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外頭飄起陣陣細雨，一陣低吟在耳邊響起。

天明猛地轉頭，見藍衣女子眉頭微蹙，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初時迷茫，旋即轉為警覺。

她忽地撐起身子，手掌一翻，竟抽出腰間內裡藏匕，朝天明喉嚨刺去。

天明早有預感，側身避開，低聲喊道：「姑娘妳冷靜一點！我不是敵人！」

「登徒子！你對我做了什麼？」芸雪聲音微啞，卻滿是怒火與羞憤。

她眼神中仍有些未清的迷濛，警戒地掃視四周，一眼望見身上被包紮的繃帶，眼神更是複雜難明。

她睜眼的瞬間，霧中的記憶與此刻的痛感重疊，讓她心底一震，握匕之手微微顫抖。她想相信眼前少年無害，卻又不敢輕信，這一路上想害她的太多人了。

天明被她逼得連連後退，舉手示意無害：「是我救了你，妳中了毒，我只是幫妳包紮、餵藥……真的沒做其他冒犯姑娘的事情！」

藍衣女子眼神閃爍，似乎在回想。忽然腳下一軟，整個人失去重心，撲向天明懷中。

天明驚慌間想上前接住藍衣少女，結果一個沒接好，兩人再度跌撞相擁，竟不小心唇齒交疊，舌尖相觸。

少女怔住，隨即雙目圓睜，臉色瞬間漲紅，連忙掙脫開來，怒道：「登徒子！你、你居然——這是我的初吻！」

天明大驚，連忙解釋：「不是、不是我故意的！我、我第一次……也不是第一次……呃，不是那樣的第一次，是……」

話說得越快越亂，越描越黑。

少女聽得臉色愈加緋紅，羞怒交加，想再開罵，卻又不好意思把「居然還把舌頭伸進來」這件事說出口，只能氣得咬牙切齒。

她憤然轉身欲起，卻牽動傷口，猛地一皺眉倒吸冷氣，身形搖晃。

天明連忙扶住她：「別動！妳還在發燒，傷口剛包紮，妳想流光血嗎？」

少女雖氣，卻知理虧，只得咬牙放棄掙脫天明的雙手，讓天明攙扶著坐回原處，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火堆微熾，洞外細雨聲瀝瀝。兩人皆沉默無語，唯有彼此急促的呼吸與火光下交錯的影子，說明剛才一切真實發生過。

少女垂眼看著自己被包紮的傷處，內心仍有些許羞憤未消，卻又浮上一絲莫名的安定與困惑。（他真的只是……好心？還是笨得不像壞人？）

山洞內，沉默逐漸蔓延。天明看著芸雪欲言又止，正要開口打破沉默，卻聽見一聲低鳴。

「咕──」

少女的肚子不爭氣地響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天明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少女臉頰一紅，語帶嗔怒，「我……我可是被追殺好幾日了，哪有空吃東西……」

天明舉手投降道：「好好好，我錯了，不該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腰間乾糧袋，又看了眼洞外雨勢，搖頭道：「乾糧不夠，還得弄點熱的。你等我，我出去找些能吃的東西。」

少女微皺眉：「你行嗎？」

天明回眸一笑：「至少不會讓妳餓死。」

說罷，他戴上跟風伯換得的諸葛鉤爪，悄然鑽出山洞。細雨中，他憑藉山野生存經驗搜尋著可食野物，不久後，果真捉到一隻肥碩野兔與幾朵可食用的山菜與靈植，隨手又摘了些野果與山蔥。

他回洞時身上已被雨水打濕，少女仍靠在岩壁邊，面色略顯憔悴。

「來，今晚我們奢侈一點。」天明在火堆旁升起熱焰，將野兔處理乾淨後穿上樹枝，慢火慢烤。

香氣漸起，少女腹中再度傳來抗議聲，她面色一紅，強作鎮定。「這兔子……你怎麼抓的？」

「靠運氣，不然我本來想煮野草湯讓你回味一下人間疾苦的。」

少女沒忍住笑出來，神情稍霽。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陸天明。」

「我是凌芸雪，隱鶴山莊……前任莊主之女。」少女低聲道，語中夾雜一絲沉重。

天明微微一頓，認出這個名號。隱鶴山莊，曾是北嶺一帶赫赫有名的隱世門派，據說早年退出江湖，不問世事。

「我父親……遭人陷害慘死，山莊被襲，師兄妹死傷殆盡。那玉簡，是我父親死前交給我的遺物，說裡面藏著……某種祕密。他說，武林一亂，此物或許是唯一的線索。若有一日江湖動盪、恩仇再起，這玉簡所藏之物，也許能決定正邪之勢，左右天下大局。」

「所以玉簡是你被追殺的原因？」

芸雪點頭，眼神微垂。「他們說我叛出山莊，與邪門勾結，還殺了自家長老……但那全是污衊。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守住父親的那枚玉簡……他們卻要置我於死地。」

天明若有所思地望著火堆，忽然想起在飯館中聽聞的流言。

「可是……有人說，是妳的叔父帶頭要殺妳。」他遲疑地開口。

芸雪神情一僵，隨即冷笑一聲：「那人不是我叔父。早在山莊被襲之時，我叔父便已重傷不知所蹤。現在那人……我懷疑，是邪派中人易容替換。連我都差點被騙過。」

火光照在她眼中，映出一片霧氣與倔強。她細眉如畫，肌膚勝雪，琼鼻微翹，唇若含珠，在跳動的火焰映照下更顯柔美與堅韌。天明望著她，緩聲說：「我信你。」

芸雪微愕，抬頭看他，眉頭微蹙。雖然沒有任何憑據，但她卻從那平靜的語氣與目光中，讀出了難以偽裝的真誠。若不是他冒死救她，她早已命喪林中，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天明深吸一口氣，語氣真誠：「我從小在陸家受盡冷眼。父母早亡，族人視我為廢血，修不得武、無人理睬。連演武場我都只能在遠處打掃器具……所有人都當我不存在。」

他頓了頓，苦笑：「可我還是想證明，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想活得不一樣。我來這枯桑林，並不是為了什麼大義。我是想找一株靈草，傳說中可以治療我堵脈之症的靈藥──絕脈靈枝。」

芸雪神情一凝，眼底閃過理解之色。

「我想過許多方法，也請過大夫、服過草藥，全無用處。若這絕脈靈枝真有奇效……我想賭一賭。」

他頓了頓，又道：「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沒資格走進江湖……但現在遇到你，我倒覺得，或許那些不被相信的人，才更懂得珍惜信任。」

兩人對望，第一次有了真誠的理解與交心。

「謝謝你，天明。」芸雪輕聲說。

「喂，別這樣說，太正式了。我還要靠你帶我出去呢。那群人可不會這麼快放棄。」

「嗯……不過今晚，能吃一頓熱的，真好。」

她輕笑，閉上雙眼，彷彿整個人放鬆了下來，不自覺地睡了過去。

火光跳動，將兩人的影子交疊映在山壁上，如同某段未說出口的命運，也悄悄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