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来得突兀,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一场轻浮的前奏,为某个未曾排练的剧目拉开序幕。
说是喜剧,而那场剧只有他和她,没有观众,也没有谢幕。它来得匆匆,来得突兀,来得不知所云,没有结局,最后不了了之。
他们的相遇,是无尽雨夜里的一炉壁火,短暂地温暖了她,也让她迷失。雨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沿,敲在她心上,敲出一个窟窿。窟窿里空荡荡,填满的却是他。
房间里昏暗,只有床边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投下一片温柔却寂寥的光。
陈萍倚在窗沿边,真丝睡衣顺着她的身线滑落,如牛奶般光滑而柔软。她不施粉黛,却依旧漂亮,美得真丝都失去了光泽。她轻轻叹息,摩挲着肩上的蝴蝶纹身。蝴蝶展翅,像是要冲破她的皮肤,飞出来。
她目光幽幽地落向窗外,风雨依旧,外面的街道没有灯,无尽的暗得像是要把她吞没。
”人是不是活着,就在寻找逃出去的路?“她低声喃喃,透出哀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谁。
她曾以为逃出去就能得到自由,就像破茧的蝴蝶,最终能展翅飞远。可蝴蝶的一生,真的只为了破茧吗?
如果最终结局都是扑火,逃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她缓缓闭上了眼,像是在妥协,亦或是放弃抵抗。指尖轻轻拂过蝴蝶,彷佛在抚慰被困的它。
人为什么总想着逃呢?
沉溺。。。不好吗?
她沉溺于这短暂的温存。至少在这一刻,她能骗自己,她是被爱的。
这一刻,她拥有过。
——
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其实算不上见面。
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跑跑龙套的十八线小明星,每天过着脚不着地的日子,在各大剧组里轮转。那天,她特地请假来高庭。
她本不该来这里。
在这个圈子里,明星的私人行踪很容易被放大,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成为八卦头条。但当新闻播报出那个恶魔即将接受庭审的消息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一瞬。
她,必须来。
她翻出衣柜里面最朴素的裙子,戴上了鸭嘴帽和口罩,低头混在人群里,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向法庭中央——
李然。
她在法庭上第一次见到他,但在此之前,她已经知道这个名字。
李然,城里最年轻的金牌律师,业界公认的天才。
别人眼中的他,是个冷静、克制、理智的律师。擅长处理棘手、充满争议的案子,胜诉率高得惊人。他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法律期刊,新闻媒体对他褒贬不一——有人称赞他是法律界的奇才,也有人说他是“只为钱工作的冷血律师”。
可无论外界如何评价,有一点毋庸置疑——他的客户,总是可以顺利逃脱法律的制裁。
她曾偷偷查过他过去的案子:
三年前,他为一个涉嫌职务侵占的财团高管,成功让对方无罪释放。两年前,他接手了一桩备受争议的性侵案,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为被告洗脱罪名。去年,他让一名被指控过失杀人的富二代减轻了刑罚,只判了一年半缓刑。
他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静剖析每个案件,无视道德和情感的纷扰,只站在法律的立场发声。
可这一次,他站在了那个恶魔的辩护席上。
——
法庭上,空气沉闷而压抑。
幻灯片上,一张张被害者的照片透过小小的投影仪放大到大屏幕上。随着时间流失,原本一张张失踪少女的照片变幻成了
——支离破碎的残肢,陈旧的头盖骨,被严重腐蚀的腿骨、苍白浮肿的尸体,一具又一具,被摆在众人面前。
这是检方提供的最关键证据。
法庭中央,检察官沉声道:“这是我们在被告人卧室地下,发现的尸骨。”
陪审团席间,窃窃私语声响起。无一不被眼前的罪行吓到。
这些尸骨,是警方在被告人家中发现的,被杀害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
“这些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最小的受害者只有12岁。”检察官扫视了一圈,冷声道:“她们在失踪前,都曾向警方报案,说自己受到了莫名的跟踪和骚扰。但警方的调查,最终不了了之。”
幻灯片继续切换,画面上的证据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皮质束缚带,带血的床单,被挖开的木地板。
“女士们先生们,看看这些。”检察官语气冷硬,“这不是普通的住宅,而是一座杀戮的地狱。”
庭审席上一片静默,只听见那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像一只搁浅的大鲸鱼用仅存的气在滩上哀鸣,悲壮惨烈又无可奈何。
而被告人却任旧保持着他那副松弛的微笑,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和自己无关戏剧。
他从来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
被告席的前面,李然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
“陪审团员们,检方提交的证据,确实让人震惊。但问题在于——”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扫向法官:“这些真的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是凶手吗?”
