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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親愛的殺人者》第四章
雨庭咖啡廳靜靜佇立在城市一隅,外觀樸素,招牌褪色但仍可辨識。米白色的牆面乾淨整潔,牆上掛著一座復古風格的布穀鳥時鐘,木製邊框與金屬指針映襯出古典與寧靜交織的氣息。午後的陽光穿過大片玻璃窗,在深褐色的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時間彷彿在這裡被柔和了幾分。

沈知夏推門而入,警徽已從制服上卸下,只留下一身簡潔的深灰色風衣。她走向櫃檯點了一杯黑咖啡,語氣平靜,動作利落。取了咖啡後,她選了一張靠窗角落的桌子坐下,靜靜等待那位代號“酋”的男子現身。

時間在咖啡微苦的氣息中緩緩流逝,約莫十分鐘後,一道不協調的身影闖入了這間氣氛柔和的咖啡館。對方年約四十餘,鬍渣蔓延至頸側,眉宇雜亂無章,雙眼布滿血絲,眼神卻異常銳利。他掃視一圈後便筆直地走向沈知夏,毫無寒暄,直接在她對面坐下。

「我就不說客套話了。」沈知夏開門見山,將手中的資料袋往前一推,「我需要你解出這張照片裡的圖案規律。報酬五千,不能再多。」

男人微微仰頭,喉頭滑動,眼神閃爍出一絲不屑,露出一抹帶著算計的笑容。「沈警官,我們這行的行情是看委託人身份而定的,我可不相信整個A市警局的預算只有這一點。至少開到二十萬,我們才有得談。」

沈知夏皺眉,語調壓低,咬字冷硬:「別太過分,我不可能為了這種事動用公款。」

男人聳了聳肩,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警官,你要知道,我這行最不缺的就是顧客。如果你拒絕,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了。」

話音未落,他起身離去,留下沈知夏一人坐在桌前,神情如罩陰雲。她沒有喝咖啡,只是凝視桌面,眼中情緒翻湧如浪。

就在此時,玻璃門再次被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踏進店裡。季知然踩著高跟鞋,目光不經意掃向四周,當她看見沈知夏坐在角落,雙唇緊抿,眼神冷凝,整張臉覆著一層如霜的沉默,彷彿正在極力按捺著某種翻湧的怒意。。

她走到櫃檯,低聲詢問:「那個坐角落的女人為什麼一副要揍人的樣子?」

站在櫃檯後的季昂瞥了一眼,「不知道,剛才一個看起來像流浪漢的男人跟她說了幾句話後就變這樣了。」

季知然聽完眼中閃過一抹不懷好意的趣味,帶著幾分從容走到沈知夏身旁,直接在她桌邊落座。她語氣懶散,聲音卻隱約帶著冷嘲:「我們沈警官今天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臉色還這麼難看,難道是…剛失戀了?」

說完季知然正想觀察沈知夏表情變化取樂,結果沈知夏抬起頭,冷冷開口:「季醫師原來有喜歡跟蹤他人的癖好?」

季知然的笑容僵住了。

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不再玩味,而是帶著冷意與些微的怒火。

「你再說一次,誰有那種癖好?」

此時,季昂走過來,正巧聽到兩人對話,「姐姐,你們在聊什麼?」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沒什麼,我只是……關心這位沈大刑警在這裡做什麼。」

季昂轉向沈知夏,露出禮貌的笑容,「哇,原來我姐認識刑警啊!我是她弟弟,季昂,請多指教。」

沈知夏起身,冷冷應對,「我和你姐不是朋友,只是工作上有點交集而已。我現在得回警局,告辭。」

話音剛落,她轉身準備離開,卻被季知然叫住。

「等等,你還沒說你為什麼在這裡。」

沈知夏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一眼,語氣冷淡:「我去哪裡、見誰,有需要向季醫師報備?」

季知然被這句話挑起了好奇心,語氣變得認真:「你說得也沒錯。那我們做個交易吧,你告訴我你來這裡的原因,我就幫你分析一次被害者傷勢。不是為了破案,只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

沈知夏沉思片刻,案情膠著,人手短缺,正需要能思辨的協助,於是點頭同意:「可以。但因為涉及案件機密,你得跟我回警局才能說,而且你必須保證不會外傳,否則我會依法追究。」

季知然頷首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當然沒問題。不過既然是交易,就要公平一點——我弟弟也一起去吧,我可是要給你一整份的分析報告呢。」

沈知夏眉頭微蹙,思考幾秒後冷聲回應:「只要你能保證不外流,其餘隨你。」

站在一旁的季昂這才聽明白自己竟要參與機密案件,一臉茫然正欲開口拒絕,卻在下一秒被姐姐狠狠捏了手臂一下。

「啊——我還沒下班欸……」他小聲抱怨著,只能悻悻地跟上兩人的腳步,離開了咖啡廳。

警局的會客室內燈光柔和,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繃感。沈知夏走在前頭,推開門後示意季知然與季昂入內,待兩人落座後,她啟動了筆電,將螢幕轉向他們,畫面上浮現出一張血跡斑斑的照片。

