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時四十分，天光尚未浸透九龍城的樓隙，溫棁桐已經踮著腳尖在廚房煮水。熱氣攀上窗玻璃，凝成一片朦朧的霧膜。她盯著不斷鼓起又塌陷的氣泡，想起昨天那顆擦網而過的乒乓球——也是這樣，轉瞬即逝的圓滿。

爸爸的鼾聲從臥室隱約傳來。她將吐司輕輕放進烤爐，掐著秒表等三分鐘。這套動作她練習過無數次：烤吐司的同時煮蛋，水滾時剛好能關掉抽油煙機。靜謐像一層透明的膜，包裹著她秘而不宣的期待。

六時二十分，溫棁桐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用指尖將瀏海分成三七分。水珠順著她的頸線滑落，在鎖骨凹陷處積成小小的水窪。她忽然想起昨天謝日央彎腰撿球時，T恤領口露出的那截頸椎骨節，像白瓷碗沿優雅的弧度。

「要遲到了。」爸爸敲了敲門，聲音裡還帶著睡意。

「馬上好！」她慌亂地關掉水龍頭，水珠濺在眼鏡片上，碎成無數個微型的萬花筒。

九龍城體育館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朝陽，像一塊傾斜的蜂蜜琥珀。溫棁桐坐在階梯上，膝蓋併攏，球拍袋橫放在腿上。她數著地磚的裂縫，第七次檢查手機——08:47，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三分鐘。

「等很久了？」

聲音從上方落下，驚起她頸後的絨毛。謝日央站在逆光裡，髮梢還沾著晨跑後的濕氣。他今天穿了件灰藍色的運動衫，袖口捲到手肘處，露出小臂內側若隱若現的青色血管。

「剛到。」溫棁桐站起來時差點踩空，被他虛扶了一下手肘。那一秒鐘的觸碰像靜電，從皮膚表層竄到脊椎。

體育館內的光線被百葉窗切割成條狀，他們穿行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謝日央的背影在明暗交替中時隱時現，像老電影裡一幀幀跳動的畫面。

「今天練反手推擋？」他從球袋取出拍子，膠皮與木板分離時發出輕微的嘆息聲。

溫棁桐點點頭，悄悄把早就換好的新膠皮那面轉向外側。這塊蝴蝶牌套膠花了她整整三個月的零用錢，此刻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啞光。

第一個球劃出完美的拋物線。

謝日央的反手推擋像他的性格一樣精準克制，每個球都落在台面同一個位置，誤差不超過兩厘米。溫棁桐卻故意打亂節奏，時而削出極旋的慢球，時而突襲一記快攻。

「你昨天不是這種打法。」他接住一個擦邊球，乒乓球在拍面上彈出細碎的顫音。

陽光穿過高窗落在他們之間的球網上，金屬網格在膠面投下細密的陰影。溫棁桐看著謝日央鼻樑上細小的汗珠，突然說：「因為昨天你在對面。」

話一出口她就咬到了舌頭。

謝日央的拍子頓在空中。一隻麻雀撞上玻璃幕牆，發出「咚」的悶響。

「我是說……昨天是比賽……」她慌亂地揮拍，球撞在網帶上，無力地滾落。

「換個方式。」謝日央突然走到她這一側，「同邊練習。」

溫棁桐的呼吸滯住了。當謝日央站在她身後半步時，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飄來的氣息——不是香水，是某種洗衣液混著晨間陽光的味道，像曬過的棉被讓人想埋進去深呼吸。

他們的第一次配合失誤了。謝日央搶攻時手肘擦過她的耳廓，溫棁桐僵在原地，耳尖的溫度瞬間飆升。那觸感像被羽毛筆尖掃過，留下看不見的墨痕。

「再來。」他的聲音擦著她髮絲傳來。

漸漸地，他們找到某種奇妙的默契。謝日央總能在她漏球時補位，而溫棁桐則本能地預判他的走位。有次救球時，她的馬尾辮掃過謝日央的下巴，髮梢沾到他唇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爍如鑽石碎屑。

休息時謝日央從保冷袋取出兩瓶冰鎮烏龍茶，瓶身凝結的水珠順著他手腕的骨線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