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豪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手指敲擊著桌面，面前的電腦螢幕顯示著一封未讀郵件，標題是「醫療項目進度報告」。窗外，城市的天際線被夕陽染成一片金橙，遠處的101大樓在霞光中閃爍，像一枚孤傲的徽章。他瞥了一眼郵件，點開，掃了幾行，然後合上筆電，揉了揉太陽穴。

六個月前，他因為角膜移植手術重見光明。那雙新眼睛來自一個年輕人，因意外去世，家人選擇捐贈器官。子豪問過細節，得到的只有一句：「珍惜這份禮物。」珍惜？他活了五十年，早就明白，世上沒有免費的東西。可這次，他找不到回報的方式，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

「趙總，畫廊的開幕邀請函送來了。」秘書小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燙金信封。

「放桌上。」子豪揮揮手，語氣平淡。

小林猶豫了一下，說：「還有，太太剛才打電話來，問您今晚回不回家。」

子豪眉頭一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小林退了出去，辦公室又恢復了寂靜。他拿起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邀請函，寫著「當代藝術展：破碎與重生」。他冷笑一聲，覺得這個主題像在嘲諷他。他的人生從來沒有「重生」這回事，只有無盡的併購和數字。

晚上，他驅車前往畫廊。畫廊位於信義區的一條靜巷，玻璃門映出街燈的微光，門口擺著幾盆綠植，顯得低調而雅緻。展廳內，燈光柔和，牆上掛滿畫作，來賓們低聲交談，水晶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子豪端著一杯紅酒，漫不經心地走過一幅幅畫，直到停在一幅作品前。

那是一面破碎的鏡子，鏡面被拼湊成一顆心臟的形狀，邊緣還帶著鋒利的裂痕。心臟中央，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像是站在遠處，看不清面孔。子豪盯著那幅畫，心跳莫名加快。他覺得這顆心臟像在說話，像在質問他：你拿這雙眼睛做了什麼？他轉身離開，卻聽到身後有人說：「這幅畫的主題是遺憾，很震撼，對吧？」

他回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台相機。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長髮披在肩上，眼神溫柔而銳利。子豪認出她，是那天在慈善晚宴拍攝的女人。他點點頭，說：「確實有點意思。你是？」

女人笑了笑，「我叫林曉雯，是個社工，兼職攝影。這幅畫讓我想起了很多人。」

子豪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另一邊，可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個女人的眼神，像在看穿什麼，讓他覺得不自在。

畫廊活動結束後，他回到陽明山的豪宅。庭院裡的杜鵑花在夜色中靜靜綻放，客廳的燈亮著，卻冷清得像個博物館。妻子雅婷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財經雜誌，見他進來，語氣冷淡：「你終於回來了。」

「有事？」子豪脫下外套，走向酒櫃，倒了一杯威士忌。

「你最近總是不在家，我想談談。」雅婷放下雜誌，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怒氣。

子豪轉過身，端著酒杯，冷笑一聲，「談什麼？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

雅婷的臉色一變，語氣加重，「子豪，我們結婚二十年了，你有沒有想過，我想要的不只是你賺錢？」

「那你想要什麼？」子豪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我給你房子，給你車子，給你想要的一切。你還不滿足？」

雅婷瞪著他，眼眶漸漸泛紅，「我要的是一個家，不是一堆東西！你變了，子豪，自從你恢復視力，你變得更冷漠了。」

子豪愣了一下，隨即轉過身，喝了一大口酒，喉嚨火辣辣的。他知道雅婷說得對，可他不知道怎麼改變。他曾以為，視力恢復後，他會重新掌控一切，可現在，他卻覺得自己什麼也抓不住。

爭執後，雅婷摔門進了臥室，留下子豪一個人站在客廳。他走到牆邊，盯著那幅莫內的《睡蓮》，畫上的水面平靜而深邃，像在嘲笑他的動盪。他突然覺得，這幅畫再美，也填不滿他心裡的空洞。他轉身走進書房，書架上擺滿財經書籍和藝術品目錄。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筆記本，上面記著他失明時的日記。

他翻到一頁，上面寫著：「如果能再看見，我會改變什麼？」他當時沒答案，現在也沒有。他合上筆記本，走到陽台，夜風帶著山間的清涼，吹得他酒意散了一些。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畫廊的那幅破碎鏡子。他突然想到，那個捐贈者會不會也有遺憾？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會選擇把眼睛給一個像他這樣的人？

第二天，他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那份醫療項目報告。他翻開，裡面提到一個感謝會，專為受贈者和捐贈者家屬舉辦。他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撥給小林：「幫我報名那個感謝會，我要去。」

小林愣了一下，隨即說：「好的，趙總。」

子豪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個決定，或許是想用行動填補內心的空洞，或許是想證明，他配得上這雙眼睛。

下午，他又去了畫廊，畫廊正在撤展，那幅破碎鏡子的畫還在。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終於對負責人說：「這幅畫，我買了。」

負責人笑著說：「趙先生好眼光，這幅畫很特別。」

子豪沒說話，目光落在鏡子裡的那個人影上。他不知道，那個拍攝畫廊的女人，林曉雯，正站在門外，手裡的相機對準了他的側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