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握住劍,靈息緊繃到極限,這裡不是空間,是靈識的殘留層,雲澈曾在這裡,被星隕折磨、解構、重組,銀光突然向兩側退開,形成一道空曠的圓形場域。
顧凜愣住了,場域中央,站著一個六歲左右的孩子,黑髮、瘦小、衣衫單薄,那雙黑色的眼,乾淨得像未經世事的湖,他抬頭,看著顧凜:「將軍⋯⋯?」聲音輕、怯、乾淨。
顧凜胸口瞬間刺痛,那是雲澈被救起的年紀,他喉頭一緊,忍著顫意蹲下,伸手想碰他:「你⋯⋯是雲澈?」
孩子卻後退半步,眼底浮現恐懼,不敢被觸碰。不信任、不敢靠近、害怕被抓回去,這是雲澈曾經真實的情緒,被星隕系統紀錄下來,孩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瞬清明:「將軍⋯⋯不要相信我。」
顧凜整個人僵住,那句話在空間中回響。
孩童雲澈的身影突然像玻璃般碎裂,化成無數光點,光點中傳出破碎的語音:「我騙了很多人⋯⋯也騙了你……但我不想騙你⋯⋯」光點落地,化為灰。
顧凜抓住胸口,指節發白,覺得呼吸像被人掐住:「雲澈,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銀光再次扭曲,第二個殘影出現,這次的雲澈已長成少年,約十四、五歲,他蜷縮在地上,手腳被符鏈鎖住,背脊隆起,像被電流貫穿般抽搐。
顧凜的心狠狠收緊,少年雲澈咬著自己的袖口,發不出聲,血從指尖流下,顧凜衝上前,想撕開符鏈,手剛碰到符鏈,那殘影卻忽然抬頭,眼神空洞、冷,一點都不像前一刻的痛苦。
少年雲澈喃喃道:「要活就要忍,要強就要死一次,要報仇⋯⋯就要變成怪物。」
顧凜只覺背脊發寒,這不是這年紀的少年,應該有的純真,這是一個被逼到極限、幾乎人格破碎的靈魂。
少年雲澈盯著顧凜,眼裡出現莫名的情緒:「你不該看見,你看見了,會怕我,會離開。」
顧凜咬牙:「我不會。」
殘影卻發出冷笑:「你會,所有人都會。」他抬起手,指向顧凜的心口,語氣冷得像落在刀刃上的冰:「因為我要殺的,是我自己的父親。」語音落下,殘影整個爆裂,光散如雨。
銀光又一次流動,第三個雲澈出現時,他已是顧凜熟悉的模樣,十八歲那年覺醒的年紀,黑髮被汗水濕透,目光冷靜到異常,他坐在一張破木桌前,瘦削的手在寫著什麼。
顧凜走近,看見桌上字跡:「若我走得太遠,你不要追,若你追來,我會害你,若我害了你,我會⋯⋯」最後一字被刮掉,只剩破洞。
顧凜的呼吸完全亂了,那殘影抬起頭,像能看穿他:「將軍,你若看見這裡,就代表我已走到了⋯⋯你不能回頭的地方。」殘影伸出手,像要碰他,又像怕自己是毒:「我怕你後悔,怕你恨我⋯⋯」下一句,輕得像喃喃:「我怕你,不要我。」
顧凜的劍整個握到抖,最後一個殘影碎裂時,整個空間劇烈扭曲,銀光如海浪湧動,牆壁般的光膜碎裂,露出星門的第二層深處,那裏,有真正的「聲音」。
「顧凜⋯⋯過來。」
顧凜抬頭,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決絕,他握緊劍,踏向第二層。
第二層門開啟時,世界像被水浸過,顧凜跨入,腳下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銀光如霧,四周安靜得沒有風,忽然,霧散開。
顧凜站在了一間舊屋前,矮小、破舊、牆面帶著灰塵,門前的木牌寫著兩個字,雲家,但這不是帝都雲家,而是雲澈幼時的被藏匿處。
顧凜一瞬間屏住呼吸,門內傳來輕輕的咳嗽聲,顧凜轉頭,就看見一道身影,一位女子,容貌清麗卻帶病容,正端著藥碗坐在床邊,她懷中抱著一個四歲的孩子,黑髮、瘦小、眼睛亮得像星辰,雲澈。
女子低聲哄著孩子,聲音柔軟:「澈兒,不怕,娘在。」
雲澈從來沒提過母親的模樣,從來沒說過她的聲音,這是雲澈自己的記錄,絕不作假。
忽然,門外傳來嘈雜聲,女子面色一變,立刻將雲澈抱緊,她抬頭,神情驚懼:「又來了,今天怎麼又來了⋯⋯」
顧凜知道她看不見自己,這是當年的事,他沿著女子的視線往門外看,三名黑衣人站在院外,胸前的徽記被布遮着,但筆畫的形狀,顧凜一眼就認出。
雲家四房,雲星淵的人。
「命令下來了,解決掉她。」
「孩子呢?」
「一併處理,四房不需要這種私生孽種。」
顧凜血液瞬間冷掉,女子抱著雲澈,跪在地上,聲音顫到幾乎破碎:「求你們⋯⋯他還那麼小⋯⋯」
黑衣人拔刀:「命令如此,怪就怪你攀錯人。」
刀落的瞬間,顧凜想伸手,可他知道這只是記錄,他碰不到。
女子用身體死死護住雲澈,刀光劃過她的背部,血如花綻開,她咬著牙,沒有讓自己叫出聲,只是在最後一刻緊緊抱著孩子,顫聲道:「澈兒⋯⋯不要恨⋯⋯」話音未落,第二刀貫穿她心口。
雲澈的哭喊像撕裂天地:「娘!」
顧凜眼睛猛地睜大,胸口像被人一拳打碎,黑衣人伸手去抓孩子,就在那一瞬,雲澈忽然整個人彎腰,頭痛得像要炸裂,銀色光線從他體內竄出。
黑衣人愣住:「他⋯⋯」下一秒,符線反彈,所有黑衣人被震得倒飛出去,撞上牆壁,孩子跪在母親屍體旁,哭到嘶啞,銀光在他周身不斷亂跳,像靈息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