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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親愛的殺人者》第六章
沈知夏站在檔案室最內側的書架前,手裡那份泛黃的紙本資料還沒闔上。她盯著最後一行模糊不清的標記,短暫地停頓了幾秒,隨即深吸一口氣,將吸入的壓迫感緩緩壓進胸口。

轉過身時,她的語氣已經恢復冷靜:「局長,我在找和這起案子相似的案例,希望能找到一點線索。」

嚴政東靠在門側,臂膀交叉,沒馬上回應。幾秒後,他點了點頭,目光沉著:「辦案的腳步得加快了。第四個受害者出現後,輿論越來越大,上層也越來越焦慮了。」

「我知道了。」她低聲回應,視線沒有多做停留,將資料收進資料袋,腳步利落地離開了房間。

她的背影從走廊盡頭漸行漸遠,牆上的日光燈打在她肩上。嚴政東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那逐漸模糊的人影上,眉頭輕輕皺起,眼裡閃過一道未說出口的懷疑。

沈知夏回到辦公室,將拷貝好的資料封入信封袋中,塞入包裡,隨即離開警局前往醫院。

她抵達時,醫院大廳燈光潔白,冷氣打在臉上,有種乾燥的味道。她走向櫃檯,簡單詢問後,護士抬頭說:「季醫師還在手術中,至少還要四個小時才會出來。」

她點了下頭,沒說什麼。手握著包包的拉鍊邊緣,稍微使了些力。她轉身離開櫃檯,坐在等候區的角落,低頭翻開包包,再次確認信封未被擠壓變形。她沒有離開,僅靜靜等待。

手術室那端,季知然剛走出無菌區,手套已經脫下,護理師快步迎上前:「剛剛有位女士找妳,現在在妳診間等。」

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走廊裡只有鞋底踏在地板上的細碎聲音,規律、急促。

推開診間的門時,沈知夏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椅背微斜,目光落在桌上的筆電,沉浸在螢幕上所顯示的片段線索。

季知然站在門邊問:「我要的東西,妳拿到了嗎?」

沈知夏抬眼,看了她一瞬,語調平直:「把門關起來。接下來我們要談的事,不能讓人聽見。」

門隨即被關上,反鎖的聲音輕響。

她從包裡取出那份資料,遞過去時低聲道:「這份檔案,是直接拷貝當初事故的全部內容。但是……我得先跟妳說清楚,上面很多細節都被模糊處理,甚至有部分是被刻意抹除的。剩下的資料能用的不多。」

季知然接過信封,沒急著拆開。她低頭看著那層略皺的紙殼,指尖貼著封口邊緣,像是隔著它回頭看二十六年前的那一晚。

她記得那天父親說過要出門處理一點事,母親坐在沙發上,還讓她早點睡。那是最後一次見到他。

當時她六歲,什麼都不懂。等到她真的開始理解死亡、理解「再也不回來」的重量時,父親的名字已經被壓進一份事故報告裡。後來她回頭去查,才發現報告的內容錯漏百出,幾乎像是被剪裁過的拼圖——只給你邊框,卻永遠無法拼出真相。

這幾年她不是沒有查,只是她沒有權力,也沒有身分能讓警察交出任何實質資料。直到有一次,她救過的一位病人,告訴了她一些從沒出現在任何報告裡的話。

那個人曾是國會議員陳義秀身邊的重要人物。後來因為私下收了別人好處被下令「處理」,車禍原本是他的終點,卻意外地活下來,進了她的刀房。

對方在得知季知然身份時說——她父親的死,是「被處理掉」的。他說不清細節,只知道那是國會議員陳義秀和警署高層之間的共識。

她沉默地看著信封,目光緩慢而沉靜。

「沒關係。只要是和那個案子有關的線索,不管有沒有用……我都要。」

沈知夏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然後開口:「我該交的已經給妳了,現在,換妳了。」

季知然坐下,將信封放在桌邊,聲音低緩:「第四名被害人的下體,被雕刻成一朵玫瑰。兇手截紥了所有會造成大出血的血管而且技術非常熟練。他用的是一種國外最近剛發表的血管截紥法,不需要電燒就能達到止血效果。」

她抬起眼:「這項技術才剛出現在國際期刊上,會用這種方法,而且熟練的人——不多。妳只要查這類醫師,應該很快能縮小範圍。」

沈知夏聽完,眼神閃了一下,像某個遲滯已久的路口忽然亮起綠燈。

「沒錯。如果真如妳所說,嫌疑人範圍就能縮到最小化。」

季知然起身,將桌上的物品收好。走到門邊,卻忽然停下腳步,回頭。

「季醫師,雖然妳應該不會聽,但我還是給妳一句忠告。如果妳父親的案件越查越像大海中看不見底的深淵,那最好見好就收。不然,很可能連妳自己……也會栽進去。」

她沒有等回應,轉身開門離去。

診間重新安靜下來,季知然站在原地,一手還搭在椅背上。她低頭看著那份資料,指節泛白,沒有說話。

她知道,如果就這樣放下,那麼有些東西,會在她餘生裡永遠無法釋懷。

季知然坐回椅子,將那份事故檔案重新攤平。紙張邊緣早已泛黃,資料裡留下的不是線索,而是空洞。她一頁頁翻過去,沉默地讀著那些經過處理的詞句,心裡卻像在聽一場只剩尾音的對白。

