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穿透雲層,醫院的大廳早已擠滿了前來掛號與候診的病患。沈知夏一身深灰色長風衣,筆直地站在櫃檯前,左手拿著一份蓋有警方紅章的公文,右手不動聲色地亮出警證。她的聲音清冷、簡潔。
「我是刑警部的組長,有重要的公文要親自交給你們院長,請幫我通知他一下。」
櫃檯護士聞言頓時收起原本的倦容,點了點頭後匆匆走向辦公區域。沒過多久,一個身穿白袍、臉色微浮腫、頭頂稀疏得可憐的中年男子邊打呵欠邊走了過來,嘴裡還小聲嘀咕:「一大早的是誰來打擾我補眠……」
當他瞧見沈知夏站在櫃檯前,眉目分明、氣場銳利,頓時換了一副笑臉,聲音立刻柔和了幾分:「哎呀,這麼漂亮的小姐找我,有什麼事呀?」
沈知夏冷淡地掃了他一眼,不為所動。「我是刑警部的組長,來這裡是為了遞交公文。」
韓秉元的笑容瞬間凝結,眼底掠過一絲不悅。他皺起眉,語氣一變:「刑警來找我們醫院?我們可沒幹什麼犯法的事。」
沈知夏語氣不變,面無表情地道:「這份公文不是針對醫院,是通知你們有一位醫師將參與警方合作行動。作為院方主管,你有知情義務。」
韓秉元狐疑地看著她:「哪位醫師?」
「季知然。」
聽見這名字,韓秉元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中滿是輕蔑與戲謔:「季醫師?你說的是那個出了名難搞又不合群的女人?你們警方怎麼會選上她?真是見鬼了。」
他說著還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不屑:「她這種醫術平庸又性格孤僻的醫生,你們可別指望她會幫上什麼忙。」
沈知夏的眼神冷了幾分,語調也更為清峻:「季醫師是否接受合作,並不是由您決定。至於她的專業能力,從這家醫院病患的選擇與回饋就能看出來。我相信,比起院長您的意見,大眾的判斷更值得參考。」
韓秉元被她懟得一時語塞,臉色瞬間轉青,嘴角勉強抽動了幾下,擠出一抹難看的笑:「我就說嘛,原來你們是同一路人,怪不得相看兩不厭。果然是物以類聚,臭味相投。」
沈知夏將公文遞交給一旁的行政人員,並未理會韓秉元的冷嘲熱諷。她轉身邁步離去,身影筆挺而決絕,彷彿所有多餘的情緒與人聲皆與她無關。
她回到警局時,臉上的神情依舊如刀刻般冷硬,絲毫沒有受到剛才那場無謂爭論的影響。
季知然熬了一整晚,坐在電腦前的身影幾乎沒有離開過椅子。她的指節微微泛白,敲擊鍵盤的動作從急促到緩慢,最終轉為沉穩有力。天色剛泛白時,她終於整理出一份關於所有被害者傷勢的完整資料。揉了揉早已乾澀刺痛的雙眼,她將一疊印出來的資料夾收好,戴上外套便前往警局。
進入警局時,陽光正從門外灑落,穿透昏黃的燈光與灰濛的玻璃,讓她的身影在地面拉得老長。辦案室門微掩著,室內燈光依舊刺眼冷白。
季知然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語氣平靜卻略帶疲意:「我把資料放這裡。我有整理出一些可能的線索。」
「知道了。」沈知夏坐在長桌前,頭也沒抬,只輕聲回應了一句。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像是嗓子已被疲憊吞噬。
季知然將資料夾放到桌上,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在沈知夏身上。她看著對方眼下明顯的黑眼圈、乾裂的唇色以及那雙幾乎無法完全睜開的眼睛。沈知夏坐姿僵硬,背脊筆直得近乎固執,雙手仍緊握滑鼠與鍵盤,銀幕上顯示的,是一整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字母組合與破譯推演。
「……她到底多久沒睡了?」季知然轉頭問站在一旁的白聿晴。
白聿晴一臉無奈地嘆氣,語氣平和:「大概一個禮拜加起來睡不到八個小時吧。她連吃飯都是邊看資料邊塞進嘴裡的。」
「她是不要命了嗎……」季知然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知夏,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每天都在勸她休息,但她只要一開始投入,誰說話她都聽不見。」白聿晴無奈聳肩。
季知然搖了搖頭,走近桌邊,原本想開口說些什麼,但視線落在沈知夏眼前的銀幕時,她停住了。銀幕上顯示的是一行行不同排列方式的密碼破譯公式,每一行下方都有註解與可能性推論,而這些內容,全是沈知夏手動輸入的。
那不是單純的文字紀錄,而是一場與時間賽跑、與意志抗衡的苦戰。
季知然盯著螢幕良久,終於只是深深嘆了口氣。她再熟悉不過這樣的狀態,那是一種進入工作模式後便無法自拔的專注──正如她自己動手術時的樣子。
「……瘋子一個。」她輕聲呢喃,聲音聽不出是抱怨還是佩服。
離開警局後,陽光正烈,街上的人聲也逐漸熱鬧起來。季知然拉了拉外套的衣領,快步走向停車場,腦中已開始盤算待會兒回家先補眠幾小時再進醫院。她知道,像她這樣執刀的人,絕對不能在精神渙散時碰觸任何一個病人的生命。
午後兩點,季知然終於從補眠中醒來。她睜開雙眼時,整個人還有些渾身無力,昨晚熬夜整理的資料在腦中仍殘留著。她沒多想,迅速洗了個臉後便換上白袍,準備回到醫院完成自己排定的手術。
一踏入醫院大廳,她就察覺氣氛和平時有些不同。往常總在早班結束後晃過來找碴的地中海肥男今天竟然毫無動靜。季知然本能地四下掃視,果不其然,在長廊的另一端,那張熟悉的油膩臉正板著一張臭臉對著一群實習醫生破口大罵,語氣刺耳,表情更是陰沉。
