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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港 -Paradise Port-》第二章:天堂商會 -Paradise Chamber of Commerce-
痛覺逐漸麻木,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要消散。
就在自己生命即將燃燒殆盡之際,志恆忽然又擁有感覺,身體可以感受到棉被的材質,空調的嗡嗡聲,還有陽光灑在身上的微微灼熱感。
猛然睜開眼,他正待在一個房間內,因為痛覺讓他完全無法動彈,他只能用眼球來環顧四週。他正躺在一張床上,一旁是一個檔不住陽光的百葉窗,天花板看起來充滿年代感,斑駁的白色牆面,有些地方甚至有點壁癌的痕跡。
這裡是哪裡?他最後的記憶停在那座船上濕熱的船艙內,現在怎麼忽然出現在這個奇怪的房間內?他還在船上嗎?他現在在哪裡?
「他命真的很硬,被這樣打還沒有嚴重的後遺症,我只能說那群傢伙下手不夠狠。」
外頭傳來女人的聲音,她似乎正用英文跟某人說話。
「那有骨折、內臟破裂或內出血什麼的?」
另一個說話的是有著奇怪口音的男人聲音,男人聲音很低沉,很有磁性。
「有骨折,但不嚴重,處理完後只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可以痊癒了。」
女聲回應道。
「謝了,醫生,我欠你一次。」
也許是有些腦震盪,志恆還是感覺腦袋有些暈暈的,不久後,他聽到門打開的聲音。一個腳步聲逐漸逼近,他連忙閉上眼睛,裝作依然昏迷的模樣。
不久後,他聽到有人坐到椅子上的聲音,隨後是一陣香菸的氣味。
「你別裝睡了。」
男人朝他說道,志恆嚇了一跳,他怎麼知道自己已經醒了?但志恆依舊沒有打算回應他,只是繼續躺著,閉著眼睛。
「反應太明顯了,剛才的抽搐我都看在眼裡。」
該死,他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剛才被嚇到時的反射動作破壞了他的裝睡計畫。
「...你是誰?」
志恆放棄掙扎,既然已經被發現自己沒有睡著,那就跟這個男人聊些東西吧,至少要先知道自己身處什麼情況。
「我是老大,天堂商會的老大,你現在正在天堂港,在我們的事務所裡。」
老大,一聽就知道是假名。
「你呢?我聽說你是台灣的特種部隊。」
老大繼續說下去,而躺在床上的志恆依舊只能盯著天花板和百葉窗,與那個看不見的男人對話。
「對,但嚴格來說我們叫維安特勤隊。」
志恆想著當時出動時還在車上和同事有說有笑的,結果當親眼目睹那些恐怖份子開槍打死同事後,他才知道這次的任務不是開玩笑的。
「然後你們任務失敗後你就被抓了?」
「對。」
「真倒楣。」
老大的那句真倒楣似乎在同情他,但那沒有起伏的聲音和毫無情緒的語調,又好像根本不在乎。
「小子,你有家人嗎?」
志恆聽到打火機點燃的聲音,隨後就是一股煙味,那個男人又抽了一根菸,丟出一個新問題。
「家母去年去世後我就沒有直系親屬了。」
志恆如實的回覆,他聽見老大呼氣的聲音。一股濃煙衝來,之後就是腳步聲,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開門聲、關門聲。很快,房間內只剩下空調嗡嗡作響的聲音。
