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進入了六月,雨依舊沒停。
紀言優租來的房間裡貼滿了便利貼,從每日作息到單字記憶。書桌上攤著厚重的《高等英語口譯實務》、《國際關係英文導讀》,她戴著降噪耳機,一頁頁翻閱,像機器一樣消化資訊。書頁翻動聲細微但緊迫,彷彿她若停下,就會被世界拋下。
她正準備著兩條可能的未來——一邊是行政院的高考口譯組,一邊是申請語言學碩士,國內、國外都有投。她不知道該往哪走。從有記憶以來,她一直是親戚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但她明白得很:自己不過是小鎮裡努力且保守的做題家。她沒有比別人靈光的點子,更不敢傻傻地闖入現實的浪潮。這世界現實又殘酷,像一張冷面試卷,撕碎了她的野心。
她不知道,當那套評分制度裡她從來都不是滿分時,該往哪裡走。她也從不相信像自己這種總是天秤較輕的一方,能夠在這世界勝出。
她想往上爬,想站在鎂光燈下。不只是翻譯別人的話,而是成為「自己語言」的主導者。那不是喜歡,是本能,就像溺水者對呼吸的渴望。
無數的天秤在心裡不斷出現,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些人即使在天秤輕的一端,卻依然能活得有價值、有信念。
「因為他們是善良且美好的吧。」她這樣想著。
直到胃裡一陣絞痛襲來,她才驚覺自己竟然一天沒吃東西了。翻找冰箱無果後,她披上外套出門買飯。
備考的日子總是安靜。每當她的面具戴得太久,久到自己都快信以為真的時候,獨自一人的夜晚總會把她拖回黑暗——提醒她,她其實是不值得被拯救的。她會想像那張面具被一點點撕下來,直到血肉模糊。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模擬面試。教授給了她一些評語:「你的英文很好,很討喜,嗓音也令人滿意。笑容也不錯。如果面試時不要出什麼太大的錯,應該沒問題。」
那句話像釘子一樣卡在胸口,疼得她一整天都沒有食慾。
「是啊,她很討喜。」
她撐著傘,經過舊城區時,腳步沒來由地停在一座熟悉的石橋前。猶豫了一下,她還是走了過去。
那家書店依舊不起眼。木牌上刻著「知微書店」,青苔比上次更深了些,門一推開,還是那熟悉的「吱呀」聲響。
書店裡暖黃的燈光仍舊溫柔。她走進去時,那個大叔正站在櫃檯後幫客人結帳。她瞥了一眼,那位女士買的是《小王子》,一本法國名著。他們正輕聲討論著對那本書的感受。
她走向上次坐過的位置,一邊翻書,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女士的聲音逐漸遠去,只剩那低啞的男聲在空氣中迴盪:
「這世界本來就很荒誕,但我們隨時都可以選擇養一朵自己的玫瑰。」
那位女士離開後,他端來了一杯紅棗枸杞茶,不同的是,這次加了兩片桂圓。
不知為何,她這次沒有用那些平常的社交技巧,而是自然地開口:「你這樣這家店很快會倒。」
他一本正經地看著她,看起來卻有幾分不符合他體格的呆萌。
「有想過。倒了剛好可以回去部隊掃廁所,懷舊。最好明天就倒,還能領失業補助。」
她的嘴角輕輕揚起了一個弧度。
他將玻璃杯推向她:「騙你的。這家店主要靠後院的小停車場賺錢,加上觀光客會來買書,勉勉強強還能活。」
他一邊整理書架,一邊說道:「今天應該不用試毒吧?」
紀言優喝了一口,淡淡的甜味瞬間在口中化開。她忽然問:「為什麼只有我有茶?」
他這才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看她一眼,眉毛動也沒動,語氣平平地說:「不知道。像是餵小寵物那種情感吧,可能是因為你長得還挺像我老家養的貓。」
她不喜歡被施捨或可憐的感覺,但如果是餵食小動物的話……或許還不錯。
紀言優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書頁被風吹得微微翹起,她剛想開口回他什麼,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叫了起來。
她的臉頓時紅了,像被窗外那點夕陽燒到似的。
沈燕青挑了挑眉,慢條斯理地問:「還沒晚飯?」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今天還沒吃飯。」
「這麼拼?」他語氣裡有一絲驚訝,也有一點理解。
她轉頭看他,語氣帶著自嘲:「你怎麼不問我是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語氣懶洋洋,卻沒有半點嘲弄:「看起來就不像。」
她一愣,不知道那是在誇她,還是在挖苦她。腦中卻迅速閃過自己今天的穿搭——奶白色針織上衣,氣色看起來還不錯,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