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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親愛的殺人者》第七章
房間不大,書牆貼著四面牆築成封閉空間,沉厚的木櫃整齊排列著醫學專論與手術圖解,光線從天花板上方無窗的燈管落下,冷白,無溫度。

一名男人坐在電腦桌前,脊背筆直,雙手穩穩地停在鍵盤上。螢幕上開著一個被非法駭入的警方內部網頁,資訊條列乾淨無誤。他迅速掃過近期通報的重大刑案進度,在看到「專案指揮官:沈知夏」幾個字時,嘴角浮現出一抹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容沒有情緒,只帶著一種冷靜到變態的愉悅。

他的視線持續往下移動,直到一段訊息顯示警方曾逮捕一名嫌疑人,經審問後排除犯嫌可能,現已釋放。

他站起身,動作輕巧無聲,走向書牆中央,抽出一本封面印有英文醫學期刊名稱的雜誌。那期專刊談的是一項關於人體骨骼與肌肉剝離方式的最新研究。他只翻了幾頁,手指劃過其中一張標註著解剖刀路線的圖紙,隨即闔上書,重新放回原位。

他轉身,來到書牆一隅,一扇嵌入牆體的木門靜靜矗立。他掏出鑰匙,插入鎖孔。

「咔哒。」

門扉開啟的一瞬,一股濃厚至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如潮水洶湧而出,那氣味混雜著血腥、膽汁與發酵動物脂肪的氣息。但他面不改色,像是從未察覺。腳步沉穩地走進去。

那是一間被改造過的小型手術室。鐵製手術台中央乾涸的血痕斑駁交錯,一旁的不鏽鋼推車上擺滿拋棄式手術刀與剪鉗,牆邊則是一排鐵籠——裡面關著各種小型動物,有的顫抖著、有的僵立不動,眼神直勾勾盯著那扇開啟的門。

男人走近鐵籠時,那些動物彷彿同時意識到某種難以言喻的危險,一隻隻狂亂尖叫、蹬爪撕抓籠門,甚至有小型哺乳類因過度驚嚇尿液滲出籠底。那場面像一場無聲的哀悼,只是還未降下執行命令。

他眉頭微蹙,語調低沉:「安靜點。如果不想太早被送上去,就乖一點。我會挑最吸引我的,其他的,還能多活幾天。」

說完,他戴上手套,熟練地拉開其中一只籠門,伸手捉起那隻叫得最凄厲的白兔。牠四肢劇烈掙扎,嘴角流出唾液,但在他手上就像一團無力的棉絮。

他將兔子固定在手術台上,每一條繩索都綁得極準極緊,確保即使在抽搐中也無法掙脫。兔子的瞳孔不斷震顫,全身肌肉繃緊,幾近痙攣。

他站在手術台旁,拿起手術刀,照著剛才雜誌中所見的步驟開始動刀。

第一刀劃開皮膚,鮮血迅速蔓延,而他卻像沒看見一樣,專注在分離肌腱與神經的動線。兔子尖叫聲幾乎像是靈魂被強行剝離的哀鳴,卻無法穿透這間被氣味與鐵皮封死的小房間。

他分離出前腳骨時,仍有少量組織纏繞。第二次下刀則更為精準,從後腿中抽出的那根骨頭白皙無瑕,連最細小的神經絲也未沾染。他審視片刻,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淺笑。

失敗的作品與兔子的屍體被他冷靜地投入絞肉機,馬達聲響起,混雜著黏稠的粉碎聲。他將攪碎物倒入廚餘袋,綁緊,暫時擱在門邊。

成功剝離的骨頭被他整齊地擺在籠邊作為展示,而鐵籠裡的動物此刻全都靜了下來,蜷縮在陰影角落,屏氣不敢動彈。

他將刀具與工作區清理乾淨,洗手、脫手套,動作如術後例行程序般俐落無聲。離開前,將門鎖上。

回到電腦前,他看了眼螢幕上沈知夏的名字,目光微微一凝。手伸向旁邊,一件白色拋棄式衣物已經準備好。

男子露出極為變態的微笑後喃喃道:「——就是要這樣,才有趣。」

季知然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手指輕點將訊息發出:【禮拜一早上八點出發,記得不要遲到。】收件人是季昂。

確認訊息發送成功後,她抬頭瞥了眼牆上的時鐘,離手術還有不到二十分鐘。她換上手術衣,步入手術室的那刻,整個人已回到那套熟稔的節奏裡,神經自動切換成專業與冷靜的模式。手術刀劃開皮膚的聲音一如往常清晰、規律,時間在無菌與聚光燈下悄然流動。

