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西嶺,霧氣漸重,林木枯槁,枯桑林之名,果然不虛。枯枝如骨,地面覆滿暗紅枯葉,腐敗氣息瀰漫其間。斷木傾頹、野藤交織,偶見枯骨橫陳,似昔年迷失於此的亡魂遺骸。鳥鳴全無,只有風穿林葉所發出的簌簌聲響,似鬼魅低語。
天明輕縱過濕石與落葉堆,神情警覺。忽聞前方傳來刀劍交擊聲與低喝,身形一縮,貼於枯藤之後潛伏觀察。
林間,一名淡藍長裙的女子正與數名黑衣人激戰。她身形修長,容貌如霜雪中初綻的青蓮,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唇色淡淡,猶如天上仙子誤入凡塵。長髮束以玉簪,青絲隨風而舞,藍白相間的衣襟沾染血跡,更顯其柔中帶剛之姿。
其劍法輕靈曼妙,身法翩若驚鴻,卻步伐略顯踉蹌。左臂與大腿已見血痕,氣息紊亂,顯然早已力竭,劍勢漸弱。
黑衣人領首者冷聲道:「凌芸雪,交出玉簡,留你全屍。」他緩緩亮出手中長刀,刀鋒微泛碧光,隱隱散發腥氣,顯然沾染劇毒,眼神陰狠如鷹。
女子冷哼,反手一劍逼退來敵,但氣息翻湧,一名黑衣人忽從側翼急襲,近距離朝她面前拋灑出一把銀白粉末。
「迷魂散!」
女子屏息稍慢,霎時眩暈,劍勢一滯,左肩已被劃破,鮮血飛濺。
天明目光一凝,迅速繞至側林。他見不遠處一棵老桑樹上垂掛著碩大的蜂巢,周圍飛舞著幾隻色澤黝黑、翅膀振動如雷的毒蜂。他心念一轉,取出花膠與火粉球,設下簡易引信,悄然埋伏。
當一名黑衣人逼近時,天明猛然啟動機關,火花閃現,蜂巢炸裂,黑蜂如潮撲出,轟鳴震耳。
敵人驚呼未出,已被群蜂纏身,驚慌逃竄。天明趁勢自林後躍出,祭出手腕處的機關鉤爪,「咻」地一聲射向斜上方枯木,身形拔起,以居高臨下之勢投出石彈,連續擊中兩名敵人膝彎。
女子也趁亂斬殺一人,其餘黑衣人見勢不妙,紛紛狼狽暫退。
「妳還好嗎?」
女子氣喘如絲,眼中閃過戒備,「你是誰……」
話未完,毒素與迷散齊發,她身形一晃,重重倒下。
天明不敢耽擱,將她背起,沿林間隱路狂奔。
黑衣人首領從後方怒喝:「哪個不長眼的鼠輩,竟敢壞我落影堂之事!」
天明回頭冷笑,「你們這等欺負女子的東西,也配在江湖立足?」
「找死!」
黑衣人群起追擊,天明躍上枝頭,利用鉤爪攀上岩壁,又滑入落石間設下陷阱,追的最近的兩名黑衣人不慎中招慘叫墜落。
急促的腳步聲,數名黑衣人腳步如風,天明則不斷變換地形與高度,於林間奔走如猿。他善用諸葛鉤爪的特性,他的身影於樹枝及地上來回穿梭。
(不愧是傳說的諸葛家所生產的機關裝備,這錢花的可真值。)
天明倏地回身投出石彈,擋下一波暗器襲擊,再以鉤爪勾中側崖枯枝借勢拉回,令一名緊追不捨的敵人失去平衡,自坡上滾落,發出一聲痛呼。
奔至一處峭壁之巔,天明忽見林間一頭似狼非狼、毛色金灰交錯的靈獸正伏於石上沉睡,牠的體型壯碩,雙眼緊閉,鼻翼微動,顯是嗅覺靈敏。
天明心念急轉,取出引線火粉球,悄然拋入靈獸周遭枯枝堆中。
轟!煙塵驟起。
靈獸驚醒,仰天怒嘯,聲震林谷,猛地站起,四腳踢踏翻動,張望四周,眼中閃過猙獰光芒。忽見樹後幾名黑衣人,牠低吼一聲,猛然撲出。
「啊——!」那人猝不及防,被靈獸咬穿肩胛,慘叫連連。其餘黑衣人驚駭欲絕,紛紛後退,一人甚至被猛撞跌落坡地,骨裂聲清晰可聞。
