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結束後,季知然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點開訊息欄,將一句簡潔的話發了出去:「明天我開車載你,一起回姑姑那。」
片刻後,手機震動,一隻搖尾巴的小狗貼圖跳了出來,像是撒嬌般舔著螢幕。她嘴角微微上揚,又很快收了起來,將手機反扣在桌上,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時鐘,起身前往手術室。
隔日中午,陽光從低斜的角度灑在車窗上,將街道與屋簷映出一層微熱的光暈。
季知然駛過最後一個紅綠燈,將車停靠在一棟老舊公寓樓下,不久,季昂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姐,」他繫好安全帶,語氣有些小心翼翼,「姑姑這次要我們回去,是不是又缺錢了?」
「可能吧,」她語氣平靜,眼神仍盯著前方,「不過沒關係。畢竟是靠她,才讓你姐姐我不會無家可歸。」
車內陷入短暫沉默。季昂沒有回話,只是將視線投向窗外。街景緩緩後退,像一道倒轉的記憶。
到了雯潔麗家,季知然剛打開車門,一道尖銳刺耳的女聲便從屋內竄了出來。
「小季呀,你回來啦——快進來吧!」
季知然腳步頓了頓,隨即收斂心緒,提著手邊的袋子走了進去,季昂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門剛關上,雯潔麗的目光就落在季昂身上,眉宇間閃過一瞬嫌惡,旋即換上一副笑意盈盈的嘴臉。
「你這孩子,帶你弟弟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姑姑可沒有多準備食物呢。」
語氣中帶著熟悉的尖銳與責備,即便裝得再親切,語尾那層淡淡的厭棄仍是遮掩不住。
季知然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回道:「姑姑,我這次回來沒辦法待太久。晚上還有一台大型手術,我們就免了這些客套話了吧。」
雯潔麗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原本撐起的笑容猶如被拉扯過度的假面,突然斷裂。
「想說你難得回來,稍微照顧你一下就給我得寸進尺……既然這麼急著走,那就把錢留下,趕快走人吧。」
「這次要多少?」季知然語調仍舊平淡,像是在問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數字。
「不多不多,這次只要五十萬就好。」她的聲音轉為討好,笑得彎眼彎眉。
「五十萬就好?」季知然冷笑了一聲,那笑意猶如寒冰一般。「你上次才跟我拿過七十萬,都花去哪裡了?我的錢也不是風吹來的。這次,最多二十萬。不然我現在就離開。」
雯潔麗臉色大變,語氣瞬間拔高,尖聲吼道:「你以為你能有今天的成就是誰的功勞?要不是當年我看中你的天賦,把你帶回來撫養——你以為你能成為醫生嗎?從小吃我的、用我的,現在我老了需要你幫忙,你就見死不救?」
季知然語氣冷淡道:「用你的?吃你的?我小時候餓了,每天只能吃泡麵,衣服破了也只能繼續穿,直到表哥有多的衣服才能換上。現在你說你有好好撫養我?」
雯潔麗聽罷,立刻推門衝向屋外,一副想當街哭喊的姿態,仿佛要將所有不滿和悲憤播給全世界。
這樣的場景,幾乎每次回來都會上演。
季知然終於壓不住火氣,沉聲道:「我不管你是去賭博還是買精品,這次我只會給你三十萬,接下來兩個月別再來煩我。」
給錢的話一出,雯潔麗立刻止住動作,堆出討好的笑容:「四十萬,給我四十萬,我就不煩你。」
錢轉出去的那一刻,季知然不再多言,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剛踏出門檻,雯潔麗那副熟悉的尖利聲線又響起:「下次回來別再帶那個晦氣小子了,我的風水都被他搞壞了!」
那句話如毒刺般直擊耳膜。季昂臉色一變,低頭快步走向車子。