轉眼便到了約定的日子。

清晨八點整,季知然駕著灰銀色的休旅車載著季昂從家門出發。副駕上的少年難掩興奮,嘴角壓不住笑意,眼神直盯著手機裡他查好的海邊餐廳與活動清單。

他們準時抵達市中心的轉角,藍昀澤與女友早已等在那兒。藍昀澤一手插著口袋,一手摟著長髮女友,見車靠近便抬手揮了揮。

季昂搖下車窗:「昀哥,好久不見!」

「呦,這小子!」藍昀澤笑著走近,「居然一個月不見啦。你交女朋友了沒?」

季昂一愣,耳尖瞬間染紅:「我、我——」

「哈哈哈!」藍昀澤笑得前仰後合,「你的反應太誠實了吧!」

正當笑聲回盪在街角,車窗緩緩降下,季知然冷淡地開口:「再不給我上車,我就當你們不打算去了。」

「是,大姐頭!」藍昀澤立刻豎起手指敬禮,拖著女友一同上車。

行車途中,他一路碎碎念:「欸欸欸,我說,為什麼不讓我家的司機載我們去?我那台車可是豪車欸,可以邊唱K邊吃零食還可以喝酒——」

季知然面無表情地打斷他:「你上次這麼做,結果大家到了飯店就直接爛醉躺平,根本沒去海邊。」

「欸……好像真的是這樣。」他苦笑了一聲,摸了摸鼻子。

車子順著沿海公路一路駛向南方,陽光漸強,海風帶著鹹味,像是預告著一場難得的放鬆。

到了海灘,四人換上輕便服裝,藍昀澤提議要直接包下整片海灘,被季知然斷然拒絕。

「這裡是公眾區,不是你家的後花園。別人也有權利來享受陽光。」

她的語氣冷靜,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藍昀澤聳肩:「好吧好吧,聽你的總行吧。」

陽傘撐好後,整片沙灘頓時成了他們的遊樂場。他們打沙灘排球、堆沙堡、游泳、丟飛盤,甚至玩起了跳浪比賽。歡笑聲此起彼落,連一向冷靜的季知然也難得卸下防備,陪著眾人投入其中。

直到午後陽光開始傾斜,眾人將藍昀澤活埋在沙中,只露出頭部。他還未反應過來,女友已經在他頭頂插上一根塑膠吸管,眾人爆笑離場去買冰,只留下他一人對著海風大喊:「欸欸欸——你們太狠了吧!!!」

冰品融化得很快,但眾人玩興不減。傍晚時分,他們坐在岸邊看太陽慢慢沉入海平線。

回程途中,車內安靜下來。季昂靠在窗邊睡著,藍昀澤與女友也倚在一塊,手機滑著,偶爾傳出壓抑笑聲。

將人一個個送回家後,夜色已深。季知然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繞去了巷口的便利商店。

她站在冰櫃前,指尖掠過一整排飲料瓶,最終停在那罐透明玻璃裝的啤酒上。

她一向不碰這種東西。她的生活嚴謹、自律,健康是手術刀能否穩定下刀的根本。

但今夜不同。

她拿起啤酒,結帳,走出便利商店,迎著夜風,心裡想著:

——偶爾一次也好,這樣的放鬆,不會要命。

夜色已深,便利商店外的霓虹燈將整條街照得一片蒼白。蟲鳴聲被不遠處冰櫃的壓縮機聲浪掩蓋,空氣裡混雜著甜膩的飲料氣味與柏油地面的溫熱。

沈知夏剛結束一天的調查,在回警局途中打算順路買點簡單的晚餐。她步履沉穩地走近便利商店,視線無意間掠過店門外的長椅,卻頓時停了下來。

在那張木製長椅上,一名女人獨自坐著,單手拿著啤酒瓶,長髮微亂地披在肩上,白色襯衫的袖口有些凌亂,隨著晚風微微顫動。

是季知然。

她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支在膝上,啤酒在手中緩慢轉動,神情冷淡卻又帶著一絲鬆弛,與平時在手術室裡緊繃銳利的模樣全然不同。