文字被重覆塗改、證據缺漏、報告簡陋——原本該拼出全貌的記錄,如今只剩下一副有骨無肉的骨架。

她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原本該出現現場照片的空白上,眼神淡了幾分。片刻後,她輕笑了一聲,無聲的,像是在嗤笑某種早該看穿的天真。

原來,要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一個活人,對某些人來說,是這麼輕而易舉的事。

正思索間,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來電者——藍昀澤。

她按下接聽鍵,對面那熟悉的語氣立即響起,語調一貫懶散又帶笑意:「季大醫師最近是不是忙壞了?訊息不回、電話也不接,我還以為我被妳從通訊錄裡刪了。」

她微微一笑,語氣放鬆了些:「最近麻煩事情多得。都快要窒息了。對了 最近要不要安排個短途,你帶你女朋友,我帶我弟,出去透透氣?」

「行啊,不過我得先坦白一件事。」他語氣頓了頓,帶點調笑,「我……又換女朋友了。」

她不耐地翻了個白眼,語氣乾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談一場像樣的戀愛?一天到晚吊兒啷噹地晃來晃去,感情這回事對你來說是消遣嗎?」

「妳這樣講我可不同意。」藍昀澤半開玩笑地說,「我一向都講得很清楚,願者上鉤。她們想要什麼,她們說得出口,我就買。條件也說明白了——得讓我不膩。如果我開始覺得膩了,那就好聚好散,彼此清楚,沒人虧欠誰。」

她嗤了一聲,語氣裡透出些許無奈:「你這種邏輯真的有問題,別哪天遇到一個真動情的,才知道你自己也逃不掉。」

他笑得更大聲了:「那我還真期待那天。」

她沒打算再接話,語氣一轉:「反正就這樣,下禮拜一,你帶你現任,我帶我弟,海邊走一趟,當日來回,別臨時放我鴿子。」

「收到,季醫師。」

電話掛斷,診間又回到原本的靜。

季知然將手機反扣回桌上,視線重新落在那份資料上。紙張些微捲起,邊緣像是被時間慢慢磨平過,沉默地訴說著過去那些被人試圖掩蓋的細節。

一回到警局,沈知夏便沒再停下。

「幫我查所有能熟練施行那種血管截紥法的外科醫師。加上兩個條件:案發當日有請假紀錄,以及無法交代去向的紀錄。」沈知夏吩咐下屬鎖定的目標範圍。下屬們照她要求,把具備相關技術背景的醫師名單逐一列出。

她一個接著一個地過濾、剔除,再重新排列。紙頁翻動聲與鍵盤敲擊聲混在一起,持續了一整夜。

白天與黑夜交替過了數輪,她的眼睛已泛紅,毛細血管在眼白上如細裂的蜘蛛網般蔓延。每眨一下,眼皮便像要黏住般,彷彿有層無形的膜拉扯著視線。

直到想走去拿資料時,身體卻在起身的瞬間傳來一陣強烈的眩暈,重心一瞬間脫離掌控,她下意識伸手扶住椅背,手肘用力過猛,撞上桌角,發出一聲悶響。額際冒出薄汗,腳步遲鈍,像踩在某種空洞的感覺上,每一步都浮動不穩。她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連續四天沒有闔眼了。

白聿晴幾乎每天都來勸她,提醒她休息,語氣一向溫和,卻也沒一次真正被她聽進去。她早就沉進去了,甚至沒察覺到時間是怎麼被拉走的。

她抬手揉了揉酸脹的雙眼,視野暫時一片黑。

「我去休息室躺一下,四個小時後叫我。」她低聲吩咐。

白聿晴點點頭,語氣簡短地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沈知夏沒再說話,轉身離開辦案區。警局走廊燈光昏黃,牆面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她走進休息室,拉過薄毯就躺下,沒幾秒便陷入沉沉的睡眠。

四個小時後,白聿晴敲了敲門,推開進來。

「沈組,有重要進展,我整理好了資料。」她的語氣穩定,雙手遞出一疊文件。

沈知夏起身接過資料,一邊翻閱,一邊聽著白聿晴的報告。

「我們依照妳的要求,查了全國範圍內具備血管截紥術實務經驗的外科醫師,結果在A市的舂鴯醫院找到一名符合條件的人。他叫許康健,男,五十四歲,曾任運動醫療科主刀醫師,醫術精準,過去接受過國外訓練,熟練這項技術。」

