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雨停了。蘅溪的天空終於有了點不被陰霾壓住的光。

紀言優坐在書店靠窗的位置翻書。時間不斷地向前走，距離行政院的翻譯人員考試只剩下一個月。備考的這幾個月來，她常常跑來他的書屋，把這當成是一種休閒。偶爾，她也會幫他整理或者打掃。

翻到第十三頁時，耳邊傳來沈硯青的聲音：

「妳有放過風箏嗎？」

她抬起頭，有點意外地望著他。

他站在門口，看著街角一群孩子正在空地上放風箏。有一個五顏六色的，飛得特別高，像是把整片雲都扯開了，為難得放晴的蘅溪市增添了幾抹色彩。

她輕笑了一聲：「沒有耶。小時候我不太玩這種沒意義的東西。」

「沒意義？」他挑眉，有點像是在反問，也有點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我小時候覺得浪費時間，不如多背幾個單字。」

沈硯青沒說話，只是轉身從櫃台後拉開一個舊紙盒，裡面竟然真的放著一只有點褪色但保存良好的藍色風箏。他走過來，把風箏放在她面前。

「這是我國中做的，我那時很常一個人跑去海邊放它。風大的時候，它能飛到快看不見。去加入他們吧，像《追風箏的孩子》裡寫的那樣。」

「你小時候很喜歡這種東西？」她邊問，邊回憶起了《追風箏的孩子》裡其中一段劇情。

一個名為哈山的角色曾經和主角說過一句話：「為你，千千萬萬次。」

她常常想不通人生的意義。每日的柴米油鹽，普通人的人生終是不可能會有小說裡描寫的那般出生入死的友誼，又或者深刻入骨的愛情。那像她這樣淡然的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成為讓天秤下沉的那個砝碼嗎？

「我媽是國小老師，放假沒空管我，家裡也沒特別嚴。風箏是我自己做的，也沒人教我怎麼放。當時覺得，只要能讓它飛起來，就算我成功了。」沈硯青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

他語氣很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眼神卻不自覺地落在窗外。

紀言優沒說話，只是低頭輕輕撫過那層舊紙上的褶痕，像在看一個從沒擁有過的童年。

她忽然問：「你覺得人一定要飛起來，才算成功嗎？」

他看了她一眼，過了很久才回答：「我以前以為是。但現在覺得，風來了能飛最好，飛不起來，撐著也沒關係。」

她沒說話，只覺得喉頭有點堵住了。

「一起去放嗎？懷舊。」

她看了看天色。雨停了，是個亮藍色的晴天。她點了點頭：「嗯。」

他們一路走到舊城邊的河堤。那裡視野寬闊，沒有高樓遮擋，野草隨風搖曳，孩子們的笑聲還在不遠處飄著。

他拆開盒子，動作熟練地將風箏的骨架展開，線軸也還在，像是早就準備好的一樣。

紀言優蹲下幫他理著被壓皺的紙面，小聲說：「你居然一直都留著它。」

「抓著這根桿子，向那邊跑。」他語氣依舊懶懶的，嘴角卻有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並將那隻藍色風箏遞給她。

風有點大。她抓著風箏往前跑，沈硯青則站在原地，緊握線軸。那一瞬間，她像變成了另一個人，鞋踩著碎石，裙擺飛起，風箏在她手中輕盈地跳動，終於騰空而起，在天際畫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它飛起來了欸！」她喊。聲音裡有種壓不住的驚喜和雀躍，像一個第一次偷到自由的小孩。

沈硯青拉了拉線，讓風箏飛得更高一點。他目光落在風箏上，又落在她的背影上，說道：「現在妳也會了。」

她跑回來，額前髮絲被風吹亂，臉頰泛紅，像真的從書本裡抽身出來，成了一個熱氣騰騰、活生生的人。

她抬頭看著沈硯青寬厚的肩膀、結實的腰部。他今天穿著白色背心和運動褲，更顯露出他長年健身的好身材。她突然就有股想要抱著他的腰、撲到他懷裡的衝動——這樣一定很有安全感。她為自己有這種想法感到驚訝。他可能大她十歲，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你小時候都是自己放嗎？」

他想了想，笑得很淡：「嗯。有時候覺得放風箏比跑一千五還有成就感。因為那是真的會飛的東西。」

她低頭看著被塞到自己手上的線軸，忽然開口：「你那時候一定很快樂。」

沈硯青轉頭看她一眼。那一眼很輕，卻像是看穿了什麼：「不快樂也沒怎樣，現在不是還可以放風箏。」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遠方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金橘色，風箏還在飛，風也沒有停。他們就站在風裡，一人一線，一前一後。

她淡淡地看著他，開口問道：「改天還能來嗎？」

沈硯青沒有立刻回話。他一邊緩緩地把線繞回線軸，然後看了她一眼，懶洋洋地說道：

「當然啊，我們又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