天堂商會的成員只有三人,除了負責帶頭的老大外,還有另外兩個成員,一個是露娜,來自加州的義大利裔女孩。如果要用現在流行的方式形容這個女孩,那大概就是甜美,嬌小的一米六身高,完全不像是已經二十七歲的女人。渾圓的大眼珠增添了幾分無辜感,配上青春洋溢的高馬尾與被陽光親吻過的小麥色肌膚,總是過大的夾克和修身的深色背心,是個時尚與甜美兼具的女孩。
露娜是天堂商會中書讀得最多的,擁有加州大學語言學位的她也看得懂中文,而她在老大接收志恆時就去看了台灣的新聞。媒體清一色的說這個特種部隊已經被殺,還拿出所謂的「影片佐證」,但基本上就是當時奧丁追隨者把他打得半死的照片。至於那些政治人物,基本上互相踢皮球,從中央踢到地方,地方踢到治安,治安又踢回中央,完全沒有要派人來這裡的意思。
關上筆電,露娜感覺自己有些頭疼,樓上的那個傢伙他們必須自己處理。
「台灣那邊大概是不會派人過來了,我們要自己處理那個傢伙。」
看著走下樓梯的老大,露娜盤腿坐在沙發上對著他說。
「我要跟布隆肯那傢伙加價,媽的。」
老大喃喃自語,之後打開手機,聯絡他們的第三人。
天堂港的東區有一整條街都是酒吧,霓虹燈的招牌印著各式各樣的語言,到了夜晚,這裡就成為酒客們的去處,偶爾會看到醉鬼躺在地上,全身財物被偷個精光,連衣服也不放過。站街的女郎在這裡攔客,她們最清楚喝醉的男人錢最好賺。而在眾多酒吧內,有個風格獨特的酒吧,酒吧招牌寫著義大利文,名為「聖馬可之獅」,還有一個威尼斯旗幟的浮雕,展現出名稱上的聖馬可之獅,長有翅膀的雄獅。那間酒吧與周遭的建築一樣是低矮的平房,但風格上明顯模仿威尼斯的文藝復興風格建築,獨特的拱門型入口和鐵窗。內部則是看似義式咖啡館廳的裝潢,黃澄澄的燈光,佇立著幾尊羅馬式人形塑像和盛滿花草的希臘式大陶壺,木質的圓桌和椅子,吧檯後方一整排的洋酒酒櫃,感覺就像是來到了歐洲般。要不是一群煞風景的黑幫與不良份子吵吵嚷嚷的聲音,這裡絕對是絕佳的旅遊景點。
聖馬可之獅的老闆兼酒保是個前義大利黑手黨,一名中年的消瘦男人,因為來自威尼斯,所以這裡的人都稱他為「威尼斯人」。他留著一撇八字鬍,逐漸後退的髮際線和臉上的皺紋看得出時間在他的臉上留下不少痕跡。他穿著精緻的襯衫配上鈕扣背心和西裝褲,認真的擦拭著剛洗好的酒杯。
「老大不是剛才打電話給你要你回去嗎?都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你還不打算走嗎?」
威尼斯人用那帶著口音的英文詢問在吧檯前大口飲著啤酒的男人。
男人是個膚色黝黑的拉丁裔,他身材精實,配戴著一個沒有刻上任何字的軍牌項鍊。他只穿著一件背心和短褲,露出結實的手臂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天使刺青,而小腿和大腿上則印著受難十字架與槍械混合的衝突圖樣。他一頭硬質的黑色短髮就像是修剪後的草皮般,乾淨而俐落。他那對略帶墨綠色的眼珠子因為酒精而迷茫,他瞥著威尼斯人一眼,之後把啤酒杯內的酒一飲而盡,這是他的第五杯。
「那不是我擅長的事情,交給露娜和老大就夠了。」
男人一邊說一邊跟威尼斯人要了第六杯啤酒。
他是商會的第三人,里科,來自墨西哥的麻煩精,同時也是商會最讓人頭痛的傢伙,整個天堂港都知道,只要他拿起槍來就沒好事。至於他為什麼會在商會內工作,他沒有提過,誰敢問誰就會被他拿槍指著頭,然後被叫著閉嘴。他也確實不懂談判,對他來說,可以用槍解決的問題,絕不動拳,可以用拳頭解決的問題,絕不動槍,但如果不能動槍和動拳,他也不想動口,那就動腳吧。
「聽說被抓來的是台灣的特種部隊,好像打死了一個奧丁追隨者的樣子。」
威尼斯人把啤酒推過去。
「台灣?什麼鳥地方?泰國嗎?」