她繼續補充:「再加上另一條件——我們比對四起命案發生當日的醫師排班紀錄,發現他剛好都請假,而且行蹤不明,沒留下旅館登記或交通紀錄。」

沈知夏眼神微動,繼續翻下一頁,動作冷靜。

白聿晴加快語速:「我們剛取得通聯與消費紀錄,案發前,他曾出現在A市一家登山裝備店,購買了一條與第二位被害人身上相同型號的滑索繩。我們也調閱監視器,畫面清楚可辨。」

她頓了頓,最後補上一句:「三週前,他在一次手術中曾試圖切除與病灶無關的器官,被醫院內部緊急叫停,之後被送去接受心理鑑定。紀錄顯示他曾有輕度偏執型人格傾向。」

沈知夏停下腳步,低頭迅速瀏覽那頁報告。她的眼神冷靜,手指穩定地翻動紙頁,眼中一絲一毫情緒都沒洩露。

資料看完,她只說了一句:「申請收押,立刻抓人。」

話落,她將資料合上,轉頭吩咐旁人行動,腳步卻沒停,已朝審問室方向而去。

審問室的牆面仍是一片冷白,沒有時鐘,也沒有窗。沈知夏坐在桌的另一端,資料夾平攤開,鋼筆放在右手邊,未動。

門被推開時,兩名警員壓著許康健走進來。他身形高大,與資料上的描述無誤,五十四歲,身高一九四公分,體格仍保持著運動員的結實線條。只是此刻,那身軀並不威嚇,只顯得僵硬與緊繃。

他坐下時額上有汗,眼神不敢直視任何人,喉結上下滑動兩次,像在強行壓下什麼。

門關上。沈知夏緩緩抬眼。

「許康健醫師,你現在有權保持沉默,也可以要求律師在場。」她語氣平穩如程序背誦,視線卻如釘子般鎖在對方臉上。「但接下來我所問的每一個問題,將可能成為定罪的證據。」

許康健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她打開資料夾,唇線不動:「你曾接受過海外微創外科技術訓練,具備執行高難度血管截紥的資格,對嗎?」

「……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的聲音低而含糊。

「三週前,在舂鴯醫院,你在一場腹腔鏡手術中試圖切除與病灶無關的器官,被院方強制要求接受心理鑑定。紀錄顯示你有偏執型人格傾向,且數次違反術中程序,這部分我也有完整報告。」

他低下頭,額角滲出細汗,兩手不安地摩擦。

沈知夏聲音不帶起伏:「你有記得你在四月十二日,也就是第一位受害人失蹤當天,在哪裡嗎?」

許康健眼神動了一下,「那天我休假……我……去了那種店,就是……女模店。」

「你確定?」沈知夏的聲音微微低了些,但語調不變。「你可以接受我們派人去查當天監視器畫面?」

他頓了一下,「我沒做壞事……我只是怕家裡人知道。」

「當天下午三點三十二分,你出現在登山裝備專賣店,購買了一條‘TR-82型鋼芯滑索’,這條滑索與第二名受害者被移動時使用的繩索型號完全一致。」

許康健臉色瞬間變白,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買那個是要去爬山,我很久以前就想挑戰極限路線……我哪知道那是……」

「極限運動者會買兩條滑索,一條備用。」沈知夏打斷他,語速仍舊不快,「你只買了一條。也沒有任何登山行程紀錄。」

他不說話了,身體往椅背縮了一點,手指緊握,指節發白。

沈知夏闔上資料夾,語氣平靜得像是結案陳詞:「你說你沒殺人。現在我們要做的,是驗證你說的每一個字。」

她站起身,沒有多餘的眼神停留,轉身離開。

走廊的燈光比審問室略暖一點,嚴政東靠在牆邊,手裡沒有菸,表情卻像抽完了一整根。

「你覺得呢?」他問。

沈知夏回望審問室的方向,聲音極輕:「不是他。」

「妳確定?」

她點頭,「他緊張,怕被抓去坐牢,但他不知道我們知道什麼。真正的兇手……會更聰明,也更冷靜。」

嚴政東微微皺眉,語氣低了幾分:「我們不能就這樣放他走。現在輿論已經燒起來了,上層只想看到有人扛責任。」

他頓了一下,又加重語氣道:「……也有可能,他們會乾脆直接把他當成兇手結案。」

沈知夏眼神一瞬間變冷,「上層每次都是這樣。只要能交差,誰真死了、誰該活著,都無所謂。」

她深吸一口氣,不讓語調破裂:「但我不打算照劇本走。」

說完,她邁開腳步,走入燈光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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