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溪大學的?」他忽然問。
「嗯,今年畢業了。」她點點頭。
他順勢抬手,指了指書店後方那道有些陳舊的木門:「樓上有個小廚房,裡頭的食材都可以用。就當我請你吃一碗麵了。」
她搖搖頭,語氣客氣又疏離:「這樣太麻煩你了,我等等出去吃吧。」
他點了點頭,語氣懶洋洋地說:「還想看書的話,也可以叫外送到書屋。不收場地費。」
她抿唇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不到半小時,她點的餐就到了。他從櫃台後抬起頭,看見她撐著傘、雙手抱著一袋又一袋的外送餐盒走進來,袋子幾乎要撐破,還被雨水濕了一角。
「你該不會是業餘大胃王選手吧?」他挑眉說道。
她坐回原位,一邊拆袋一邊回答:「吃東西是最低成本的快樂。」語氣平平的,卻透出一種意外的認真。
她打開塑膠袋,裡頭冒著白煙的皮蛋瘦肉粥溫熱飽滿,米粒熬得糊爛,夾雜著翠綠蔥花與蛋黃的鹹香。她還拿出一碗茶碗蒸,滑嫩如布丁的蛋面上漂著些許蟹肉絲;最後是小份的味增奶油玉米拉麵,湯底泛著金黃油脂,奶香濃郁,混著玉米粒的甜香。
她猶豫了一下,從袋子底部拿出一個溫熱的紙碗,走到櫃台前,自然地開口:「這個是給你的。」
他低頭一看,是一碗藥膳雞湯。淡淡的人蔘香、當歸與紅棗的氣味混著雨氣飄散開來,讓整間書店多了幾分家的味道。
「……你請我喝湯?」他語氣裡藏不住一絲意外,但沒有拒絕,接過湯碗,像是家養的小貓突然把貓飼料分給了主人。
她回到座位,打開粥蓋,拿著紙湯匙慢慢舀著吃。食物燙口,她卻吃得很認真,面帶享受。熱氣蒸騰,香氣四溢。
他坐在櫃台後方,低頭喝了一口湯,動作不快,卻看得出是真的餓了。手臂肌肉線條隨舉碗的動作拉出柔和的弧度,寬肩沉穩,構成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仰頭看了一眼,低聲喃喃了一句:「真養眼。」
剎那間,空氣中飄著濃濃的奶油鹹香與藥膳湯味,外頭細雨繼續落下。他們默契地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眼前的食物。
吃飽後,她戴上耳機,又回到原來的位置,翻開剛才讀到一半的《翻譯的藝術》,專注得像一把拉緊的弓。
他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慢條斯理地翻著《異鄉人》,偶爾低頭喝一口湯,像是在細細體會某種難得的寧靜。
這一刻,他們什麼也沒說,卻比任何寒暄都更親密。
她翻著書,讀了幾頁,忽然有些恍惚。
在學校、在家裡、在人群中,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時刻——不需要演戲,不需要笑得得體;不必主動找話題,不用貼心幫人買咖啡。
這裡沒有審判的天秤,沒人問她目標,沒人說她應該怎麼樣。可這樣的平靜反而讓她有些不安。
——如果沒有人評價她,那她是誰?
她存在的價值又是什麼?
雨季的烏雲又悄悄將她包圍,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身旁的景象也漸漸模糊,那種熟悉的抽離感又襲上心頭。
她闔上書本準備離去,他卻忽然開口:「畢業後打算做什麼?」
「高普考翻譯組,也打算申請研究所。」
「嗯,很厲害。」
她笑了笑,語氣淡淡的,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稱讚,也像是並不真正認同自己是那個能讓天秤下沉的人。
她忽然問道:「你為什麼想開書店?」
他低頭思索了一下,語氣懶懶地回答:「因為我以前總是在往前跑,所以現在想停下來,看別人跑。其實我本來是想開雞排店的,但怕還沒賣出去前我就先吃光了。」
她愣了下,笑出了聲。
離開書店後,她撐著傘走在雨中,腦海裡卻仍在思考——
看別人跑,是什麼感覺?
這樣不會覺得自己輸了嗎?
像是一場馬拉松,你跑在最後一個,那種不焦慮的心情,是怎麼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