里科漫不經心的想著這件事,之後大口暢飲啤酒。
「在中國旁邊的島嶼,在菲律賓北方。」
對於地理知識匱乏的里卡多來說,中國、菲律賓之類的他都聽過,但具體在哪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地理知識除了墨西哥的老家還有安達曼海、麻六甲海峽和泰國灣周遭以外幾乎是一無所知,他甚至連雅加達和曼谷的具體位置都不太清楚,即使他已經去過好幾次。
「不過既然是特種部隊還成功打死人,怎麼還是被那一群三流的北歐白佬抓到?」
里科腦中想像的特種部隊應該都是像那些歐洲或美國的特種部隊一樣,可以輕易處理恐怖組織,連恐怖組織頭頭的頭都能砍下來的類型,像奧丁追隨者這種不入流的狐群狗黨組成的二流恐怖份子怎麼抓得到特種部隊這種高大尚的玩意兒。
「天知道。」
這個問題,見多識廣的威尼斯人也給不了答案。
此時,里科的手機又響了,猛然一看,又是老大打電話過來。
「哈囉,里科現在沒空,他正在和啤酒約會。」
里科剛一說完就被老大破口大罵。
「你他媽的死去哪裡了?我兩小時前就打電話給你要你回事務所,你現在跑去哪裡瞎混?」
老大的音量大到即使沒開擴音一旁的威尼斯人都聽得到,這也不是第一次,簡直就是天堂商會這群天兵的日常生活。
「你他媽大聲個屁阿!老子說我在喝酒你是沒聽懂嗎?」
里科的怒吼讓周遭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盯向他,只見里科和老大隔著手機開始在雲端互相叫囂,直到里科終於受不了,直接掛電話。
「怎樣?」
威尼斯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問道。
「沒怎樣啦,肏,酒錢給你,我要回去了。」
說完後他把幾張美刀放到桌上,用啤酒杯壓著,之後氣沖沖的走出酒吧,騎上他那台過度改裝的深紅色重型機車,伴隨著巨大的引擎吼叫聲,他迅速的消失在酒吧街的盡頭。
此時已經深夜,志恆緩緩起身,他勉強可以動動身子,但疼痛感還是存在。他硬撐著身子,嘗試走出這個空蕩蕩的房間,他打開門,看見是一條狹窄的牆面,兩側是一個狹窄的長廊,一邊的盡頭是向下的梯子,有光源在那,另一邊是一片漆黑的門。
志恆撫著仍在疼痛的腹部走下樓,走下樓時,他看見是一個明亮的房間,牆面帶有老派的歐式風情壁紙,一張木質桌子在中間,旁邊是一張大沙發,足以容納差不多五六人,但目前上面一個人都沒有。而在往下走,他就看清整個房間的全貌,前面是一個骨董辦公桌和一張頗有年代感的歐式椅子,有一個滿身肌肉的壯漢正坐在上面,他穿著短袖襯衫,手臂的肌肉讓袖子被撐得有些變形,他正帶著眼鏡端詳著手中的紙張。壯漢很快注意到他,與他對視。
「已經可以起身了阿。」
這個聲音志恆沒有記錯,是那個在房內跟他說話的男人,只是他沒想到他本尊看起來這麼有魄力,簡直就是一隻大猩猩。
「我...嗚!」
當他想開口說話時,立刻感覺到腹部一陣痛,看來傷口還沒好。他痛到扶著牆壁坐下身子,渾身頓時無力。
「你先別動。」
老大走上前,一把把他抓起來拎到背上,雖然志恆不算特別胖,但好歹也有個八十公斤,老大把他抓起來就像是抓一籃水果一樣輕鬆,看來他的力氣是真的大。
他把志恆放到沙發上,此時,一旁傳來腳步聲,是清脆的那種答答聲,高跟鞋踩在陶瓷磚地的聲音。
「這就是提爾送你的那個特種部隊?」
說話的是操著一口布魯克林腔英文的女子,志恆看見迎面而來的是一名嬌小的女孩,她穿著修身的背心與熱褲,繫著高馬尾,小麥色的肌膚、塗著閃亮唇蜜的嘴唇與精心打理的眼線與睫毛,志恆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女明星。