闻言,检察官皱起眉头:“难道那些尸体出现在他家,还不能证明。。。”
“抱歉。”李然打断了对方,语调依旧冷静,“我想问的是,尸体发现的地点,是否能直接指向我的当事人?”
他走到法庭中央,翻开了一页报告:“这些尸骨,是警方在案发十几年后才找到的。”
他转头,目光锐利看向证人席上的调查员:“请问,你们在地下室发现的生物检材,是否能够间接证明我的当事人与谋杀案有关?”
调查员迟疑了一下,最终摇头:“没有发现明确的DNA证据。”
李然微微一笑,继续道:”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确然——这些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埋下去的,更无法确认是谁埋的。“
”你的意思是,被告人房间里藏着七具遗骨,但他不是凶手?“检察官冷笑了一声,”这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确实。“李然并不反驳,而是翻开了一份新的文件,”但我们必须记住,法律讲求是实事求是的证据,而不是推测。“
”检方无法提供直接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亲手实施了谋杀。“
他顿了顿,语气缓缓加重:”更何况,警方在调查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程序违法。“
李然拿起一份警方报告,缓缓道:“警方是在未持有搜查令的情况下,强行进入了我的当事人家中,并且擅自挖掘了地板。”
“请问,这是否违反了《刑事程序法》?”
调查员脸色微变,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没有搜查令。”
“那么,这些证据的合法性,就存在严重瑕疵。” 李然环视了一圈,“法庭上,所
有的证据都必须通过正当程序获取,否则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他语调冷静而坚定:“如果法庭今天接受了非法取证的证据,那么明天,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因为非法手段获得的证据而入狱。”
他抬眸,目光扫过陪审团,语气沉稳:“法律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愤怒,而是为了维护公平。”
陪审员席间,原本情绪激动的几个人微微犹豫了。
经过漫长的审理,陪审团最终作出决定——
由于证据不足,取证程序存在严重问题,法官宣布:被告无罪释放。
木槌落下的瞬间,法庭炸开了锅。
受害者家属愤怒地大喊,旁听席上更是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而被告人——那个恶魔,他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西装,站了起来。
他回头,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一排,落在了陈萍身上。
李然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阴沉下来,雨滴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提着文件包,步伐沉稳,一如往常。
可就在他走下台阶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住。
雨幕之下,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撑伞,长发被雨水打湿,丝绸般的裙摆紧贴着身体,显露出清瘦的身形。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意味不明。
李然看了她几秒,没说话。然后,他收回视线,抬步离开。
——那个恶魔,被发现死在家中。
他的头颅被砍下,泡在化粪池里,死状如同他过去的那些受害者。
警方调查后发现,他的地下室里,藏着七具白骨。
可讽刺的是,就在几天前,法庭才刚刚宣布他无罪释放。
媒体疯狂报道,警方介入调查,整个城市都在议论这一件案子。
仿佛某种荒诞的因果循环——
他活着时残忍暴虐,死后也以最讽刺的方式成为新闻焦点。
她坐在窗边,手指滑过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最新的新闻报道。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雨夜,窗外车流穿梭,灯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柔和而深沉。
她的笑意未达眼底。
——这不是终点。
故事,才刚刚开始。