季知然猛地回過頭,眼神如刀,語氣冷到極點:「下次不准讓我再聽到這種話。不然,你以後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雯潔麗一怔,第一次見到季知然這般怒火,怔怔地站在原地,隨後灰溜溜地退回屋裡。
車內,季昂已將安全帶繫上,望著前方卻不說話。季知然坐進駕駛座,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會這麼不要臉,竟然敢在我面前詆毀你。」
季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強的笑:「沒事啦,姑姑這樣說……也是情有可原吧。畢竟如果我當初沒有叫爸爸前一天帶我們出去玩,說不定,就不會發生意外了。」
季知然愣了一瞬,隨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眼神幽暗:「不要這麼想。那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那些希望爸爸消失的政權人士。」
她語氣一沉,視線低垂,像是記憶中的某個畫面正悄悄浮現。
片刻後,她開口:「先去你工作的咖啡廳喝杯咖啡吧。」
季昂點了點頭。
車子重新啟動,緩緩駛出巷口,朝著雨庭咖啡廳而去。
一週後,季知然如約將第四位受害者的傷勢分析報告親手交給了白聿晴。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簡練俐落,在即將離去之前,語氣平靜地對白聿晴交代道:「幫我轉告你們沈警官,看完報告後,到醫院找我一趟。」
白聿晴點頭應允,並沒有多問。
等沈知夏回到警局時,白聿晴立即將報告遞交給她,順帶將季知然所託的話轉述了一遍,便安靜地離開了辦案室。
沈知夏坐在辦案室的椅子上,翻開那份厚實的報告。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灑落,紙頁微微泛起金邊。她低頭細讀。
報告中記錄了大量值得參考的線索:每一處斷肢的切面都近乎完整,甚至連動脈血管都被細緻地紮閉,幾乎沒有噴濺的痕跡。這種處理方式並非單純的暴力,而是帶著某種程序性與目的性的施作,就像是一場精密的截肢手術。
然而在分析第一支斷掌的部分時,報告指出兇手當時顯然還未熟悉動作,切面不齊,且因止血不當導致大量血液外流。這一處的瑕疵或許成為了兇手心理上的「汙點」,他無法容忍這樣的殘缺存在,並且將被害人的肛門當成了垃圾桶,試圖刪除這樣的失誤,或補全所謂的「完整」。
報告推論兇手可能有精神方面的異常,然而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在首次失誤後,顯然已迅速修正手法,後續的斷肢切面皆呈現出極高的精準度與一致性,幾近教科書等級。這種修正能力與操作技巧顯示出兇手的智力水準極有可能遠高於常人。
沈知夏讀到這裡,眉頭不自覺蹙起。她翻到最後一頁,夾在報告末端的一張便條紙滑落在桌面上。
字跡端正地寫著: 「下體的傷勢,我需要你到我診間一趟,才能解釋給你聽。——季知然」
她盯著這幾個字良久,沉默片刻後,沈知夏將整份報告再重新閱讀一遍後,小心翼翼地放入公文包裡,站起身來,披上風衣,頭也不回地走出辦案室,直奔醫院而去。
診間裡陽光斜斜地落在書桌邊緣,鋪開一層溫柔卻不打擾人的靜謐。季知然坐在座位上,正低頭專注地翻閱著手上的醫學期刊。頁面間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她看得極為入神,眉宇間甚至浮現了些微的興奮,像是正走入某個她真正感興趣的研究領域。
就在她閱讀到最關鍵的一段時,診間的門輕輕被敲了兩下,是護理師的聲音:「季醫師,有人找您。」
她合上期刊,長睫抬起的瞬間,語氣仍不慍不火:「讓她進來吧。」
人還未踏進來,她已經知道是誰。她望著門邊微微動了一下的門把,心裡忍不住暗想:這人每次來找自己,總有本事挑在人最忙的時候現身。