「對,你叫什麼來著?」
這時老大才想起他還沒有問眼前這個亞洲人名字。
「志恆,我叫關志恆。」
又是那種會讓人嘴巴打結的中文名,老大暗自想著。
「我是露娜,露娜.格蘭德。我知道你現在不能握手,但很高興認識你。」
當然,志恆很清楚這不過是客套話罷了,從這兩位官腔的態度可以很明確的感受到他們只是在執行工作而已。
「你已經認識我了,我叫老大,是這個商會的會長。」
老大朝他微笑,之後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雖然說叫商會,但其實也只有三個人而已。」
一旁的露娜吐槽道,就在他們提到第三人時,樓下傳來門被踢開的聲響。露娜和老大同時有共識,會這樣梯門進來的,不是來找麻煩,就只會是那個傢伙。
「那個泰國人在哪裡啊?」
從樓梯口走上來的是一名精實的拉丁裔男人,黝黑的膚色、濃密的眉毛與如同草皮般俐落的硬質短髮。他的背心與短褲展現出手臂、腿上的大量刺青,刺滿了天使、基督、十字架、聖徒、聖母,很不協調的配上各式各樣的槍械。男人抓著頭,外巴的朝他們走來。
「在這。對了,他不是泰國人,是台灣人。」
露娜糾正男人,但他好像也不是很在意。他無視露娜,走到沙發前,盯著眼前這個亞洲人看了半晌。對他來說,這個傢伙就和那些中國難民還有黑道差不多,不過很明顯,他比一般人來得壯,肌肉一看就是有鍛鍊過的樣子,看來特種部隊這個似乎不假。
「管他泰國還是台灣,反正聽起來都差不多。媽的,就為了這點破事把我叫回來。」
男人罵罵咧咧的念道,之後蹲下身來,與志恆的位置呈現水平。
「你...你好,我叫志恆。」
志恆下意識的感覺眼前這個痞子不好惹,而且他看到他腰間有兩把槍,一看就是犯罪分子。
「嗯,我叫里科。你這名字是怎樣?念起來感覺舌頭都要打結了,媽的。」
里科三句不離粗口,這是他說話的習慣。
「我們的任務就是把你照顧好然後送到曼谷,讓你搭飛機回台灣。對了,綁架你的那群傢伙的頭頭跟你道歉,她沒考慮到會出這種亂子,這段期間你的醫藥費還有飛機票錢都是她出的,好好感謝那個女人吧。」
感謝?志恆感覺又氣又好笑,也不想想自己被打得不成人樣是誰害的。
「老大,電話。」
露娜忽然提醒老大電話響了。
接起電話,老大忽然切換語言,與對方用志恆不知道的外語溝通。
「台灣那邊已經單方面宣布他死了,所以交易我們不幹了。」
電話另一頭的女人用德文告訴老大,一聽到這個消息,老大氣到臉都扭曲了。
「什麼?那你要我們拿這個台灣人怎麼辦?」
老大破口大罵,工作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這種鳥情況,難道之後自己要幫這個台灣人把屎把尿不成?
「放心,醫藥費我們還是會出,不過處置權現在在你們手裡了。看你要把他賣給器官黑市、農場還是妓院,或者送他回台灣,都隨你們便。」
女人的語氣有種麻煩事解脫的爽快感,至於老大,則被這個女人搞到快瘋了,露娜一下就看到老大氣到脹紅的臉,一旁的里科則自顧自的滑手機。
之後女人掛斷手機,隨後,只剩下老大單手摀著頭。
「老大...」
「露娜,我記得你好像有跟我提過那個男的已經被台灣政府宣佈死亡,對吧?」
「對。」
「肏蛋,被那個賤人擺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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