「我會去雨庭咖啡廳,是因為這張照片。」沈知夏語氣冷靜,眼神落在畫面中央,「血跡的分布似乎有某種規律,但我解不出來,所以找了位專家合作。但他開的價碼太荒唐了,我拒絕了。」

話音未落,季知然便冷笑出聲,語帶譏諷:「所以你就把唯一有可能發現線索的機會給拒絕了?真不愧是無能的刑警。」

沈知夏眼底一閃怒意,卻只是深吸一口氣壓下,平靜地說:「還有其他辦法。送去研究室分析,只要時間充足,總會有結果。」

「時間?」季知然嗤之以鼻,「是幾個月還是幾年?以現在兇手的殺人速度,等破譯出來,恐怕屍體都堆成山了吧。」

「姐,別這樣說。」季昂忍不住插話,轉頭向沈知夏點頭致歉,「沈刑警,不好意思,我姐姐對警察敵意比較高,請別放在心上。」

沈知夏沒回應,只是把視線重新拉回照片,語氣平靜如水:「我說完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咖啡廳了。現在,輪到我們談交易內容了。」

她話才說完,便發現季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層的思考。

「你看出了什麼嗎?」沈知夏側過頭問。

季昂回過神來,有些遲疑地說:「我雖然看不出血跡的規律,但……我也許能幫上忙。」

「你有什麼辦法?」沈知夏語氣多了一絲認真。

「季昂,不要多管閒事。」季知然語帶警告,「別被捲進他們的麻煩裡。」

「我知道。」季昂輕聲說,「但我想試試看……如果我的精神疾病可以幫上忙,那不就證明了,即使我生病,我也不是沒有用的人嗎?」

季知然聞言一愣,臉上浮現出短暫的錯愕與複雜情緒。

「沈刑官,其實我有多重人格,」季昂繼續說,「現在是主人格在和你說話。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一個是四歲的小女孩,叫未梨;另一個是四十九歲、只會說英文的男人,叫聞洛。未梨觀察力很好,而聞洛擅長邏輯推理。」

沈知夏沉吟了片刻:「但多重人格不是無法控制切換嗎?」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季昂解釋,「我的兩個副人格是在我沒有經歷創傷的情況下產生的,沒主導權,所以可以由我來切換。」

沈知夏點了點頭:「那你能讓未梨出來看看嗎?」

季昂點頭,隨後閉上眼。短短幾秒後,原本活潑的大男孩忽然變得安靜內斂,坐姿拘謹,雙手放在膝上,一雙眼睛靜靜看向螢幕上那張血跡照片。

「季昂……還在嗎?還是未梨?」沈知夏試探地問。

未梨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十二分鐘過去,未梨始終一語不發,只是盯著螢幕仔細端詳。接著,她輕輕拉了拉沈知夏的袖子,小聲地說:「筆……紙……」

沈知夏迅速遞上。未梨拿起筆,在紙上細緻地畫出幾條線,又逐漸勾勒出音符的模樣,最終完成了一張五線譜。

看著這張突如其來的樂譜,沈知夏驚訝地接過,嘴角浮現罕見的笑意:「這天賦太驚人了,你應該來警局當刑警。」

她仔細辨認紙上的音符,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首外國童謠《Ripper Jack》。她迅速搜尋歌詞,畫面上跳出熟悉的旋律與歌詞:

In the alley, don’t look back,
That’s where walks ol’ Ripper Jack.
Ribbons or boots, don’t catch his eye—
Or you’ll be cold beneath the sky.

沈知夏屏息凝視,知道這將成為破案的關鍵線索。

「謝謝你,未梨,這幫了大忙。」她發自內心地道。

未梨用季昂的臉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隨即主人格回歸,季昂揉揉太陽穴,有些茫然地問:「怎麼樣,有幫上忙嗎?」

「有,而且是關鍵性的幫助。」沈知夏點頭,將一張名片遞給他,「如果你有興趣,真的很適合來做刑警。」

一旁沉默許久的季知然這才回過神,快步走上前將名片奪走,冷聲說:「我們的交易裡沒提到這一部分。不過沒關係,就當送你的額外服務。但我弟弟絕對不會來做這種沒用的工作。」

語畢,她拉著季昂轉身離去。

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只留下沈知夏坐在椅上,心中卻已浮現出新的思路。

辦案室裡燈光略顯冷白,將牆上的陰影拉長。沈知夏坐在螢幕前,手肘撐在桌面,眼神專注得幾乎凝滯。童謠的旋律還在腦海盤旋,她一遍又一遍地敲入關鍵詞、翻閱資料,試圖挖掘出這首歌背後更深層的意涵。時間像無聲的水流在鍵盤敲擊聲中流過,她終於找到了一篇與兇手行為模式極為相符的解讀。

「在巷子裡別回頭看」——巷子,不只是空間的狹隘,更像命運的深淵,一旦踏入便無路可退。「別回頭」則違反了生存本能,那種猶豫一瞬的欲望,往往成為死亡的開端。

「那是開膛手傑克徘徊的地方」——這個名字,在都市傳說中早已不再只是兇手的代名詞,而是深夜裡無處不在的審判者。他是幽影,是歷史流傳不滅的惡意,象徵著罪惡不因時間流逝而被遺忘。