門被推開,沈知夏走了進來,神情如以往般冷淡克制。季知然將門輕輕帶上,語氣平穩地開口:「沈警官,雖然我不太喜歡協助你們辦案,但我在分析傷勢時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但我想我們應該來談場交易。」
沈知夏沉了沉聲色,語調平穩卻不失銳利:「你想要什麼?只要不違法、不傷人,我會儘量替你達成。」
聞言,季知然原本玩味的神情微微一斂,眼底的冷色如一口封住的井:「我要我爸出事當天的案件記錄,全套,包括調查報告、現場照片、筆錄,通通拷貝給我。」
沈知夏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衡量些什麼。她緩慢點頭:「可以。但你能給我的,就只有這麼一個線索?似乎不太夠。」
話才說完,季知然便不耐地抬手阻止,冷笑一聲:「放心,這個線索足夠讓你們在一週內破案。這不是誇口,是診斷。」
沈知夏一貫的撲克臉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驚訝。她望著眼前這名冷靜又自持的醫師,語氣終於略帶波動:「你確定?這個兇手不簡單,不能隨便認定一個人就草草結案。」
「妳要信就信,不信拉倒。」季知然聳了聳肩,語調輕巧,眼神卻毫無鬆動。
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像某種默契的交換,沈知夏最終點了點頭:「好。我先回去查資料。希望妳的線索,真的如妳所說那麼有價值。」
季知然沒有再多說,只點了點頭,便坐回座位上,重新翻開醫學期刊的那一頁,仿若剛才的交談不過是一場短暫的插曲。
窗外的光線一寸寸移動,而她眉心間的專注卻未曾散去。
沈知夏回到警局後,外頭陰雲尚未散去,天光如一層沉重的紗幕籠罩整座建築。她換下風衣,步伐穩定地穿過辦公廊道,最終在檔案室門前停下。
門栓咔的一聲被推開,鋼製門板應聲讓出空間。檔案室內冷氣開得極低,空氣凝滯而乾淨,光線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在一排排文件櫃金屬銘牌上閃出微光。
她站在標示「案發年份:1994年」的櫃子前,指尖輕觸那串數字,然後抽出其中一個厚重的資料夾。紙張摩擦的細響在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她坐下來,開始翻閱那些早已泛黃卻保養得極為完整的文件,頁與頁之間不帶一絲拖泥帶水的動作,眉頭微皺,視線如刃般切入紙面上每一道筆劃。
她快速篩選掉不相干的資料,直到那幾本以「事故」作結的案件被挑了出來,封面上紅字標註著結案代碼,其中一本,赫然寫著:「A市.洛英區.車輛自撞事故」。
她翻開檔案,首頁的事實記錄簡明直白——日期為1994年的六月十五日,一輛黑色賓士車於洛英區行駛途中無故煞車失靈,自撞護欄後車身全毀,駕駛與副駕駛當場死亡,無生命跡象。駕駛為男性,姓名季道程,副駕為女性,姓名呂閩江。
她繼續往下翻,眉眼之間逐漸聚起了更深的陰影。整份事故調查報告雖然書寫完整,但內容卻幾近空泛。對於事故發生原因的描述僅簡略寫著「疑因車輛老舊,導致煞車系統失效」,再無任何技術說明,沒有現場照片,甚至連車體結構分析都未曾附上。她翻到最後一頁,那理應張貼事故現場影像的位置,一片空白,彷彿有人在時間尚未凝固時便已將證據抽離,無聲地掩蓋所有痕跡。
沈知夏望著那片空白,指節微微收緊。
她認得這份檔案裡模糊真相的手法。從警至今,她早已習慣看見這樣的操作模式——上層施壓、資料抽換、真相被用一個個「合理推斷」輕易掩蓋。這份報告,沒有明確的疏漏,卻處處藏著刻意製造的空白,精準到讓人無法直接質問,但每一筆省略都讓人憤怒。
她合上資料夾,將所需頁面整齊抽出,放入夾層,轉身準備前往複印室。
然而,就在她推開門的一瞬,一道聲音忽地從身後傳來,打破了室內那近乎密封的沉靜。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停住腳步,眉心輕蹙,沒有立即回頭。那聲音來得太輕巧,卻藏不住背後盤問的力道——是嚴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