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空才剛泛起魚肚白,電視裡的晨間新聞已經準時播報。畫面閃爍著接連切換的標題,內容無一例外地針對連續殺人案件進行渲染與扭曲。一台新聞用血紅色的字體打出:「官商勾結,縱容兇手逃脫!」另一台則堅稱:「政府縮減警局預算,導致破案無能!」沒有一台節目願意以中立角度報導現況,全是陰謀論與毫無根據的推測,像是競相用最聳動的方式搶奪觀眾眼球。
在這種資訊轟炸下,民眾對真相的理解早已失焦,只能從這些充滿情緒與煽動的新聞中拼湊片段,進而加劇對政府與警方的不信任與怒火。隨之而來的輿論壓力像洪水般將上層包圍,使得政府高層不得不對警界施加進一步壓力——破案時限從半年壓縮為三個月。
沈知夏手裡提著剛買的黑咖啡,還未走進辦案室,視線便落在門口站著的嚴政東。對方眉頭緊鎖,表情凝重。她立刻停下腳步,語氣平穩地問:「局長,有什麼事要交代嗎?」
嚴政東看著她,像是早已預設好回應,嘆了口氣才說:「上面被逼得緊,期限從半年縮成三個月。他們的態度很明顯——抓不到真兇,就找個代罪羔羊交差。」
這話一出口,沈知夏整個人頓時像是被扯住了神經,眼神在瞬間變得冷冽且憤怒:「怎麼突然就改口了?這跟之前說的完全兩回事。」
嚴政東搖了搖頭,語調低沉而無奈:「冷靜點。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我會再向上建議,但你也知道,那基本上不會有結果。」
沈知夏咬緊了下顎,指節因握拳而泛白,只回了一句「知道了」,隨即轉身走進辦案室。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
她將咖啡隨手放在桌邊,坐下來後盯著手機螢幕上的一組號碼,眼神逐漸變得深沉。這是一串已經多日未曾撥出的聯絡號碼,屬於一個極端危險但也極為有效的情報販子——那個男人,是A市地下世界少數能夠游刃有餘操縱情報流動的人。
她腦海裡再次浮現起在B市時的過去。那次查緝毒品集團的任務,警方原本已根據線報安排了周密埋伏,卻在突擊前被對方早一步識破了行蹤,導致多名警員受傷。是她親自帶隊,冒險夜襲,才成功一舉破獲。但隨後的審問中,犯人透露——情報是向一名情報販子購買的,來源正是警方內部。
那時,她怒火中燒,用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追查,終於掌握了那名情報販子的運作方式與聯絡機制。這個人極度謹慎,不露面、不交易、不簽名,每次都是以一次性手機傳送訊息,完畢後便立即銷毀。他還透過人情與威脅建立了一張龐大的情報網路,令無數人淪為他眼線。
沈知夏曾接近過他一次,也確實換取過寶貴情報,但代價高昂且幾乎讓她被反噬。這次調來A市後,對方已經表明不願再與她有任何交集,她知道想要動搖這樣的情報販子,必須靠背景、靠籌碼,甚至是……威脅。
思緒還未釐清,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門口插入。
「沈大警官,怎麼一早就擺著這種苦瓜臉坐在那裡?」
沈知夏抬起頭,便看見季知然一手撐著門框,一臉挑釁的笑容,語氣輕鬆得幾近惡趣味:「該不會是我跟白聿晴在這裡辛苦查資料,你在這邊偷懶吧?」
白聿晴原本低頭研究資料,聽見自己的名字忽然被拉進這場火藥味十足的對話中,下意識回頭一望,只見沈知夏的視線如刀般直射過來,立刻默默地轉回頭,心裡默念:與我無關,與我無關,千萬別扯上我。
沈知夏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卻藏不住怒意地說:「剛剛接到命令,上層要求我們在三個月內破案。說白了,就是要我們抓個替死鬼交代一下,好平息社會輿論。」
話音剛落,季知然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轉為一種帶著強烈嫌惡的諷刺:「我就說你們這些警察沒用吧?一有壓力就只會亂抓人當墊背,這算什麼辦案?簡直就是社會笑話。」
沈知夏沒有立刻反駁,反倒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以異常嚴肅的神情開口問:「你認識什麼有政治背景,或者在商界有足夠分量能說話的人嗎?」
季知然微微一愣,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藍昀澤。
那個沒事就帶著女友在外面住飯店的男人,不但交友隨性、性格懶散,還是A市第二大企業的獨子。雖然跟家裡關係緊張,但如果真想動用資源,絕對是個說話有份量的人物。
她回神後語氣淡淡地說:「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麼。但這件事得先問過他本人,能不能幫忙我不敢保證。」
沈知夏原本只是抱著一絲希望隨口問問,沒想到竟然真的問到了線索。她難得輕輕一笑,語氣也柔和了一分:「好。等你確認後再跟我說一聲。」
季知然一時愣住,看著沈知夏臉上難得一見的笑意,不知為何,內心突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她很快轉開眼神,若無其事地道了聲「我先走了」,便迅速往門口走去。但走在路上的時候,她的心情卻莫名被什麼牽動著。
季知然一走出警局,踏著略顯急促的步伐來到街角,指尖在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晨光尚淺,街道仍未完全甦醒,只有冷風在城市縫隙間穿梭。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通訊錄,沒有猶豫地點下那個早就背熟的號碼。鈴聲響了幾下後被接起。