「無論是緞帶還是皮靴,都別吸引他的目光」——Jack 不挑對象,他只看誰讓自己暴露。那些試圖以華麗、以特殊吸引關注的人,是他第一個下手的目標。這不再只是物理上的選擇,而是一場對人性中虛榮與脆弱的獵捕。

「否則你將冰冷地倒臥在天光之下」“cold”與“sky”堆疊出一種殘酷的結局。沒有掩埋、沒有哀悼,只有天光下逐漸失溫的屍體與無聲散去的生命。那是一種比死亡更殘忍的遺棄。

沈知夏輕輕呼出一口氣,將這些文字反覆讀了好幾遍。她知道,兇手選擇在現場留下這首童謠,不是隨意為之。他不再滿足於單純殺戮,而是試圖加入一種心理遊戲。這種行為,是自信的膨脹,是一種炫耀,也是一道破綻的前奏。自負會導致大意,而大意,終將留下可被追蹤的痕跡。

她將思緒從文獻中抽離,開始整理第四具屍體的照片與解剖報告,連同其他關鍵資料一併裝入文件夾。午後陽光落在桌面上,一抹淡金色映出她眼中的堅定。

不久後,她步入醫院的長廊,推開熟悉的診間門。

季知然正坐在電腦前,手中翻著一本醫學雜誌。見到她進來,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地說了一句:「給我一個禮拜,分析好我會送去警局。」

沈知夏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她知道,這種冷淡並不代表拒絕,而只是對方慣有的距離感。她轉身離去,步伐沉穩,彷彿心裡已有明確方向。案件,終於開始有了突破的痕跡。

沈知夏離開之後,診間的門隨之闔上,留下一室安靜。季知然站在原地片刻,隨即將桌上的資料一頁不差地收進包包,順手拿起桌邊的行程表檢查今天的手術排程。筆跡清晰的字條上寫著:下午一點,鋼筋壓傷導致雙腿壞死患者,雙下肢截肢手術。

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還有兩個小時。

季知然拿起醫學雜誌,走出醫院大樓,在醫院邊緣的一處植栽區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今天天氣異常宜人,陽光不刺眼,空氣裡沒有悶熱的水氣,微風拂過臉頰,帶來一絲難得的輕鬆。

她正翻開雜誌,準備沉下心研究一篇關於最新血管重建技術的期刊,背後卻忽然傳來一道極為熟悉、同時也讓人不悅的聲音——

「這不是季醫師嗎?上班時間還有空在這種地方看雜誌,真是會享受生活啊。」

聲音刺耳而帶著酸意。季知然手中動作一頓,原本還算平穩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她轉頭看向來人——果不其然,是院長韓秉元。

她嘴角浮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諷刺笑意,語調冷淡卻不失禮貌:「院長,我記得今天您是休假。居然捨得在自己難得的休假日出現在醫院門口關心我,看來您夫人和女兒選擇離開的原因,我大概能理解了。」

韓秉元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裝模作樣的和氣瞬間消失無蹤,他咬牙低聲怒斥:「季知然,說話最好給我有分寸一點。在這家醫院,我一句話,就可以讓你收拾東西走人。」

季知然抬眉,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閒聊:「真能做到,您早就做了吧?我們醫院靠誰的技術口碑撐起來,您應該最清楚。不過還是謝謝您的關心,只是我勸您,別老是喜歡和鬥不過自己的人過不去。」

話音剛落,她便轉身離去,留下一臉鐵青的韓秉元站在原地。

回到診間,季知然甩下白袍坐進椅子,手指有些不耐地敲著桌面,心情還未平復,手機鈴聲便突兀地響起。螢幕上跳出一個熟悉又讓人頭疼的名字——雯潔麗。

她皺了皺眉,還是接起了電話。

「小季呀,你都多久沒回來了,姑姑可想你了呢。明天剛好我在家,回來一趟吧,姑姑給你煮點好吃的。」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尖細聲音,語調裡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溫情,卻更像是在撓人耳膜的噪音。

季知然靠在椅背,輕聲嘆了口氣。她當然明白這通電話的真正目的。

她從來都不指望雯潔麗會突然良心發現。自從雙親早逝後,自己雖然是被姑姑收養,但從沒真正被照顧過。餓了得自己翻箱倒櫃找泡麵,連上學也只是因為義務教育的規定。

但即便如此,雯潔麗也從未動手打她,更未曾讓她流落街頭。這些「剛好不構成虐待」的條件,成為她每次無法拒絕對方的理由。

「好,姑姑。我明天會回去一趟,順便帶季昂一起過來。」

對方一聽立刻滿意地笑了起來:「那太好了,姑姑等你們喔!」

電話掛斷,診間重新安靜下來。

季知然盯著手機,半晌無言。她知道這一趟回去少不了一場「例行性的要錢劇本」,但只要帶著季昂一起,姑姑就會顧忌點什麼,不至於過於糾纏。

她將手機扣上桌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在為明天那場無聲的拉鋸戰先做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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