沈知夏原本不打算多管閒事,正準備移開視線走進商店,卻見一名醉漢從街口踉蹌而來。

那男人皮膚粗黑,臉上滿是風塵與酒精交錯出的紅斑,眼神渙散卻飄浮不定。他走近長椅,看見季知然的樣子,便像嗅到獵物的野狗,嘴角浮出不懷好意的笑。

「小美女,這麼晚了還一個人坐這喝酒,不會覺得孤單嗎?要不要跟哥哥我一起喝一杯呀?」他語氣輕浮,腳步虛浮,身上的汗味與酒氣混雜得令人作嘔。

季知然緩緩轉頭,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我不會跟充滿體臭還有酒臭的一頭豬一起喝酒。」她語調冷淡刺骨,「不準再跟我說任何一句話。不然我就報警說你騷擾我。」

醉漢聞言臉色大變,原本虛浮的笑意瞬間轉為惡意的扭曲:「死娘們,老子跟你喝酒是你的榮幸!你以為報警能嚇唬得了我?老子今天就讓你學學什麼叫禮貌——」

話未說完,他那沾滿污垢的右手就高舉握拳。

「我是警察。」

沈知夏已經快步上前,語氣冷靜而銳利地亮出刑警證件。

「我剛剛看到了你們似乎有些爭執,要不要跟我詳細說明一下?」

醉漢一愣,表情像被雷打到,僵在原地。片刻後,他擠出一個諂媚的笑:「不好意思啊警官,我只是想問這位小姐喝的是什麼牌子的酒……現在問完了,我要走了。」他說完話後迅速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更加踉蹌。

季知然將啤酒放在長椅扶手上,眼神淡淡地看向沈知夏。

「妳怎麼在這裡?」她的聲音聽來並不意外,甚至有一絲倦意。

「我只是來買晚餐。」沈知夏回應,語氣不急不緩,「剛剛那種狀況,你明明可以不刺激他,直接把他打發走就好。為什麼硬要去惹怒他?如果他真的要動手,你只是一個醫師,怎麼可能打得過?」

季知然的眉心微微皺起,語氣裡多了幾分煩躁:「我要怎麼回答是我的事。而且就算他真的要傷害我,我也有辦法。」

她說完,從隨身的側背包裡掏出一支銀黑色電擊棒,毫不遮掩地擺在長椅上。

沈知夏看了一眼,語氣冷靜地提醒:「……一般民眾不能持有電擊棒。」

「那妳要逮捕我嗎?」季知然抬頭看她,語氣平淡如水,隨手又抿了一口酒。

「我是刑警,那是一般警察在管的,我沒有權利。」沈知夏回答。

季知然輕哼了一聲,把啤酒瓶轉了半圈,語氣冷淡:「那既然說教結束了,沈警官可以離開了嗎?我的好心情都被妳破壞了。」

沈知夏望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進便利商店,身影很快隱沒在玻璃門內。

夜風緩緩拂過。

季知然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喝完最後一口酒。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空瓶,喃喃地自語:「以後還是少喝酒比較好……一喝就遇到這種倒楣事。」

隔天上午,季知然像往常一樣提早抵達醫院。白色大廳依舊充滿消毒水味,電梯裡播放著輕柔的鋼琴樂。她換好衣服,進入手術室,整整三個小時的手術結束後,終於在休息室裡坐了下來,準備吃午餐。

這時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表哥的來電。

「喂?」

對方的聲音急促,「知然,妳這幾天有看到姑姑嗎?」

季知然一聽到那個名字,語氣立刻變得冷淡:「沒有。那個女人上周跟我要完錢後就沒聯絡了。」

「奇怪了……今天她鄰居打電話給我,說已經幾天沒看到她了,問我是不是帶她出去玩了。」

「她鄰居幹嘛這麼在意她在不在家?」季知然皺眉,話語中帶著疑惑。

「因為她最近欠了一屁股賭債,這幾天有人跑去她家討債,還噴漆、丟老鼠屍體。鄰居受不了了才會來問。」

聽到這裡,季知然語氣中多了幾分嘲諷:「那個女人可能是躲債去了吧,不用太擔心。等她錢花光了,自然會自己跑出來的。」

電話掛斷後,她將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處理文件與手術紀錄,彷彿那通電話從未發生過。

而就在她回歸日常生活的同時,就在城市邊緣的一處廢棄河堤旁,風吹動著覆滿雜草的土地。泥濘與落葉堆中,一隻斑駁破裂的高跟鞋若隱若現,鞋後跟上沾著乾涸的泥血。幾隻野狗在附近遊走,低吼著不願靠近中間那一片異常寂靜的陰影。

那裡的空氣濃重而靜止,彷彿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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