靈獸怒聲咆哮,鬃毛倒豎,緊追剩餘敵人而去。牠名為「裂風狼」,是毒林中罕見的靈獸王之一,素有「裂林獨狼」之稱,兇性猛烈,極難對付。
黑衣人首領試圖呼喊同伴繼續追擊,但眾人早已嚇破膽子,四散奔逃。他氣得大罵,一咬牙抽刀迎上裂風狼,低吼道:「臭小子!你給我記住,今日之仇,他日百倍奉還!」
天明趁混亂連發鉤爪,飛縱林梢,終於遠遠甩開敵人。
再甩開黑衣人不久後,他發現山壁一隅有一處隱蔽岩縫,竟是內部乾燥的天然山洞。
天明將藍衣女子安置在地,點起火折,探查傷勢。女子的肩頭與大腿皆有劍傷,衣裙早已染紅。
天明蹲下身,望著這名素未謀面的女子,眉頭緊鎖。火光映照下,她蒼白的臉龐仍帶著幾分堅毅,額前細汗凝結,唇色泛青。他輕聲自語:「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這毒,不是普通的。」
他伸手輕觸她脈搏,脈象細弱而急,神情更加凝重。他靠近肩膀傷口,隱隱嗅出一絲甜腥味,那是某種毒劑常見的氣味。
天明翻開行囊,先以乾布拭淨血污,再從小盒中取出繃帶與草藥,俐落包紮。當他為她包紮大腿傷口時,發現其傷處皮膚隱有黑紅色斑痕,周圍微微泛熱,顯然中毒已深。
他手微微一頓,抬頭看著她沉睡的面容,耳根悄然泛紅。「得罪了……但若不處理,只怕你撐不過今晚。」語畢,他深吸口氣,緩緩解開她染血的衣裙,露出雪膚如玉的腿部與肩頭傷處。
對於年僅十六歲、從未接觸異性的陸天明而言,眼前的一幕如雷轟頂。他下意識別過頭,耳邊滾燙,心跳如鼓。
(她好漂亮……不、不對,這是救命……冷靜,陸天明,你不是那種人!)
他狠狠咬了咬舌尖,逼自己清醒過來,隨即壓下所有雜念,以乾布拭淨傷口,迅速撒上止血粉,再以繃帶繞過傷處,一圈圈包紮結實。
腦海中浮現《百草錄殘篇》中記載解毒藥方,他尋出洞內一角濕土中可用的「落星草」與「青蘚藤」,以匕首切碎後混合小撮粗鹽,再用水囊中少許清水加熱熬煮。草香混著土腥在洞中瀰漫開來。
然而,當他準備餵她服下解毒湯時,藍衣女子仍處在昏迷之中,無力吞嚥。
天明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得罪了姑娘……」
將湯藥含於口中,輕輕靠近女子唇畔,緩緩渡入。凌芸雪雖昏沉,卻仍有些微意識,眼神迷離間察覺天明靠近,意識如在夢中飄浮,思緒如被撕裂的絲線輕輕縈繞。那雙唇的靠近,在混沌之中竟似一抹久違的溫暖,令人安心。她無力抗拒,也不願抗拒,只任那藥湯化入喉間,伴著一絲未明的情愫沉入心底。
天明見她順利吞嚥,輕鬆吐出一口氣,隨即替她整理衣襟與被覆,坐於一旁靜守。
月光灑落,銀白如霜,照映著那名沉睡女子蒼白卻柔和的面容。
他望著她,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悸動與責任感。
(她是什麼身分呢?那玉簡,又是什麼?一個看起來與我年歲相仿的女子,究竟犯了什麼事,能讓人派出這麼大一群訓練有素的殺手不計代價窮追不捨的追殺?)
他低聲喃喃:「這世道……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