我們來看看你們之間的因緣吧!」
祂掏出平板電腦,指尖輕劃,瞬間,祂們四周被虛擬實境包裹,一段塵封的過往浮現眼前——
兩百多年前,這片土地上尚是山林密布。阿樺是生番部落中的一位勇士,依照傳統,他奉命出草,悄然闖入山谷外的村落。那夜,他抓住了一名漢人男子,雖然言語不通,從男人跪地哀求的模樣可以推知,他是在求勇士放過屋內的妻小。勇士割下他的頭之後,心想這些小孩長大後可能會復仇反殺,留下他們會危害族人,為了族群的安全,勇士不得不下狠心將屋內的女人與孩子一併殺了。
滔天的怨念化作惡鬼,徘徊在這片土地,伺機報復。多年來,他不斷吸收風水靈氣,修得不俗的法力,甚至與部落的祖靈多次交鋒,成為了當地的麻煩。
「我們再看看,如果王爺沒有干涉的話會是怎樣。」死神滑動平板電腦螢幕,再度展示一個未曾發生的未來——倘若王爺不干涉,男鬼將附身於小梅,與阿樺爭執不休。數日後,隨著怨氣稍微消解,男鬼終於得以跟阿樺正常對話。透過阿樺的敘述,男鬼逐漸理解了這片土地上兩百年來的族群糾葛與歷史恩怨,擴大認知將自己的處境代入歷史洪流之後,一家人被殺的怨恨似乎也就沒那麼難以放下了,男鬼漸漸回復一些在生時的良知。
在這條未來的時空中,小梅歷經此事之後靈異體質大開,成為神明的代言人,而阿樺則成為小梅的「桌頭」兼經紀人,在網路上開粉絲頁、影音頻道、直播間、Podcast、網路商店,兩人成為知名神明網紅,等於在網路上蓋廟開堂辦事,造福萬千網民,開啟無數人的智慧。而那位男鬼,也在跟著阿樺她們培功立德後成為護法,護持她們弘揚正道。男鬼與阿樺累世糾纏的輪迴因果就此解開,轉化為護持正道的善緣。
死神對王爺說:「每個境遇都是上天贈予的禮物,是帶給人們清理內在心結的契機,收下這份禮物將有助於人們平衡因果業力,功德圓滿。驅除邪靈守護百姓是祢的執念,為此干涉因果,害他們兩個失去以正面的方式平衡因果業力的契機,又落入相互殺害的輪迴循環。祢欠他們的業力,終究是要還的。」
王爺沉默良久,王爺雖是鋼鐵直男本色,此刻也展現出鐵漢柔情,對男鬼緩緩吐出一句:「要不要跟著我修行?」
男鬼不假思索回絕:「不要!我不……」瞥見一旁杏眼圓瞪、怒目而視的阿樺亡魂,兩百年前被他殺掉的恐懼忽然間一擁而上吞沒他的氣勢,一番內心掙扎之後才勉為其難地說:「好……好吧。」
阿樺被他害死的怒氣未消:「你要是跟王爺修行敢有一絲偷懶,我一定再殺你一次!把你打得魂飛魄散!」
男鬼嚇得縮成一團,王爺一招手將他收進令旗內護住,免得再生事端。
隨著救護車的尾燈遠去,祂們從路邊護欄上起身。王爺放出金光修補阿樺靈體上的傷,阿樺變得比生前更美更亮了。
死神牽引著阿樺的靈魂,上升到一團超巨大的光前面,對那團光說:「喏~,祢的靈魂碎片,還祢。」死神酷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