「呦,怎麼啦?」藍昀澤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輕挑與玩笑。
「我遇到一個問題,需要你幫忙。」季知然開門見山,語氣不帶絲毫轉彎,直直切入重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藍昀澤誇張的驚呼:「你居然要請我幫忙?是我在做夢,還是你被人綁架了?要不要對暗號確認一下你還是你?」
季知然對他的玩笑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吐了口氣,語氣恢復正色:「這件事不簡單,我需要你父親集團的影響力,幫我說服政府高層——更改他們對警方高層下達的命令。」季知然一字一句說得堅定,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彼此呼吸的聲音穿梭在線路間,隱約夾雜著遠處的喇叭聲與城市初醒的嘈雜。
「……你知道我跟家裡關係不好,對吧?」藍昀澤的聲音終於響起,語氣比平常低沉許多。
「我知道,但我真的需要你幫忙才會打這通電話。你也清楚,如果我能自己解決,我根本不會開口求人。」她語氣平靜,但語意裡透著從不輕易低頭的頑固。
「你怎麼會和政府、警方這些東西扯上關係?你不是在醫院當外科醫師嗎?」他疑惑地問。
「我姑姑被殺了,這案子牽扯很深,我現在正幫警方協助調查。」季知然的語氣中透著難得的沉重,「而現在,他們被迫縮短辦案期限,只剩三個月。這件事目前是機密,你不能跟任何人提。」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後傳來藍昀澤低沉的聲音:「你放心,我不會亂說。我大概知道你為什麼會找我了……但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已經五年沒聯絡過家裡了,我需要時間。」
「嗯……謝謝你。」季知然吐出一口氣,語氣終於緩了下來。「你有什麼需要我幫的,也可以跟我說。」
通話結束,季知然收起手機,轉身走向街角的咖啡攤。微冷的晨風拂過她的臉。
此時,遠在另一頭的藍昀澤,靜靜地坐在公寓裡的沙發上,盯著螢幕熄滅的手機螢幕,陷入久違的沉思。
記憶回到那個讓人難以喘息的晚上。
五年前,父親依舊像一座冰冷的雕像,不聞不問家中任何事情,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母親則像一位嚴苛的訓練官,不顧他的感受,拚命想把他推向集團下一任繼承人的位子。生病?根本沒藉口。當他說自己難受想休息,母親冷冷回應:「你父親發燒還照樣工作,你一點不舒服就想逃避?那你怎麼接手你爸的位子?」
那天,他好不容易畫完了一幅風景畫。那是壓抑生活中對他來說僅有一點的喘息空間,是母親難得允許的興趣,理由只是「總裁也需要藝術品味」。
可他父親只是站在畫前,冷冷地丟下一句:「這是你畫的?畫成這樣,不如去花錢買幅真的。」
那瞬間,藍昀澤怒火中燒。多年來壓抑的委屈終於爆發,他憤怒地質問:「我每天都在學那些我根本不想碰的東西,每天像機器一樣活著,吃飯得背禮儀,睡覺還有表格規定時間。現在唯一的愛好都被你這樣羞辱,你們到底憑什麼把我困在這裡?」
他父親面不改色,淡淡地回:「憑我讓你吃穿不愁,憑我給你高級生活的每一分錢。沒有我和你媽,你什麼都不是。你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一刻,藍昀澤心中的敬意徹底崩塌。他冷冷地說:「那我只要不花你們的錢,是不是就能拿回我自己的自由?」
他父親嗤笑一聲:「你可以試試看。」
於是,那天半夜,他帶著一口氣和一身叛逆,悄然離開那棟外人眼中「一生夢寐以求」的豪宅。對他而言,那裡根本就是個鋪著絲絨地毯的牢籠。
沒有現金,沒有卡。他餓到眼前發黑,最終在一家餐廳門口倒下。
也是那時候,命運把季知然帶到他面前。
她為他簡單檢查了一下,還請他吃了一頓熱騰騰的飯菜——那頓飯,是他記憶裡最溫暖的滋味。
吃完後,他想跟她道謝,開口想留下聯絡方式。
「欸,等等,」季知然已經走出店門口,轉身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說,「現在應該要給我飯錢和診療費了吧?」
他愣了幾秒,「欸?你不是好心請我吃的嗎?」
「怎麼可能,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她笑得一臉欠扁,眼神像貓一樣帶著戲謔,「我看你手上那塊手錶應該不便宜吧?看在你可憐的份上,就用它來抵債囉~」
他當場傻眼,「這塊表少說也值十萬欸,怎麼可能給你。」
她撇了撇嘴,裝出一副遺憾的模樣:「那我只能拍影片放上網啦~A市大集團獨子居然吃霸王餐不付錢,這新聞應該會很好看吧~」
此時藍昀澤才知道自己才不是遇到什麼白衣天使這根本就是來搶劫自己的行走詐欺犯
「妳怎麼知道我是誰?」他瞪大眼睛。
「你上新聞那麼多次,我不是盲的。」她聳肩,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所以,你給不給?」
「這塊錶不行,但我可以用其他方式還你。」
她挑眉,「說來聽聽。」
「我會在三個月內創業成功,然後還你三倍的飯錢。」
她滿臉「我遇到傻子了」的表情:「你是當我白癡還是當你自己是神?我還想當總統呢。」
「我一定會還你錢的,你等著看!」他拍胸脯保證。
就這樣,他們認識了。直到現在,他真的靠著多年的努力與商業知識,成了一家中型企業的總裁。
後來他還錢給她的時候,季知然翻著帳說:「早知道就該談個10%股份的。」
想到這裡,藍昀澤看著手機通訊錄中那個熟悉的名字,眸光深沉。
這次,不只是還人情,而是正式面對他無法再逃避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