她挑了挑眉,有些不解地走向櫃檯,低聲問正在忙碌的護理師:「今天他怎麼回事?感覺比平常還要神經質。」
護理師一邊整理病歷一邊偷偷壓低聲音說:「今天早上一位女刑警來找他,當場把他懟得一臉發青,話都講不出來,超難看。之後他就一直在找實習生發火,誰都別想靠近他。」
聽完這句話,季知然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沈知夏冷冷站在櫃檯前,語氣淡漠卻句句致命的樣子。她想像著那畫面裡韓秉元氣到嘴角抽搐的模樣,忍不住抿唇輕笑了一下。
笑意剛起,她立刻回神,趁那個麻煩人物還沒注意到自己時快速繞道進診間,低頭查看牆上的行程表。上面清清楚楚寫著:17:00 髖關節置換術。
看著那熟悉的字體,她愉快地想著:「只要這場手術結束,就能收工。原來所謂的特權居然讓人感覺這麼爽。」
手術如預期地準時開始也順利完成。季知然剛走出手術室,還沒來得及鬆開紗布口罩,就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從口袋裡傳來。
她抽出手機一看,是沈知夏傳來的訊息:
【找到關於那串數字的資料了,麻煩過來一趟。】
那一瞬間,季知然的臉色僵了一下。她原本輕鬆愉快的好心情彷彿被一桶冷水兜頭潑下。
她盯著那行文字看了好幾秒,眼底剛才因手術結束而升起的愉悅光芒,像是被無聲掐滅的燭火,瞬間沉了下去。那種「終於可以輕鬆一下」的放鬆感,如同被打翻的水杯,潑灑得一乾二淨。
「……這女人真的每次都很會挑時間,」她低聲嘟囔,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奈與煩躁。「只要我心情一好,她就像什麼詛咒一樣立刻跳出來。」
季知然將手機甩回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努力將體內的不快排出,但那股鬱悶卻依然盤踞在胸口。
雖然嘴上抱怨不休,動作卻沒絲毫遲疑。她迅速套上外套,跨出醫院大門,往警局的方向走去。
沈知夏已經連續數天幾乎沒有好好休息,辦案室內的燈光映照在她布滿血絲的眼中,映出一片乾涸而堅定的沉默。她靜靜地坐在桌前,銀幕上佈滿了她嘗試過的各種解密公式與排列邏輯,從摩斯密碼到凱薩移位,再到字符替代。這串詭異的數字彷彿像一道厚重的牆,擋在所有真相之前。
直到那一刻,她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在某個排列上停住。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審視螢幕上閃爍的英文字母與數字。
A1Z26加密法。
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對照轉換,手指在紙上筆直地寫下破譯出的結果。當最後一個字母落定,她的眉頭緊蹙,目光逐漸冷冽。
「你能帶給我更多快樂嗎?」
這是一封訊息,一封毫無溫度卻又充滿挑釁意味的訊息。不像威脅,更像是戲謔,一種將殺戮當作愉悅的心理,彷彿兇手只是為了尋求刺激與歡愉才不斷設下這些死亡的謎題。
就在她凝視著這句話的時候,辦案室的門被輕聲推開,季知然走了進來。她手裡還拎著自己的外套,神情看起來略帶倦意,但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
「你說,找到了那串數字的意思?」
沈知夏點了點頭,轉過螢幕讓季知然看見她剛寫完的破譯紀錄。她簡潔地說明了所使用的A1Z26替代密碼系統,以及這句訊息的最終翻譯內容。
季知然在聽完後沒有立刻回應,她將目光落在那句話上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目前我們確定的幾點是,兇手擁有大量的手術知識,而且還在持續學習……再來,他擅長這種加密訊息的遊戲,不只是動手,還喜歡用腦。」
她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這樣的特質,代表兇手的智商很可能在天才等級。而我們已經查過整個A市的醫師名單,沒有一個人同時符合這些條件又在案發時間內有不在場證明。包括你們之前誤抓的那位醫師,在第五名受害人出現時也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沈知夏低聲道:「換句話說,兇手現在應該不在醫療體系裡。」
「沒錯。」季知然頷首確認。
「而且……」她看著照片資料,語氣凝重下來,「這次的兩具屍體很怪。一名女性受害人明顯是兇手精心選擇後的‘獵物’,另一名男子卻像是多出來的。致命傷明顯、動作粗糙,甚至有些隨便……不像他一貫的風格。」
沈知夏聽到這裡,突然像是被觸動了什麼,一抬頭說:「會不會……是兇手當時沒料到那個男人的出現?所以只是為了滅口才下手,根本不是‘預定的’受害者。」
季知然點頭,表情嚴肅:「很可能。他如果只是為了保全行動的隱密性才殺人,那就要去查查那名男子的背景……我姑姑以前為了賭債有跟地下錢莊借錢,你可以從這方面下手看看。」
沈知夏低聲應道:「我等等就去查。」
季知然略一點頭,隨即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平淡:「那就這樣。如果沒其他事,我先走了。」
「好,辛苦你了。」沈知夏的語氣中多了些罕見的誠意。
她目送著季知然離開,轉過身,又將目光鎖回銀幕上的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